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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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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气氛异常凝重,围着唯一一张长桌的人们脸色灰黯,身体僵硬,双臂紧绷地交叉在背后,像是没有润滑的齿轮组震颤着发涩运转。空气似乎是静止不动的,墙角的粉尘堆积依旧,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味道,给人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压抑和沉重。桌边的椅子不够坐,索性所有人都站着面对彼此,白炽灯的灯光照在一张张如石膏一般惨白的脸上,映照出不对称的色块。
斐迪南站在长方形长桌的一端,他最得力的副手理查德站在另一端,右手拿着一叠文档,左手撑在桌边因为用力指尖泛白,而食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成为了狭小的会议室中唯一的声音。
“这次的进攻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理查德开口说,“我们原以为那支侦查小队是误打误撞发现我们在江陵的军备库,但这次针对江陵总部的袭击可不是误打误撞能做到的。”
“这样看来,侦查小队的目的似乎是在确认他们所得信息的准确性。”理查德身边一人接话。
理查德是基地中元老级别的人物,他身材高挑,挺拔有力,虽然年纪轻轻,但眼神中透露出的坚毅和果断却是这群人中少有的。他相貌算是出众,头脑逻辑清晰,眼窝深邃,鼻梁高挺,轮廓分明;他有一双银灰色的眼睛和一头纯黑色的短发,身上肌肉充满力量,看上去便是主动霸道,行动力极强的一人。他两片嘴唇平日里总是紧紧抿在一起,面无表情,不苟言笑。
“虽然江陵军备库独立存在,与总部不相往来,但它们的地理位置却很近,仅仅相隔一条涧谷。因此我们疏忽了防御,但事实上秦军这种手段我们曾经碰到过,所以,这次总部遭受重创我们应全体全权负责。”
理查德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沉静,根本看不到任何表情的波动,但听到这样一段话,许多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是,问题不在这里。”一旁靠着墙壁的斐迪南突然开口插话。
闻言那几人放松下来的神经又突然绷紧,甚至比刚才更甚。理查德在基地虽是斐迪南的副手,但军衔并不高,是上尉,在场的大多数人在职权上都能压他一头,但所有人都知道,理查德是为斐迪南办事,还是冠以亲卫头衔的心腹。理查德从十二岁那年便结识了斐迪南,当时基地尚未建造完毕,战事也没那么吃紧,两人只是单纯的好友关系,现在十多年过去了,两人成为了互相托付性命的战友。
理查德不是嚣张跋扈的脾性,性格也不高傲,除了在某些特殊事宜时使用亲卫特权,平日里都是公私分明,遵守规章,就事说事。这次江陵的事若是被理查德用汇报公务的口吻说出来,那几个负责管江陵的人不怕,毕竟江陵虽是地区总部,但比起其他地区总部,份量要轻不少。可要追究责任的章条被斐迪南提出来,说明事情便没他们想象的那么容易脱身,理查德如今扮演的是上级的替身,这也解释了为何斐迪南会旁听今天的例行会议。
一直以来,江陵地区的争端便不如其他六城激烈,十字军依靠一道天险一条河,还有复杂崎岖的山地地形,对土地掌控权日复一日地扩大,相信不久之后便能改掉这座城十分扎眼的秦名。正是因为地形多变,地势险峻,十字军隐藏在群山峻岭之中的各大哨站、情报站、军备库、甚至是总部都不应被轻易察觉,需要一定量准确的情报做基础。而从他们的情报看来,当日那队秦军的侦查小队是直接冲着军备库的方位去了,没有迂回搜寻。
“碰运气或许说得通,但从他们的行进路线来看,他们直接穿过了法林沼泽,又绕过了毒雾弥漫的范利丛林,没有迷路,没有生火,中间没有人员折损,这说明了什么。”理查德的锐利的目光依次扫过长桌两侧,所有人都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眼神四处飞瞟。
理查德的视线最后停留在一个体态略胖,鼻梁上架着一幅眼镜的军官身上,那人顿时冷汗直流,汗津津的手却要故作镇定地扶一下镜框,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
他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那真是奇怪了,明明当初我们穿过那条林道时还差点走进范利丛林......那片地区我们已经占领很久了,照理说应该没有秦军的余党在那里徘徊啊,他们对地形如此熟悉,那是何时侦查到的情报呢......”
