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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穿牡丹 (一) ...

  •   (一)
      上海下了暴雨,淅淅沥沥,噼里啪啦地打在月安弄堂的铁锈玻璃上,一簇一簇的水花透过窗沿,溅到碧阮的海棠花上。她把旗袍的牡丹盘扣一颗一颗的解下来,换上一件缎面的细软。许多年以前,白公馆还在霞飞路的时候,她和思安离婚的那晚,也是这样灯火阑珊的雨夜。
      碧阮不想再想下去了,白太太这会子该是不在了的,她把煤油灯里的灯芯一捻,一头倒在床上。
      六年以前,碧阮嫁到白公馆里头的时候,白太太是死活不同意的,她把思安的伢仆们一个一个的叫到跟前谈话,这个允一句,那个诺一声的,叫他们不许去抬迎亲的轿子。
      伢仆们支支吾吾地言语着,却还是把轿子从白公馆里抬到了姚家的弄堂。
      这一切,白太太当然说了不算,都是白老爷安排的,丝织坊早年间是姚先生跟白老爷一起开的,北洋政府鼓励实业,拨给一大笔钱。白老爷想着姚先生惊艳沪上的苏绣绣工,就请他来和自己一起开厂子。
      姚先生起初是不同意的,他是江南丝织局的后生,原是李鸿章的部下,迂腐的很。祖上的训诫,依旧是清政府的伟大光荣,所以他不情愿。
      白老爷请了三次,重金厚待,他还是不肯去当丝织坊的买办。
      后来所以答应,也是因为白老爷那句指腹为婚的誓。这些劳什子,碧阮从小就知道,她是不属于她的,她这个人,总归是要嫁给白思安的。
      然而二八年华前,她却是从未见过白家少爷的,白老爷是个洋派的人,作风洋派,思想更是前卫得很。不同于姚先生“大家闺秀”的想法,白老爷早早地就把思安送到了伦敦。
      所以,姚先生也是没见过白思安的。
      临合眼都没见过的,他把白老爷拉到床边。锦城啊,我到底要走了,不过你得记着当年你允我的话啊,好生待碧阮,她的绣工原是我手把手教的。你可放心,还有那幅我绣了一辈子的《凤穿牡丹》就在她~话没说完,就咽了气。
      白老爷也是伶俐人,说话算话,头七一过,就把思安从伦敦接了回来。彼时的思安,已经是新派的洋人,打时髦的发蜡,衣着也不再老实本分地穿中山装。
      (二)
      姚碧阮,你不如做我媳妇吧,你会绣工,我会染印,刚好配一对。这是何云生最喜欢跟碧阮说的话。
      他把蜡染的布,噼里啪啦一股脑的搭在丝织坊的竹竿上,让沸水把白布染成花里胡哨的俊俏样,然后看碧阮坐在五颜六色的染料里,拿根针捻来捻去。
      你可愿意,还是不愿意啊?云生见她不答,又走近追问。
      自是不愿意的,碧阮不抬头,把海棠花的花芯,用炭笔在布上描出个样子,然后又绣起来。
      为什么?云生又问,从你父亲去世起我就问,如今都五年了,你还再想什么啊,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姚阿姨和你的。
      说什么混账话,碧阮把针扔出去。我原是指给白少爷的,你再这样说,当心白管家数落你。
      教训我!云生不解的看她,白家若果真有意,五年前姚先生去世的时候就会娶你。他盯在腊布上,想不去看碧阮无奈的脸,如今他白思安都回来五年了,怎么不再言语了!
      总会的,白老爷已应允我父亲,不会食言的,碧阮把绣鞋从蓝色的染料里拉出来,伸到旁边。
      那我就等,等到你不想他为止。
      何云生到底没等到她转意,白家就因为袁总统的上任回了心。
      民国二年,袁世凯当上了总统,袁夫人喜欢苏绣,发誓要找到惊艳秦淮河案的大绣《凤穿牡丹》。袁世凯又是顶奸猾的人,一年为期,若所选的绣坊绣的出此图,赏金千两;若绣不出,就要吞了这些个买卖。
      白老爷气的牙痒痒,想起了姚先生临走时跟他讲的话,那幅绣图在碧阮身上。
      其实云生说的都是大实话,白老爷也是个假正经的人,接回思安以后,想的都是怎么给他娶个有钱有势的人,好接济白家,碧阮自然不在这些行列里。
      如今有了这样的事,是不得不娶了。
      他把思安叫到脸前,后儿去娶碧阮,往后她就是你的太太了。
      思安一惊,但仅仅是一惊,他的心欢喜的,从回国后看到碧阮的那一刻开始,就像浸到水里的鲤鱼一样,游得酣畅淋漓,一发不可收拾。
      他当然也在等着娶碧阮,这些事碧阮都是不知道的,谁都不知道。她整天跟云生待在一起,都忘了白家少爷是可以看见穿锦青色旗袍的她了。
      即是有婚约在先,我不能推辞,好,他回应。
      他也是同云生一样喜欢看绣花的碧阮的,但他的婉约含蓄,只是躲在白公馆匣楼里的某个犄角旮旯里,偷偷地瞥上一眼两眼的。
      又或者把头天晚上提前画好的画,早早地放到碧阮的绣针匣子上。
      (三)
      碧阮对思安是陌生的,娶她那天,白太太只穿了睡衣,白老爷也只穿了件素色的长袍,屋里头唯一上心的就只有思安了。
      他穿了件海棠花的云锦袍子,把凤冠霞帔送到姚太太挂着围裙的粗茧手上,就把碧阮接了出来。
      白太太连敬亲酒都没喝就上了二楼,白老爷也仅仅是敷衍了几句,就走了,只是临走侧着身子交待思安,务必问出《凤穿牡丹》的下落。
      思安不答,只是拉着拜完天地的碧阮往里堂走。
      傍晚就下了雨,本来是最常见的事物,碧阮却不敢动,梅雨天里雷声大的惊人。她坐在铁框的洋床上一动不动。
      我帮你把盖头掀了吧,思安轻声问她。
      好,她也轻声回。
      碧阮第一次这么近的看见白思安的样子,粗眉毛,高鼻梁,睫毛长长的翘到黑瞳上面,嘴也是刚刚好的样子。
      怎么了?思安一笑,看着盯他出神的碧阮。

      没,没什么,她没敢再看,把眼睛往下压,看到他臂膀上的海棠花。这画我绣过,你也喜欢海棠花啊!
