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旗 Banners》向生君

1、序

　　地下基地的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污气和虫子尸体腐烂、生物排泄物挥发的臭味，柠檬味的刺鼻熏香被这股及其恶心的味道中和得像酸橙和烂番茄的混合气体。墙缝中经常渗出灰黑色的砂石,夹杂着干枯的植物根茎，这两种东西使基地的地板永远得不到清洁，擦亮的皮鞋永远会脏，还有难洗的裤脚、发黄的硬袜子，每一样都会让洗衣房的人抱怨很久，但就是没人想到拿着扫把去扫两下。灯罩被尘土和蛾子包围，天花板染上一片片黄色，有些地方破了洞，可以直接看到隐藏在上面的各种管道。这里看不到天空，看不到鲜花，氧气需要从肮脏的、经常有老鼠窝居的管道中获取，水也是带着涩味的过滤地下水。地下水的过滤网罩看着比油烟管道看着都让人恶心，可你吃坏了肚子只能去天花板低矮的药房拿药，拿之前还必须交一张报表，要从头到尾写上明确的原因，纸笔自备。
　　基地中轴有条昏暗狭窄的走廊，尽头连接的是会议室，放在平常，门一直是紧闭的。因为门把手坏了，所以门板前挂着的是一把生锈了的大铜锁，钥匙很多人都有，但真正有能力保管好的却没几个。多数人的钥匙并没有刻上什么显眼的标记，但却无一例外地喜欢地挂在腰间，走起路来一晃一晃发出叮铃叮铃的声响，好像在试图彰显他们与众不同的地位，举足轻重的发言权，但若是真做起事来，这些人个个都是充气的皮囊。而今天，只会指手画脚的大人物们一个个神情严肃抿着嘴角聚集在门前，一个年轻人带着一堆人从基地里唯一一间可以知晓外面情况的中央控制室走进那间拥挤狭小的会议室，没有一个人说无聊低俗的闲话，眉头的角度也没平日那么高昂了，这说明，他们要有麻烦了。
　　卢姆站在走廊另一边静静观察了一会儿，等到最后一人走进那间屋子，并把门狠狠甩上发出一声巨响，他才收回目光，捧着一个用胶带封上的包裹朝着自己用户的房间走去。他只是一个快递员，一个不太寻常，只在城里的邮件站和地下基地里往来工作的快递员。卢姆关心发生在会议室里的事，因为这往往决定他什么时候需要跑回家收拾东西准备逃跑，但他更关心自己钱包里的那点钱够不够明天在食堂再买一杯加方糖的咖啡，所以他还是尽心尽力地照顾他顾客的心情。
　　“主将引领你至自由之地”，走廊里到处都是用鲜艳喷漆覆盖的标语，这是基地中每个人的信仰所在。食堂自然也是如此，每当卢姆和他的新顾客闲聊到他今天早餐吃了些什么时，新顾客都会问卢姆今天早上又有几个人吃饭前默念这句子，如果卢姆回答的数量超过每桌三个（每个桌只有四个座位），新顾客就会露出一种鄙夷的眼神，用非常不屑的神情冷哼一声。
　　他的新顾客好像包了他这周的工作，已经有五天卢姆连续不停地往她的房间跑了，每天这位顾客都要买东西，包裹时重时轻，大小也不一样，每次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就好像故意标着标签：我很神秘。但卢姆很有职业原则，从来不偷窥顾客的个人隐私，卢姆认为这是自己被这位特殊顾客青睐的原因，他为此有些自豪。
　　“咚咚咚。”
　　这是卢姆这周第六次敲响新顾客的门，等待房间主人的回应。里面没有应门声，但卢姆知道他的新顾客一定会在，因为这是他们约好的，每天下午晚饭过后给她送包裹。大概过了三十秒钟，房门才被打开一条缝，卢姆还没看清，自己就被一条手臂拽进了屋子。
　　“你迟了五分钟！”新顾客听起来有点着急，但还没到生气的程度，这让卢姆感到一阵放松。
　　“非常抱歉，但你一定想不到我来时看见了什么！”
　　接着卢姆开始讲述他昨天晚上从顾客房间回去之后发生的所有事，从后厨的洗碗工今天又打碎几个盘子，到基地里的广播又报道了外面今天气温多少度，每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不放过。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卢姆的新顾客好像很喜欢听这些，事实上，也是她最初要求要听这些。卢姆也觉得很奇怪，但他是一个业绩良好的快递员，一个坚信顾客就是上帝的好快递员，所以他总是尽可能详细地描述这些事情，并且发挥自己那独有的边说边演的特色说给他的新顾客听。卢姆看得懂新顾客眼中的光芒，她好像极其渴望这些烦人的芝麻，对她很有用处似的。卢姆留意了一下，他发现这位新顾客的房门前总是无人经过，非常冷清，而新顾客虽然有点听故事的怪癖，但实际上是个非常不错的女孩。卢姆非常喜欢她，而他认为他的新顾客没有朋友，而自己是她唯一解闷的乐趣，于是他更卖力了。
　　“稍等。”她突然用手势打断卢姆，起身从书架上掏出一本笔记本，又在地上捡了一根笔。
　　这也是卢姆的新顾客的一个小怪癖，有时候她会让卢姆把一件事情翻来覆去地说，而她还会像学生一样记笔记，先写一个人名，之后再画一个箭头，之后写一个关键词。一开始这些笔记记录时都很整齐，但卢姆上次不小心翻到了三天之前的笔记，那一页已经被各种符号，各种颜色的水笔画花了，形成了一张复杂交错的蜘蛛网，看得卢姆眼晕。
　　“嗯，你继续说……”她打开了笔盖，找到了新的一页。
　　之后卢姆便继续说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