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PAD]白魔王The white queen》白柠

2、第二章：归来

　　哈利

　　哈利不知道，很多年以后，眼前这个场景会一次又一次地重现于他的梦境，让他在暮年浅眠的午夜里辗转。

　　日渐枯萎的泪腺，被往昔悲欣的幻象催动，一两滴微浊的泪水缓缓淌过眼角，静静地化开在几乎半透明的皮肤上，湿润，微凉。

　　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在记者的反复追问下，以耸人听闻的面貌登上预言家日报，又□□巴巴地写进魔法史，成了让一代又一代霍格沃茨学生厌烦的背诵篇章。而亲历过那些传奇故事的人们，记忆和他们的肉身一起衰退，直到像老人口中的牙齿般渐次凋零，并再也不能生长出来，除了零星几个声名赫赫的主人公之外，皆被岁月尘封。就算是主角们，也已成了与他们从未谋面的历史学家笔下，十全十美却又面目模糊的几张脸孔。

　　所谓历史，很多时候也只是后人从故纸堆里拼凑出来的虚幻，万千无名者的骨灰书写着几个风云人物苍白的姓名，真实的欲念与爱憎早随血肉化入泥土，滋养生命之树盘曲绵延的虬根。

　　而对哈利而言，那是日益泛滥的记忆汪洋里，他拼命想要打捞的几点光亮，那是午夜梦回时从尘埃里凝聚的逝者幽灵，簇拥在他身畔，开眼可见，侧耳可闻，曾经的话语如回音，一句句交错着在空荡荡的国王十字车站里回响，时远时近。

　　而一个火焰般的身影，周身散发着正午时分的日辉，如摩西分海般，穿过黑影幢幢的幽灵，向他走来。他照得周围那么明亮，以至于看起来仿佛像是从太阳里走出来的。只是，在铺天盖地的光中，看不清他的面容。

　　直到他走近，哈利看到了他熟悉的，闪着光辉的蓝眼睛。

　　哈利从未想过自己能活到这个年纪，和当年的邓布利多校长一样的年纪。他本来以为自己的生命会终止在兵荒马乱的十七岁，却在十七岁后回忆了一辈子那年的光阴。多么可笑，当多年以后，他终于多少懂得了暮年邓布利多校长的心境，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他年轻的面孔。

　　笼罩在他周身的光渐渐消退，他站在了哈利面前，张开手臂，手中的老魔杖指向面前的伏地魔。

　　深红色的长发在他周身的气浪中轻轻浮荡，几缕发丝拂过哈利的脸颊。

　　十七岁的哈利感到自己整个人都不自觉地颤抖起来，空气中一定流动着微弱的电流，因为他感到脸颊的皮肤开始微微灼烧。

　　************************************************************************************

　　黑魔王

　　毫无疑问，这是那个男人，那个无知庸众口中当代最伟大的巫师（他在心里啐了一口），麻瓜爱好者，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大可认为这是凤凰社哪个胆大妄为的反叛者，也许是那个贝拉憎恨的易容马格斯，鼓捣出来的恶作剧。可是那令人憎恶的，摄神取念般的眼神明明白白地表明了他的身份。从他十一岁第一次见到这个男人时起，那眼神就令黑魔王感到不安，尽管他以超凡的天才迅速掌握了高超的大脑封闭术，在这个男人面前将自己的思想封锁得严丝合缝，他依然会感到那目光如闪着银色寒光的解剖刀般，流利地剖开层层掩护，直达自己内心隐秘的欲望和恐惧。

　　他厌恶暴露在这目光中赤裸的感觉。这感觉就像十岁时，孤儿院强迫每个孩子在福利医院照过的X光片，那个穿着白大衣的麻瓜女人，脸上挂着假装关切的虚伪笑容，蹲下身握着他的手，给他看那黑白的照片，细弱的骨骼清晰可见，两个月前被大孩子打断又愈合的肋骨断痕分明。她居然敢直视他黑色的瞳仁，蓝眼睛里充满了假惺惺的泪水。他感到厌恶，从她柔软白嫩的手里抽出自己的手。

　　十六岁的时候，他从里德尔庄园得意归来，复仇女神在他耳畔的低语唤醒了久远的回忆。他循着童年模糊的记忆碎片找到了那家医院，随手从魔杖尖唤出一抹黑色的魔火，丢在那看透太多的麻瓜机器上，看着它在火焰中剧烈地扭曲变形，发出无声的呐喊，最终归于一地丑陋的焦黑灰烬。然后那女人走了进来，是的，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女人，所有见过他狼狈模样的人他都记得，她昔日的金发已经有几缕变得灰白，眼神却依旧明亮。在明亮的黑色火焰环绕中，他冲那女人温文尔雅地笑笑，她迟钝地看着他，停顿了几秒，然后开始尖叫。他向那蓝色的眼睛里看去，随手翻看她的记忆，想看看她是否认出了当年那个瘦弱的，断了肋骨的孤儿院男孩，是否记得她当年伪善的笑容与眼泪，却看到一幕幕陌生的景象纷至沓来，成群结队等候治疗的穷困孩童，被小心翼翼放入母亲臂弯的新生儿，因接种疫苗嚎啕大哭的孩子得到糖果后笑逐颜开……这延绵的穷苦场景和粘稠的低俗温情令他憎恶，正如那女人不绝于耳的尖叫使他厌烦，他挥一挥魔杖，一道绿光闪过，世界重又清静下来，那女人的故事，关于穷苦和温情的故事，永远消失了。