      对,思安回她,想把她手拉过来。
      她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又慢慢伸出来把手放在他手心里,我父亲说,海棠白嫩,让我多学。
      嗯,他把他的厚衣服慢慢的褪下去,睡吧。
      白老爷依然心心念念他那幅急着上交的《凤穿牡丹》,心急到茶饭不思,只能对着工人大叱。
      碧阮把陪嫁的礼单放到桌子上,白老爷眼都不眨就交给了白太太。
      这都什么啊,白太太打开礼单一瞥,苏绣海棠,苏绣蓬蒿,竟是些不值钱的小物什!果然是小家子出来的,她言语讥讽,把礼单扔在桌匣子里。
      然而思安对碧阮却是极好的,他喜欢给他弹她不大听得懂的钢琴;或者大老远买城隍庙里如火如荼的灌汤包,他还是会把绣画一幅一幅的放到她的匣子上,不告诉她。
      有一天,他从老街坊那里借来一辆自行车。我还是早骑过的,很久没骑了,但愿别忘了啊,他说着,把碧阮举起来放到后座上,抱紧我。
      碧阮伸手拉着他的衣服,去哪儿啊?小声问。
      去看十里洋场的烟花,他回答。
      他带她去看了外滩洋人们过圣诞节放的最好看的烟花,她许是一辈子都未曾见到过的。
      我会陪你一辈子的,思安又拉住她的手,无论往后你走多远。
      (四)
      白老爷问了碧阮一遍又一遍,《凤穿牡丹》在哪里,碧阮都回她,不知道。
      碧阮真的不知道,即使姚老爷临终说在她~,可她真的一点概念都没有,甚至没听过。
      白太太下了狠心,把思安叫到自己个儿跟前,离婚吧,她挥一挥手绢,头也不低。
      你在说什么?思安狐疑地望她。
      说什么你该清楚的,眼下找不到那幅绣图,白公馆都得完,巧在袁总统手下的冯将军女儿看中你了。她拿起茶杯,轻轻地抿一口。总不能让人家当妾吧,所以离了吧。
      不行,思安不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行,他大喊。
      那你来给你父亲想办法,你想啊,白太太一个耳光打上来。
      思安不再说话了,这时候,白公馆外又突然下开雨了,雨势越来越大,打在院落里的一株株海棠花上。
      思安把头低进胳膊下,碧阮,你真的没有《凤穿牡丹》吗?
      碧阮不说,呆呆地坐在凳子上。良久,把信纸拿过来,请教书先生公示过了,我签过了,你签吧,她哽咽。
      对不起,思安哭着,把名字写上。
      对了,碧阮张口,我什么都不想带,只想把你绣的绣画都带上,我知道是你画给我的,除你之外,白公馆里没人会用钢笔画画的。我在你的衣橱里见了,可好,她泪眼婆娑。
      好,思安难为情地回。
      于是白少爷又是黄金单身汉了,倒是碧阮,跟着她母亲搬到了月安弄堂,挤点,但踏实的很。
      白家没有翻家,冯将军的女儿,看不上思安,白锦城又交不出绣图,就被军兵抄了,连白家人也被赶出了霞飞路的白公馆。巧的是,收拾旧物那天,思安突然楼梯的角落里,看到碧阮的那一堆刺绣嫁妆,他把它打开,小心翼翼的看着姚师傅绣的图,在他那件海棠花的花苞里,他发现了那张叠好的《凤穿牡丹》,用金丝一寸一寸的绣在云锦上,凤凰的翎毛栩栩如生,牡丹的花蕊含苞待放。
      造化啊,思安大喊。
      很久以后,碧阮从《申报》上看到丝织大亨白锦城逃税被抓,丝织局没收国有的消息,她心尖一耸,抚摸着那盆海棠花,你还好吧。
      如今我已是云生的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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