这话听起来中肯,但这人很显然将问题抛给了对面情报处的人员,他眼神躲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他的余光扫到斐迪南好像有意投过来目光,便急忙在自己语无伦次之前结束发言。
一听这话另一人厉声反驳道:“不可能,江陵的哨站设置在各处,情报网遍布每个角落,一只老鼠的动向若要去查也能查清楚,那六人的侦查小队在江陵腹地一日都无法逗留,更别说收集情报!”
“老兄,那你有没有想过百密一疏的可能呢,若是真要有个指甲盖大的漏洞,秦国那帮臭狸般狡猾的爪子也能给你找出来再撕开。”眼镜军官不动声色往后退了一步,像是在表示自己不屑于跟这人徒费口舌。
这两人平时便不对盘,发表意见时都要互相讥讽几句,不戴眼镜的这人性子急,另一个心胸狭隘,平时沉不住气算了,今天斐迪南在旁也不知收敛,这不禁让理查德眉头紧皱,心生怒气。
“够了!”理查德厉声呵斥,听到的两人也均是一愣,顿时没了声响,屋内又回归一片寂静。
“秦军潜入是与情报有关,但不是他们自己侦查到的......是泄露出去的。”理查德停顿了一下,面色阴沉地说。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已经很明白了,情报不会无缘无故自己泄漏,他们之中,有叛徒!
刚才还寂静无波的沉默顿时如滚烫的沸水般翻腾起来,所有人一扫之前阴郁的神色,死水般黏稠浑浊的双眼放射出炽热明亮的光芒,他们一齐大声吼叫起来,声音粗犷震耳欲聋,震得桌子上的浮灰都飞腾起来,他们一个个脸色涨红,眉头紧锁,挥舞双臂,做出粗俗下流的手势,一副捶胸顿足的模样,同时咬牙切齿地诅咒那个该死的叛徒。这一枚石子投入潭中泛起的涟漪愈演愈烈,激动的情绪在这之中翻搅,愤怒推波助澜,这间小小的屋子似乎要膨胀至炸裂。在这风暴的中心,理查德和斐迪南一左一右,似乎是唯一尚存理智的人,两人分别观察着众人的反应,视线相交的那一刻,斐迪南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这时理查德将一直拿在手中的文档重重拍在桌子上,巨大的响声唤回了人们的注意,几张白纸顺着气流飘散到桌沿,滑落至一人的脚边。那人弯腰拾起那张薄薄的白纸,纸张还带着隐隐的墨香和印刷机的余温,而那佝偻的身躯似乎更预示着白纸不平凡的分量。
“这是......”那人看清纸上的字后,睁大了眼睛。
“怀疑名单。”理查德吐出四个字。
话音刚落,众人急忙围成一圈争抢桌子上那仅有的几张白纸,屋内立刻又哄乱起来,原本洁净平整的白纸在几人手中辗转后都染上了汗渍和褶皱,三两人聚集在一起对着名单指指点点,屋子里好像更热了,几人的额角都流下汗珠。
“很长一段时间前我就已经发现了情报的非正常流失,所以早已开始秘密着手对叛徒,抑或奸细的调查。”他郑重其事地宣布。
