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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火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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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地铁站,已经华灯初上,夜幕完全拉了下来,饭店里各种咚咚锵、恭喜发财的音乐、稀里哗啦的鞭炮声、饭菜的香味充斥着空气里。我依然形影相吊的在街上晃荡。路过一家服装店的橱窗,我看到了自己,毛烘烘的刺猬头,面孔虽然依然清丽,但却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色,眼角有些下垂,看起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灰色的羽绒服包裹着竹竿般纤弱的身体,脏兮兮的球鞋有些看不出本色。这是我吗?我有多长时间没有照过镜子,好好打量自己了?
在街角的超市里,买了一袋速冻饺子,这就是我的年夜饭了。
回到宿舍,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屋内的一切沉浸在暮色的雾霭里,有种别样的寒意,我开了灯,将饺子放在餐桌上,转身进了房间,将围巾放在床头的小柜子里。
我坐在床边,犹豫着要不要现在就是煮饺子,却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胃口,索性拉开了门,走了出去。从我房间出去,是个小小的露台,由于没有人打理,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
我站在露台上,冲着天空伸了伸懒腰。露台没有对街,而是对着弄堂内的居民楼,80年代的建筑,没有什么规划,这一片像小孩子拼的积木,东扭西斜的,从我的位置,小心的一跨脚,就能到对面那幢楼那户人家的露台上。噼噼啪啪的鞭炮声,邻居的菜香酒香,混着寒冷的空气,包裹着我。
对面黑漆漆的房子突然亮了灯,黄黄的灯光溢满整个房间,那里应该很温暖吧?一个男人打开了露台的门,走了出来,我准备转身回去,他冲我一笑:“嗨,你好。”
我守住了脚步,看看他,也微微一笑:“你好。”
他继续保留着笑,有好看的牙齿:“你一个人?”
我点点头。他试探的说:“我也一个人,要不一起吃年夜饭?”
我想起自己的那袋速冻饺子,突然有些倒胃口,眼睛却仔仔细细打量了下他,他是个斯文的男孩子,个子不是很高,皮肤白皙,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有着温暖的笑。我点头应允。
他说:“你从小区正门进来,我是19号503”,我呵呵一笑:“那里需要那么麻烦。”小心得看看楼下,跨出腿就到他的露台上了。他吃惊:“这也行?你不害怕?”
“我是练杂技的。”我随口瞎扯。
他又一惊:“真的?”
我哈哈笑起来:“这你也信,逗你的。”他看着我笑,也笑起来。
露台进来,是厨房和卫生间,明窗净几,整洁有序,我顺手摸了下油烟机的上边,干净没有油腻,心里不禁感叹:“收拾这么清爽的男孩子到是少见。”
客厅的家具摆设有一定的年代了,每件家具应该都是精挑细选的,用心呵护着走过时间的长河,呈现出一种时光镌刻出的质感。地板略有些斑驳,黄黄的日光灯,一套说不出年代的沙发上面,铺着深蓝深红间隔条纹的毯子,几个几何图案的靠枕规规矩矩的放着。朝南两间房间,一间是卧室,一间是书房。
男孩请我坐在沙发上,问我:“要茶还是要咖啡?”
我说:“你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男孩笑笑:“我叫刘东新,文刀刘,东方的东,新旧的新,你呢?”
我怔了一下,也笑:“卢大花,卢布的卢,一朵大花的大花。”
刘东新乐了:“好可爱的名字。”
“可爱吗?你不觉得很土?”
他敛了敛笑意:“怎么会,我觉得很好听啊。”
切,我做了个不屑的表情,接着说道:“你请我过来一起过年,吃什么?我肚子饿了。”
刘东新泡了一杯速溶咖啡,又从门口的橱里拿出一盒曲奇,放到茶几上:“你先垫垫,晚上吃火锅怎么样?”
我说:“好啊,只是火锅两人吃怎么弄?你家里有东西吗?”
“我生活不凑合也不将就,过年的储备很丰富的。你坐着等着,一会儿就好。”说完,他随手帮我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国家领导人正在慰问群众过年,祖国大地处处张灯结彩,人们生活美满幸福,脸上都洋溢着花朵般的笑容,真开心啊。
砰的一声响,接着噼噼啪啪的声音接踵而来,我一惊,坐了起来,“咦,这是哪里?”
环顾四周,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排骨汤的香味。我坐在一个沙发上,身上盖着的被子已经半边滑落到地板上,对面房间书桌前坐了个人,对着电脑敲着键盘。我恍惚好久,才明白自己跑到对面的人家里说要一起过年的,那个男孩子叫什么来着,我敲敲自己的脑袋,哦,刘东新。
刘东新也发现我醒了,笑着走出来:“你是不是好久没睡了,睡得真香啊,我叫都叫不醒。”
我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不好意思,你家沙发太舒服了,现在几点了?”
刘东新抬手看看手表:“快十点了。”
“十点?”我一声惊叫,天哪,居然睡了三个小时,低头找鞋子,一看,只有一双灰色男式拖鞋,我记得进他家没有换鞋子啊,刘东新解释说:“我家没有女生来,所以没有备女士拖鞋,明天我去买。”
我小声嘀咕一句:“这么隆重,难道我还能天天来啊。”
他确听到了,笑嘻嘻的说:“你能睡这么好,证明沙发和你有缘分,天天来也可以啊。”他的耳朵泛起了红晕。
我趿上拖鞋,把被子朝后面一团,伸了个懒腰:“饭是不是还没吃?”
