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窗》黑柠檬

1、我回来了

　　山桂花最后盛开的日子，十月份，Fiona回到了自己五年前毕业的匹斯堡大学。脑海中回放着当时穿着硕士服和不相识的同学拍毕业照的场景，流着泪回到宿舍在聚餐上醉得一塌糊涂的日子都过去后，生活变得匆忙，却又有些手足无措。
　　Fiona三年读完本科和硕士，从一个交换生变成正式生再到保送硕士生，最后考取美国顶尖的耶鲁大学甚至得到全额奖学金的光辉事迹。不仅折服了同为留学生的中国学生，还折服了美国本土学生。宿舍堆积的书报资料本想当废纸随意卖个价钱，没想到成了抢购热点，原本一两美金的东西生是被炒到了十几美金，最后Fiona带着沉甸甸的一千三百四十五美金踏上宾夕法尼亚州到康涅狄格州的火车。
　　因为想在外找兼职，所以放弃学院的宿舍。收拾了最简单的行李，却找不见最简单的住处。幸好在名校学心理学，还算能找得到好找工作，经过一轮轮面试，最终在一家私人心理诊所谋得一个见习的职位。入职后才知道，那家私人诊所和美国警察局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招她入职前曾做过一份厚如砖头的调查报告，才让她成为诊所成立数十年间唯一非美国白人的见习生。
　　脑海中往事还未放映完毕，忽然肩头被重击一下：“……咦，这不是我们系的传奇人物文雯吗？”
　　Fiona掉转视线看去，点点头：“你是……”
　　“文大心理学家，你现在的名声可是响彻整个美国司法界！当然贵人多忘事了。”Fiona还没到心理学院就受到老同学的奚落，她拉过身边一个乱跑的男孩，状似示威说：“我们这种学习不好的自然去当孩子妈了，你怎么还没结婚呢？”
　　“我？”Fiona四十五度望向天空想起她是谁，肯定是那个找她帮忙做毕业论文然后被惨拒的孙菲菲。Fiona素知这个师姐的脾气，如果遭遇辩驳她反而越起劲，索性不辩，孙菲菲说了她几句也就悻悻然止住了。
　　另一位同学走过来盯着她的衣服看：“你什么时候这么有品味了？连普拉达都穿上了。”
　　“人家现在是美国警察局的大红人。”孙菲菲又说了一遍，原想省去职务造出一语双关的感觉，无奈圈子就这么大，大部分又不是像她这种早早结婚生子，蜗居家中的怨妇，这一句话反倒让人看不起她。
　　孙菲菲的丈夫没过一会就从法学院走了过来：“Hi Fiona, Why you be here？”
　　“You wife is my senior.”
　　“你怎么知道她是我的妻子？”孙菲菲的丈夫用蹩脚的中文和她交谈，
　　“You said.” Fiona没有点破，孙菲菲丈夫刑事律师自然可以顺利推出接下来的话，那时，他们第一次见面，律师见到她便冷嘲热讽，“Chinese are all fools”是当时的他最经常说的语句，这句话自然是从和中国妻子的相处总结的。
　　说话间熟人纷纷过来打招呼，趁着他们说话自知弄巧成拙的孙菲菲看着丈夫和Fiona各种亲切热聊，忙把另一位在纽约打拼的同学拉到一旁：“文雯有男朋友或女朋友没有？”
　　“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一样，这么早把自己关进婚姻的坟墓，她身边的男人走马灯似的。”
　　“就问一句，有还是没有。”
　　他摸摸下巴，很肯定地回答：“没有。”
　　“怎么还是老样子？还真以为国内那个人会真死心塌地等人家啊？”孙菲菲对文雯的过去知之甚详，顿时有点不以为然，“不过没有也好，系里新来了一个年轻男教师，长得高大帅气，家世好学历博士，和文雯也相配，等会儿晚上吃饭叫上，我给他们介绍下，你待会别吱声啊！”
　　“我求你还是算了吧，人家不是你这样的家庭主妇，和我们聊完了就要飞回国参加学术研讨会和申大交流项目，人家现在可是职业女性，不需要被爱情禁锢。”
　　孙菲菲当然不吱声，这帮同学里文雯是最具传奇色彩的，而她也不算是最差的，但绝对是被最多人看不起的。
　　Fiona掐着表，和他们依依不舍别离。