首先察觉到这件事的人并不是理查德,是斐迪南。上个月斐迪南刚从江陵总部调任到龙城,江陵军备库就出事了,紧接着总部也受袭,而斐迪南对秦军意义重大,秦早已忌惮多时,他在哪里指挥,秦军便不敢妄动。这次秦军明显打的是趁江陵统帅变更,内部军心不稳,协调调用不够稳定时偷袭的主意。而斐迪南此时离开江陵来到龙城,是元帅和拉斯特上将密电发来的命令,理查德连夜暗中派人扮成信使,兵分三路,将斐迪南接应过来。这已经算是机密行动,可秦军在此时发动进攻,显然是总部内部有人私通情报,与秦军里应外合。斐迪南虽然已经是上校,但若在龙城再立大功,三年之内肯定会再次晋升,而理查德又念着他是自己多年的好友,便联合了很多军官着手准备权力交接。理查德不擅长和那些耍嘴皮子的政治天分极高的军官们打交道,暗中拜托了枪手,所以在龙城服役的许多军官也有嫌疑。
斐迪南是拉斯特上将的儿子,性格善良随和,不是特别擅长交际,但成熟稳重,小心谨慎,在与人结交方面有着独到的本事。虽然看上去温文尔雅,不是像会打仗的人,但军事天赋极高,加上从小生活在拉斯特上将的府邸中整日耳濡目染,是十字星国少有的青年军事领袖。斐迪南从穿上军服的那一刻起就在江陵城总部坐镇,当时的江陵还不属于十字星国的囊中之物,秦军依靠天险死守,十字军久攻不下,士兵士气折损,精神紧绷身体积劳,再加上江陵潮湿多雨的气候,山间的猛兽毒虫,几乎几次全军覆没,伤亡惨重,遍地是暴毙的兵将,魂葬异土无人问津。可若要征服七城,江陵又是必经之路,于是无论有多少英勇无畏的战士丧身江陵,却始终无法在江陵的最高峰插上象征着十字星国圣洁的蓝底白十字旗。而斐迪南的出现为战事带来一线希望,他在一条河谷上游拦截水源,待秦军逼近又放水淹山,秦军精锐骑兵军力大大受损,又将粗壮的树干掏空,两端做上掩护,让十字军士兵隐藏在树干中顺水而下,在秦军后方劫杀被水冲散的队伍,这使得十字军终于占领了地理位置极其有利的荆江,为后来的一步步挺进打下基础。
斐迪南将他的怀疑单独告知理查德,一是因为他初到龙城,唯一信任的便是理查德,二是因为理查德军衔不高,平日里军务不过于繁重,与大人物没有多少牵扯,但旁人会考虑到他和斐迪南的关系,自然在调查时会给他开绿色通道,因此行动相对自如。算上这两点因素,斐迪南便先将调查内奸的事情交由理查德一人来办,这保密工作做得好,看今天会议室中众人的反应,便知道他们一概都不知情。
既是暗中调查,又只有理查德一人,事情的进展便慢很多,这一个月时间并没有让理查德排除大多数军官,所以在一屋子人看到怀疑名单时,都非常讶异有许多自己熟悉的名字在这之上,更不妨有人看到自己的名字。理查德这套只做不说的做法让众人心颤,而他又不绕圈子直接甩出怀疑名单,让一干人等不敢过于表现,只是静静等待理查德接下来要说的事。
“任何人都有被怀疑的可能性,我想诸位长官久经历战,都会理解,而对于通敌这些事,也有一定了解。”然而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开口的竟然是斐迪南。
“龙城基地存在时间比江陵总部长,人数众多,人员混杂,与周边几个当地的村镇也有联系,所以调查的难度非常大。所以我希望,诸位长官都能帮我出一份力,好好调查一下名单上的人。”
斐迪南似乎没有再久留的意思,说完便转身离去,在他手触碰到那简陋的门锁时,背后一人犹豫地叫住了他:
“上校大人......这个人,也要查吗?”