刘东新伸手将我身后的被子抱进卧室,平平整整的铺在床上,说:“是啊,我用排骨熬的火锅汤,本想熬半个小时开饭的,这可好,居然熬了三小时。我们这年夜饭成了名副其实的年夜饭。”
电磁炉摆好,刘东新在锅里丢了几段青蒜叶,又把砂锅里的排骨汤倒进去,白色的汤,趁着几段绿绿的蒜叶,我食欲大增,他帮我舀了碗汤,夹了两块排骨给我:“你先吃着,我去端菜。”然后自己又到厨房端出一份羊肉,一份鱼丸,一份豆腐,一份木耳,一份山药,一份青菜。
我嘴巴里嚼着肉,含糊的问他:“有酒吗?”
刘东新又开了瓶红酒:“必须得有啊。”
一碗汤下肚,肚子又些暖意,思路也清明了些,拿杯子和他碰了下,问他:“你家人呢?”
刘东新边拿着漏勺在涮羊肉,边回我:“我爸爸妈妈在大西北研究火箭呢,在他们眼里,绝对是火箭第一,我排不上号的。”说完,看羊肉变了色,放到我碗里:“很嫩的,快吃吧。”
我蘸点辣椒说:“排不上号,还不多争取下,混个脸熟。”
刘东新咯咯笑:“我是他们儿子,脸还不够熟啊,只是路远,假期短,懒得动弹,反正从高中开始,我就自己在这边上学了,一个人也习惯了,他们也无所谓的。对他们来讲,365天,天天都一样,没啥区别。”
火锅的热气扑倒他镜片上,他摘了眼镜,他有双漂亮的眼睛,眼睫毛浓密而纤长。他问我:“你呢?怎么也是一个人?”
我苦苦一笑:“不良少女,离家出走。”他瞪大眼睛:“是吗?不可能吧!”
年轻的舞步,谁不是踏得肆意轻狂,只是有些人的是沿着旋律起舞,就算错,也无伤大雅;而有些人却能不管不顾,活生生成了闹剧,取悦了别人,恶心的是自己。
我端起酒杯,摇着里面深红色的酒,浅浅的说:“很不幸,这是真的。”说完,嫣然一笑。
刘东新并没有追问,只是木呆呆的盯着我看。我在他面前摇摇了手:“害怕了?”
他突然一回神,有些狼狈,手忙脚乱的把豆腐全部到进锅里。我说:“哎哎,你全倒进去,吃得了吗?”
他脸红红的说:“慢慢吃,豆腐不怕煮。”
他把空着的盘子收拾进了厨房,有声音从厨房飘出:“你好像忘记了,这里,我是男人,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他走出来问我:“你住对面?”
我点头,他又问:“你在那边做什么的?”
我做了个桌球击球的动作:“桌球室服务生。”他“哦”了一声,然后又说:“这工作有趣吗?”
我抿嘴笑:“有趣,天天烟熏雾燎,被男人调戏。”刘东新大惊失色:“这也叫有趣?”真是个单纯的孩子。
我一本正经的回到:“和别人斗智斗勇,对我就像打怪升级,当然有趣,你看我现在乐观积极,严肃活泼,毫发无伤,你不觉得好玩吗?”
刘东新不置可否,依旧有些忧心的模样。我想了想接着说:“其实刚才说的只是偶发情况,真实的是我喜欢球,一个个圆溜溜的,碰到硬的东西,它能滚得老远老远,碰到软的东西,就靠在一起,并且没有正反前后,永远立着,多简单啊。不过,你很与众不同啊,别人会问收入高低,辛苦不辛苦,你却问有趣没趣。”
刘东新也笑:“因为你不是一般人啊。”
“说的你好像很了解我一样。你做什么的?”
刘东新是一所培训学校的英语老师,这个学校主要是面向成人的英语培训,有职业方面的,也有考级方面的,也有MBA考试的培训。所以他的作息时间和正常的上班族刚好是颠倒的。昼伏夜出,别人休息日是他的工作日,在闲暇的时间做些翻译,有小说、博客、电影等等,很多翻译工作是无偿的,只是因为有趣。
听他介绍完,我想起了一句诗,随口说道:“南面而坐,北面而朝。象忧亦忧,象喜亦喜。”刘东新一听:“恩,这是后人为贾宝玉补上的一个谜语,讲镜子的,你用来对比翻译很是贴切。翻译这工作就像照镜子,钱钟书老先生的化境理论,精神姿态依然故我,将文字转化成一种意境一直是我的追求。”我赞赏的点头:“很多人终其一生,也找不到自己真正喜欢做的事情,而你找到了,恭喜你。”
他笑笑,有浅浅的酒窝:“其实,这个问题要辩证的看,我应该是走着走着爱上了这个工作,最开始做的时候也十分苦恼,翻译出来自己都觉得晦涩,后来试着将所有的文字看成有灵气的生命,试着和他对话,和他交流,然后自然而然产生了感情,到现在的难以割舍。”
“我以前听到过一个比喻,从事人文科学的就好比是腌猪肉,需要大量时间的浸染,你觉得翻译工作呢?”
他点头:“也一样的,文字类的工作不仅需要时间,有些时候还需要人生阅历和社会经验。”
外面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从窗户望出去,一朵朵烟花在空中绽放,映着刘东新的脸,忽明忽暗,墙上的钟表哐当哐当的响起来,新的一年来了。
刘东新拿起酒杯朝我碰下:“去年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认识你,希望好运在今年能持续下去,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