　　所有能看透黑魔王的光，必将被黑魔王亲手湮没于无尽的黑暗中。

　　而现在，这光又从黑暗里苏醒。

　　黑魔王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战栗从脊背穿过。

　　他看着眼前少年模样邓布利多光滑笔挺的鼻梁，觉得别扭得不得了，真想狠狠揍上一拳，让它恢复成弯弯曲曲的样子。

　　他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冷酷的声线里却还是流露出一丝足以被察觉的颤抖：“原来你没死，邓布利多。“
　　然后他听到那个令他作呕的，故作欢快的熟悉语调，此刻已经是年轻人清亮的嗓音了，“是啊，我想是这样，汤姆，老实说我也很意外。不过我第一个看到的居然是你，这更令我意外呢。“ 邓布利多发出轻轻的笑声，哦，这笑声真是愚蠢极了。

　　“所以你想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么？为了骗我你死了，然后暗地里耍什么花招？值得这么大费周章么？“他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笑，心里却知道这只是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慌罢了。他看着邓布利多身后的波特男孩，此刻傻愣愣地站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邓布利多，好像被石化了。不，如果邓布利多的死亡和复活是他所计划的，至少波特不知道。

　　“不，不，汤姆，为了打败你，费多少工夫都是值得的。你不也是一样费尽心力么，为了这根魔杖，不惜来拜访一个死人。“邓布利多抬头看向他，摆弄着手里的老魔杖，眼睛里发出锐利的光，他感到周围忽然冷了下来。不是大群摄魂怪蜂拥而至的那种寒冷，摄魂怪是他的天然同盟，他的忠实奴仆，它们吸食快乐唤醒痛苦的能力，和他消灭快乐酿造痛苦的能力相得益彰，它们带来的寒冷，于他而言只是愉快的清凉罢了。而他现在体会到的那种寒冷，是因为周身的遮蔽被锐利的眼刀撕裂剥脱，赤条条的脆弱与恐惧在光天化日之下无处遁形。他忽然感到，这沐浴在正午骄阳下的霍格沃茨，很可能危机四伏，潜藏着捕捉他的天罗地网。而面前青年面貌的邓布利多，和煦的微笑下隐藏着狡诈的谋划算计，正等着将网口猛然收紧。

　　于是他飞快地挥挥魔杖，在周身释放出浓稠的黑色烟雾，像飓风一样急速地旋转。他驾着这盘旋上升的黑风，融入到这黑色的背景中，飞走了。

　　************************************************************************************

　　哈利

　　哈利感到面前那个身影周身的气浪渐渐平息，他缓缓转过身来，阳光透过他红色的长发，金红色的发丝笼罩着他的身形，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发着亮光的。他微笑着望着哈利，安详地站在那里，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哈利屏住呼吸，微微颤抖着伸出手去，似乎想要触摸这奇迹，却又担心，如果凡间的手触碰到这来自彼世的影子，他是否又会灰飞烟灭，散入空气和大地尘埃里。

　　他张张嘴，却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嘴巴干干的，肺也虚弱无力。他咽了咽吐沫，闭上眼睛又张开，是的，他还在那里，于是，他试探着说了出来：“邓布利多……教授……？“声音很轻，好像担心说出来会被否认似的。

　　面前的青年轻轻笑了笑：“哈利，你应该确认一下我是不是真正的邓布利多教授的。“

　　于是哈利一下子想起来了那条深夜阴暗小巷中的对话，天啊，那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感到泪水再度涌上模糊了自己的眼睛，让他看不清眼前的笑容。他努力让自己露出一个微笑，控制住几近哽咽的喉头问道：“那么，邓布利多教授最喜欢的果酱是什么？“

　　“当然是覆盆子果酱，不过，如果我是一个想要装扮成邓布利多的食死徒，一定会先打听清楚邓布利多最喜欢的果酱是什么。“ 这个声音仿佛是从遥远的上辈子传来的，他在一片闪烁的泪光里，看对面蓝眼睛里跳动的奇异光辉，以及完满的笑容。

　　哈利到下一秒钟才发觉，他已经扑上前，紧紧地抱住了邓布利多。他扑得太用力，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邓布利多身上，以至于邓布利多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差一点跌倒。他感受到自己环抱着的身体，有着活人的温热与厚实，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一下下生动可感。这时他才真正地放下心来，邓布利多确实回来了。于是他把头放到那坚实的肩膀上，感受着脸颊上拂过的细腻发丝和若隐若现的柠檬香气，开始放心地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