斐迪南转过身来,发现屋中所有人的目光此时都集中在他身上,包括理他最远的理查德,正用一种探究的眼光打量着他。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敢用如此露骨的眼神直言表达自己的不满,斐迪南定睛一看,那名军官手指着一个他熟悉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夏琳。
离斐迪南较近的几个军官几乎无法掩饰自己眼中透露出的好奇,虽知道任意窥探上司私人情绪这种行为极其逾越、不甚妥当,但此事于情于理,都应不是一个容易处理得当的情形。自从斐迪南把夏琳接到基地中,就任首席情报分析师,龙城基地内部运转的效率也提升了一个等次,做出许多了功绩。据说夏琳随身都会带一个笔记本,随时记录,眼睛像一台精准的机器不会放过基地的任何角落,她通常躲在人群中不显眼的地方静静站着,却如同一个能透视心灵的幽灵在你背后注视着。在她的目光审视下,没有秘密可藏,即便是死人,她也要亲自把自己从墓地里挖出来,亲口告诉她她想要知道的事情。这种不安定,许多军官感到忌讳,一条小小的讯息,有时便会成为颠覆一辆巨轮的冰山一角,或是咬断最后一根柱梁的蚂蚁。
斐迪南只是瞟了那名字一眼,似乎并未带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他的嘴还是紧闭着,手臂将门拉开一半,外面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照得模模糊糊。有一瞬间,他清瘦的身影似乎看起来高大了许多。
“为什么不查?”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尾音飘散在空中渐渐淡薄,转瞬即逝。理查德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好友的后背,但那倾泻在肩膀的光芒模糊了他的双眼。
紧接着,斐迪南将右手搭在自己的心脏处,挺直腰背,宣誓着说:“愿主带领我们解放自由之地。”
“愿主带领我们解放自由之地!”
会议室中整齐统一的声音被身后关上的门板隔绝,斐迪南大步离开了会议室的辖区。屋内,所有人面面相觑,仅凭这一句话,众人却还是心存疑虑,在这基地之中,谁不知她夏琳的身份!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去招惹那个女人,只因她身后这座遮天蔽日的巨大靠山,十字星国唯一上将的儿子。凡是被怀疑为通敌的人,无论是谁,若被宣誓毕生为十字星国效力的他们抓住,便是无一例外都是死罪,是不仅要千刀万剐还要诅咒下地狱的深仇大恨,而如今夏琳在这张斐迪南亲自监督的怀疑名单上,基地内也有传言理查德与她不和,夹在两个深不见底的深渊之中的他们,想必这段日子肯定不会好受。
“这......理查德上尉,您说......”
“有什么好说的。”理查德打断了接下来未出口的话。
“这是命令!”
“但,理查德上尉,夏琳和斐迪南公子......况且她的能力和职位也摆在那里,虽说她现在被禁足,但我们身边没少她的眼线。她的身份一直不明,继续查下去必定有嫌疑,上尉一直说她太过敏锐细腻,但心思不正,怕是像这种人,为人也更狡猾难缠一些。若是最后证明她的清白也好,但调查中途免不少有许多得罪,要是她一个女人心胸狭隘记仇,我们,我们也不好办啊。”
那个戴眼镜的军官踌躇一番还是说了出来,他虽不怕夏琳,但就怕这女人耍什么小手段,对他不利,而夏琳平常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虽然他不知道自己什么地方惹到她,但他清楚如果自己调查她反被她抓住把柄,将来就没有什么前途了。这也不是他一人的想法,许多人也都连声附和,点头称是。
“不用管她。”理查德轻笑一声,“新秩序的车轮无人可挡。”
在离基地中心的会议室间隔两个战备区的地方,有一排拥挤的小房间,在其中一间中,一张床正随着运动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老旧的铁杆摩擦得让人发狂的声音现在也在折磨着床的主人,她每个动作都僵硬无比,小心翼翼地避免每一丝细微的颤动。夏琳仰躺在小铁床上,如临大敌一般眉头紧锁眼睛半眯着斜视她身上散落的纸张,还有上面明显的皱痕和折角,缓缓吐出一口气。
“吱嘎!”