　　一份《纽约客》随意地搁在靠椅边上，舷窗外白云袅袅，霞光万道，一片绚丽夺目的神仙仙境。日出了，离家又近了。Fiona欣欣然睁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美景，几个小时前她还漫步在校园。
　　因为不是假期旺季，飞机的商务舱里只坐着三四个人，很安静，除了一个混血小女孩调皮的在过道上来来回回走动独自嬉闹，几乎没有特别的声音。
　　一个身形苗条的妙龄女郎，手拿着那份杂志，头斜倚在柔软的沙发靠背上，身着一套笔挺的去年款阿玛尼女士西装，给人一股不宜亲近的孤冷气息。走道对面那位混血小姑娘母亲带着些许异常的眼光审视她，眼前姑娘明明很年轻，绝不是保养的作用，这个年纪能混到身着阿玛尼，拎着爱马仕。这时她的女儿代替她去解谜。小姑娘不懂得大人的曲折婉转，直接用拉丁语问:“你是谁？”
　　妈妈吓了一大跳，不过那女生并不介意，她也用拉丁语熟练地回答。她的名字是Fiona，小姑娘继续动来动去，那位神秘姑娘跟着小姑娘的问题变换语言，从拉丁语到西班牙语到英语都难不住她。
　　“baby，here。”妈妈将小女孩固定在怀中，满脸歉疚地说:“我们家孩子就是好动，打扰你了。”
　　“没事，你们家孩子可能患有ADHD，最好在飞机落地后做下相关检查。”
　　“你家孩子才有病呢，我们家孩子是聪明。”妈妈之前所有的好奇瞬间化为乌有，全部变成愤怒。
　　“你们孩子可能在阿根廷待过，还游历过许多好玩的美洲国家，在你眼里孩子是好奇心重，可在我眼里这是注意力缺陷，她一直在动，但仅仅只是在动，并没有关注过机舱内任何一个物件，和我聊天还东张西望，动来动去，明显就是不正常的行为。”
　　小女孩的母亲被说地心虚:“你怎么知道我们待过阿根廷？”
　　Fiona指了指她旁边正在睡觉的男士:“他身上穿着阿根廷足球队服。”
　　“即使这样我还是不能同意你的看法，一直盯着一个东西看，那叫自闭症。”妈妈仍在嘴硬，眼神却诚实地观察女儿，这是她从来不曾认真注意过的。
　　机场接机人群中一位带着宽边黑框眼镜，穿着笔挺西服的瘦高男人，用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扫过入境口的每一个人。到第十四个人，微笑着张开怀抱，那人一路惊喜地尖叫着风一样的扑袭过去，男人顺势把她向怀中一抱，动作标准迅捷顺风旋转，炫目的阳光下，两人像久别重逢的情侣一般惹得路过的行人回头张望，空气里，散发出浪漫的味道。
　　“你怎么来了？”
　　“长高了。”男人摸着Fiona的头，顺势捋了捋她前额凌乱的长刘海。
　　Fiona笑得很甜美：“刚才下飞机看见第一条信息写着:哥，还以为我眼花了呢！”
　　“看到你说要回国的短信，我也惊呆了。”
　　“国内心理咨询师缺口大，适合赚钱，而且人口基数大，适合做研究。”
　　“你这是杀熟啊。”
　　“怎么警察叔叔要把我抓起来？”
　　“不敢。”张琰风边把行李放上预备好的行李车，边说:“要不要在国内长期留下去？”
　　“没，我打算先休息，陪陪妈妈。”
　　“阿姨，应该不用你陪，她刚和一位帅气的大叔去三亚旅游，可能顺便逛一圈东南亚。送完她，我才来接你。阿姨把家门钥匙都给我了。”
　　“啊！”Fiona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回家你好好跟我说说她这七八年是怎么过的。”
　　“你也好好跟我说说，你这几年怎么样。”
　　“Fiona……”两人聊得正欢，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弱弱的声音，她继续说，“我感觉我的女儿可能和你说的症状有点像，你能不能给我推荐一家医院。”
　　“申大附一医院，找心理科的韦逸帆医生，他是我师哥，不一定在坐诊，如果你没有挂到号就打我留言。”说完就把手里写着微信号码的纸条交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