一瞬间的沉寂过后,屋中又传出了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声音。
夏琳整个人从床上滚了下来,她原本想着直接从床上跳下来,却没想到床单缠着她的双腿,让她直接重心不稳摔了下来。她右肩先着地,现在右边半个身子都麻木了,后脑勺还枕着一条细长还有尖端的东西,她艰难地抬起沉重的头颅,听见自己脖子嘎嘣一声脆响,接着从自己脑后抽出了那个硬邦邦的物件,原来是她随手丢在地上的笔。
夏琳揉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几乎一夜未眠竟却丝毫没有睡意,她挣脱了缠着她的床单后费力走向房间角落的一面镜子,看见里面的人蓬头垢面还有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看着自己,体肤苍白,上身的衣服皱皱巴巴的,下面是洗得快要漂白的淡色裤子,光着脚。她试图做些运动舒展一下,但地上零散杂乱,各种纸笔衣物还有日常用品让她迈不开脚,四周墙壁也是堆放着各种纸箱和书架,屋顶只有一盏灯,光线不偏不倚洒满屋中每一个角落,但却没有用第二次光源,没有窗户,只有一个焊死的通风口。
在这间最多十平米的禁闭室中,夏琳已经呆了六天。每天早上八点准时起床,八点半吃早饭,十点开始审阅资料,一点吃午饭,之后继续批阅文件,直到今天的工作完成为止,通常会进行到一两点。一成不变的枯燥生活,使得夏琳感觉自己身体的活力也被禁锢住,愈发脆弱起来,经常到深夜时胃痛伴着偏头痛轮番降临。
夏琳抬头撇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头却越发痛起来,已经九点二十,没有人来叫她吃早饭。她试图从一大堆衣物中找到木梳,但她的寻找只会让屋子变得更乱更糟糕,夏琳索性放弃了,她重新坐下来,坐到床沿上,思绪穿透灰白的门板,游离在基地压抑杂乱的甬道之中。基地的整体设计图她曾无意中看到过,这里被建造成一座蜂巢似的迷宫,在各个角落中隐藏的都是劳苦的虫。
隐隐约约,夏琳听到了一串重叠的脚步声,过了几秒,门缝里也溢出走廊的灯光。这队人的脚步声沉稳厚重,整齐有力,从相隔的时间和声音的远近判断,他们的步距很大,却似有章法阵型。夏琳几乎瞬间就判断出,一队士兵正在从她所处的禁闭区经过。
她猛地一下跳起来,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正对着她的门板。禁闭区通常都是负责关押任务失败工作失责的基地内部人员的地方,禁闭时间最多两周,出去之后也不会降职,此间一切待遇照旧,工作照常进行,且通信自由,所以禁闭区往往是基地工作效率最高的地段,因此不会有成队士兵在此巡逻。夏琳的眼前突然闪过卢姆那张脏兮兮的脸,她的直觉将昨天会议室中讨论的内容与当下联系起来,况且那脚步声越来越大,明显带头人毫不犹豫笔直朝这里前来。夏琳突然感到一阵焦躁,她来回抿唇,两根手指绞着头发,却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她似乎感觉不到头皮的疼痛。
脚步声近在咫尺,却突然停下来,与此同时,夏琳听到一声巨响,似乎就像是一个装在耳朵里的定时炸弹引爆,眼前也被一片互相交缠凌乱飘摇的白色铺满,还有鹅黄色的灯光与漆黑的人影。
这间禁闭室的大门被为首的人用蛮力踹开,并重重拍在旁边的书架上,书架倾斜,昨晚夏琳整理的所有资料也顺着震波和气流从书架上一股脑滑下来,摇晃在她和理查德之间,随后落在他们中间不足两米的距离之中。门外狭窄的走廊已经被各种颜色的脑袋和闪耀着金属光芒的徽章们填满,也完全遮挡住夏琳向外看望的视线,七双苍鹰似的眼睛从头到脚将夏琳审视一遍,带着要将她吞食入腹的跃跃欲试的激情,但他们表面上做得很好,只是严格遵守军人的站姿严肃地像根木棍一样杵在地上。为首之人向前迈了一步,正好站在门框里面,他比一般男性高一些,那些人不得不仰着头和他讲话。但夏琳的注意力似乎并不在他脸上,她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
“理查德,我认为尊上希望令母将你培养成一位绅士。”
“尊上?令母?闭嘴吧夏琳,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秦语,那愚蠢的发音简直像一个乡下的小提琴家在锯木头。”黑发男子的目光紧锁在夏琳身上。
“一个优秀的军人必须精通敌方的语言,这是拉斯特上将在全国演讲上说的话,理查德。”夏琳停顿了一下,“还有,你踩到我的木梳了,把脚让开。”
理查德银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片刻,他向旁挪出一步。
“如果你不会好好规划,下次你丢的可能就是更珍贵的东西,夏琳小姐。”他的眼神倒是一直没离开夏琳,就连他弯腰拾起梳子时,他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地盯着夏琳那张脸。理查德走上前去,身体就蹭着夏琳的肩膀走过去,虽然在这小房间不可能走几步,但夏琳怀疑理查德是故意的,她几乎就要看见他嘴角绷不住的笑意了。
“不劳关心,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夏琳接过理查德手中的梳子,差点就又扔了回去,但她思索几下,还是将它规整地放在牙刷旁边,她的禁闭期到明天早上结束,所以她还不想跟这个有权力无限延长她禁闭期限的大人对着干,夏琳知道理查德看她不顺眼。对方没有接话,夏琳试图从来人的眼睛和身上找出点对她有利的线索,但理查德的瞳孔一直保持着那该死的寂静,夏琳来来回回扫视几周,最后放弃了,便沐浴着七个波澜不惊的木头的目光将那叠散落的文件整理好,重新放回书架上。她又简单整理一下那坨乱糟糟的被单,回头发现理查德还是以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能笑一下,理查德,你的房间里没有镜子练习吗?”
“你的房间里没有钟表吗?你此时应该在工作。”
“怎么,又没谁规定禁闭人士必须要准时吃早饭,而我需要吃完早饭才有力气批阅这堆刚被你整乱的文件,而且,你还弄坏我的门。”夏琳脸上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实际却用一种幽怨的目光瞪着理查德。
“夏琳·乔芙利女士,请你注意你的言辞。”站在理查德身后的一名士兵冷冷地说。
“再说了,我平时吃两顿你不知道?所以,一般会晚一点。”夏琳直接无视了他,摆出一张笑脸,双手展开攀上理查德的肩膀。
然而手臂上没有传来温暖的体温和独属于男人健硕身体的气息,夏琳的双手被离理查德最近的士兵打掉,同时粗鲁地将她拽出房间,之后用自己那庞大的身躯挡住夏琳的去路和视线,将她禁锢在走廊的壁灯旁边,其他五人鱼贯而入夏琳那间小小的禁闭室,连理查德也退开站在一边静静地注视着他们。容纳了六个成年健壮男子的屋子拥挤不堪,尤其是在夏琳满地乱扔东西的情况下,他们走过桌子时将台灯撞歪,双脚踩踏地板上的充电线,或是将肮脏的鞋底碾过柔软的贴身衣物。这些对夏琳都不算什么,只要她愿意,随时有人给她换个新的,但他们似鹰鹫般的眼睛发射出追捕猎物的神情,巡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手上的动作更让夏琳接近疯狂,他们在拼命翻阅她昨晚好不容易整理的文件,几乎像对待破纸一样随意搓揉撕扯,然后再扔到地上和夏琳的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喂!你在干嘛,给我住手!”夏琳挥舞双臂想要挣脱士兵的禁锢,但比起对方岩石块一样隆起的肌肉块,她的身躯就如同一根瘦弱的细竹竿,不管夏琳用多大力气想要冲进去给理查德一拳,其结果都是像一片飘浮的絮子一样被风吹回去。
理查德将视线重新放回夏琳身上:“只是例行检查而已,如果通过,我们很快会帮您收拾好,然后离开您的房间。”
“例行检查,什么例行检查,昨天那个肥得流油的萨特西已经来过一遍了!”夏琳感到一种被愚弄的恼火,她冷笑一声:“而且,谁会在例行检查时像对待罪犯一样对待一个基地成员!理查德,我知道你看我不顺眼,但也请别表现成一个五岁小孩的样子好嘛!?”
走廊的声控灯啪一下灭了,四周只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纸片带起的风声,夏琳隐藏在阴霾之中,空气中飘浮的微小灰尘描绘着两人的轮廓。
“请你收回自己刚才并没过脑子的言论,我不希望把你带到医疗中心进行智商评估,并且失去一个有价值的情报分析师。”
“那你可以试试,或是自己也来禁闭室待两天。”
理查德最后看了一眼夏琳,停止了这种无意义的争吵,两人陷入一阵短暂的沉默当中,双方都好似在沉思,又好像在出神。良久,他开口道:“五岁小孩也好,禁闭室里的军官也好,他们首先需要防止家里进贼。”
禁闭区的空气似乎总是凝结的,短短几分钟内,他们的对话已经停住三次了。
夏琳脑袋里顿时天旋地转,嘴巴发干,几乎要晕过去。她瞬间明白了理查德的意思,双手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后背发凉。但她不仅是一位很好的情报分析师,而且掩盖真实情绪也很有一手,所以表面上看来,她只是因为惊异而目瞪口呆。
“......理查德,你要发疯别拽上我。”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但生理上本能的颤抖快要将她的声带撕碎了。
“欺骗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何况等你过两天出了禁闭室自然能明辨真假。”
所幸灯光昏暗,理查德身边又是挤来挤去粗鲁的士兵,他没有发现夏琳的异样,而是专注于眼前的搜查工作。夏琳开始觉得手掌汗津津的,但她很快深吸几口气,调整好自己狂跳的心。
“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抓捕我,你需要证据。”
“是的,所以我在寻找证据。”理查德冰冷地说。
之后两人之间便再无对话,理查德背手站在门框旁静静看着那些翻阅文件的士兵们,夏琳静静地站在走廊中静静地看着理查德。她知道这只是排除嫌疑的必要手续,基地中的每个人都会有嫌疑,她原本也有许多话想要说,但她觉得自己喉咙干的要命,也许再说十个字她就会哑了。夏琳故意咳嗽几声,装出一副虚弱的样子让理查德不再追究她今天的平静,事实上她这两天也的确有些难受,没人受得了这间简陋封闭的小屋子。
她的脑子从来没有转这么快过,夏琳将昨晚整理还没有被送走的文件好好回想了一遍,再三确认自己的确销毁了那些夹杂在其中的所有纸片。她的目光又扫到了其中一个士兵正拿着她的红皮笔记本,那上面印着一个有黑色边框鎏金色的变形字,夏琳没有用基地统一发布的蓝皮本,工作时一直使用着自己的本子,直到现在基地中还有人用这个小习惯对她进行攻击,夏琳一直觉得荒谬至极。是的,实际上“统一”不属于十字星国信条中的一部分,相反,他们崇尚自由,喜欢个性,基地中的蓝皮本只是一个代表身份的象征,但前提是,它是蓝色。蓝与白,是十字星国国旗的颜色,而红黑金,则组成了秦国的战旗。
这间禁闭室的钟表其实一直是坏的,只有屋内架子上的一块小手表显示时间,但夏琳刚才没拿出来,她也没办法拿出来,所以夏琳并不知道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屋子非常小,虽然文件很多,但没用太多时间一个领头的士兵便放下手中的东西像理查德点头,紧接着,他们的确像理查德保证的那样,一样一样又把所有东西放回去收好,有条不紊,甚至比之前还要干净,除了那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门。
“如果基地中谁需要奶妈,你的士兵会做的很好。”
“前提是他们不想把婴儿的头拧下来。”
夏琳希望同以往一样回击过去,但她发现自己脑中不住地在想象一个被拧下脖子的人的形象,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慌张。
士兵列齐队,理查德走在队首,踏着正如他们来时整齐的步子离开了,至少从他们的眼神行为当中,夏琳没有看出他们对发现她其实就是那个间谍这个事实的推测有任何进展,但她还是极为担心。也许他们之间有什么暗语?或者哪个士兵没有当场汇报完全?他们是在演戏吗?会不会再来一遍?一个又一个问题弹出来,像撒在油锅里炸的豆子,夏琳决定自己还需要做点什么,让他打消或许存在的细微的怀疑。他一点都不能怀疑,一点都不能。
而当理查德走到尽头最后一盏白炽灯下时,夏琳扯着自己早已失去控制的嗓子朝着那个背影大喊道:
“看着我…回头!理查德,看着我的眼睛!”
但他没有回头,径直拐入拐角,消失在夏琳的视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