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尝辄止》玄君White

4、决定

　　余温流打电话给了我。
　　为小半报仇吧。他说。
　　可我是个懦弱的人。如果报仇开始了，那么站在我们对立面的将会是一名杀人犯。我们这些还有生存下来的欲望的人，要怎么敌得过一个连生命都可以豁出去的人。
　　他沉默着，我也沉默着。我知道他在等我一个回答。
　　我说，让我自己想一想。

　　作为单半的姐姐，我看着她在我眼前被杀害，却没能鼓起勇气为她报仇让她瞑目。
　　因为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那时母亲还没有去世，我想着我还要照顾母亲，不能让母亲也走，于是我从来没有幻想过抓住那个该死的杀人犯。
　　现在母亲死了，父亲却回来了。他没了能够养活自己的能力，一切责任再次堆在我的身上。直到今天温流提醒我，我大概还会沉浸在扮演一个好女儿的角色之中无法自拔。
　　我是否应该放手一搏，还我的妹妹一个公道。我一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飞蛾绕着夜灯扑腾，突然觉得很焦躁。
　　长长的黑夜里，昏黄的灯把我的思绪扯得很远。
　　我不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坐在我旁边的长椅上，直到我看到有一只飞蛾冲着我飞过来才回过神，看到他挺直的背已有了苍老的痕迹。
　　我没有坐过去，他也没有坐过来。
　　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父亲是一个任何家人都不愿意率先靠近的人。
　　父亲却开口了：“单丹，你是个姐姐。”
　　那一刻，我感到心脏剧烈一震。
　　上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单半刚出生的那天。
　　那时她还紧闭着眼，躺在保温箱里睡得昏天黑地，浑然不觉我趴在那个窗户上艰难地垫着脚看她。我当时也不过4岁不到的年纪，个子不够高，拿了一张板凳贴在玻璃上企图叫醒我的妹妹。
　　父亲在单半出生不久之前虽也不言苟笑，但也还是会笑的。
　　他站在我的身侧，把我抱起来，好让我轻易地看到单半的睡颜。他微笑着说：“单丹，你是个姐姐了。”
　　然后我勾着爸爸的脖颈，笑着笑着，口水糊了他一脸。即使是这样，他也没有放下我，只是揉揉我的头说，你是个姐姐，以后要照顾好妹妹。
　　都说记忆从5岁开始，也可能是那个时候我就知道这样的父亲在之后永远不会有了，所以父亲的每一个头发，每一条皱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无比清楚。
　　这时的父亲，两鬓花白，眼神却一如往常的坚定和明亮。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好像有一口痰积在喉内：“作为一名女儿，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没有救活你的母亲不是你的错。不能在接下来赚给我养老钱也罢，我筹下来的退休金和奖金也足够我在养老院过了这剩下的一生了。所以单丹啊，去做你作为姐姐该做的事去吧。你很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一个希望被儿女养活的人。”
　　我的表情也许太过震惊，父亲居然转过头笑了：“多亏了你，单丹，我对于这个家，放心了不少。”他抬起手来，似乎想过来在我的头上摸一摸，但他顿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收了回去。
　　飞蛾绕着那夜灯转悠，不知栖身何处，只是找着那光亮而去，却不知那光亮是什么。
　　我想上前拥抱父亲，但那么雄伟的父亲的身影，令我望而却步。
　　一切变化，一定都是因为爱过。

　　单半知道，这样的生活将会持续三个月。
　　在这三个月里，会不断有人淘汰，也会有不断的新兵填不上这空白，然后再被一轮一轮淘汰。
　　弱肉强食，虽不尽相同，但也差不离。
　　“林教官好！”身边嘹亮的喊声把单半从神游中拽了出来，单半抬头去看，果不其然看到林诉把军帽摘下来示意一下然后又戴好。
　　不训练的时候放松得就像一个街头小混混，训练的时候就像一匹狼，连眼睛都散发着残酷的光。
　　不愧是从朱雀出来的人。这反倒让单半有些激动。
　　如今她所在的列兵团里，多数都是半吊子没有什么上进心的人，让她有一种不实的感觉。然而在见到林诉这个人的时候，她知道朱雀确实是她想进的地方。
　　严苛的训练，逼真的实战，真正的派遣令，都是她向往的。
　　她冲走过来的林诉一个敬礼，更加坚定地问好。她大概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的。眼神看起来就像是欲求不满，想要情人注意自己的样子。如果此刻给她面镜子照照，她绝对能羞耻得恳求明尽赶紧把她关紧惩戒室。
　　所以也不难想象当林诉看到这样一张令人误解的脸的时候多彩缤纷的表情了。
　　“……咳，你好……”林诉这人哪都好，偏偏记性不好。昨天才见过的事，洗了一把脸就忘得一干二净。他转身间就想走，没想到单半灼热的眼神一直跟着他的后背，直到他拐进走廊才终于得以拜托。
　　他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自言自语：“哇……我天，吓死我了，明尽说如果搞军队恋爱的话就把我遣回朱雀来着，差点死了……不过刚刚那女兵是发情了吗……”
　　被误以为发情的当事人依旧心砰砰跳着，总觉得靠近林诉就像靠近朱雀一样，内心激动得不能自已。

　　明尽把林诉叫进办公室的事几乎瞬间就传遍了整个军校。
　　林诉的传言也早已满天飞。能把人练死的训练配上那还算英俊的长相，让每个人尊敬的同时，又隐隐藏着好奇心。不管是军校里的教练还是学生，林诉都算是自军校建立以来第一个从朱雀来的教官。
　　而就是这样的第一人，一开场就表明了自己要来这个列兵团选人的目的。什么提升整体素质，都不过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大家虽都不说，但无一不知道，就在上个月，在政府利益权衡之后决定不向奋勇抗敌的朱雀施以援救，造成死伤无数的惨烈后果，损失了一半的优秀军官。
　　如今朱雀本就不多的人数变得更少，朱雀只能派人前来在新兵中选取比较有潜力的将其调入朱雀进行严格的训练，达到朱雀军官应有的能力。
　　对于这些新兵来说，这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都是难得又珍贵的机会，每个人都努力地在向上爬。
　　所有人本以为林诉将在所有新兵团中选，没想到只选择了最优的列兵团，也就是单半所在的团。只有在那个团里的人才有机会加入朱雀。
　　只是，团队的调员也是十分勤的。也许不过两天的时间就有下团的成员因为成绩不错被调到单半所在的上团，而上团的成员因为失误被贬进下团，失去竞争的资格。所以说到底，不论是下团的兵还是上团的兵，没有谁有先天的优势，这也是林诉喜欢明尽做事的原因之一。
　　所有人此刻都在议论明尽和林诉会私下里讨论些什么。大部分的人都认为他们正在交流进入朱雀的人选，所以人人自危，又担忧又紧张，回顾自己这两天有没有做出会影响分数的事。
　　但实际上，办公室里的气氛相比起外面几乎可以算是过年。
　　“所以说，你就这么等不及，这才两天就想让我做个报告出来？”林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斜眼看着明尽。
　　后者淡淡地笑：“这不是为了看一个过程吗。”
　　“啧。”林诉被告知既然来了这里明尽就是他上司，于是此刻也不能反驳，憋闷地用单字表达自己的不满。
　　明尽将手中的笔放下，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前面的沙发上坐下，面对着林诉，问：“你伤怎么样了？”他指的是上个月出任务的事。
　　林诉的瞳孔迷茫地震了震，明尽就知道他肯定是想到了那天的情景。
　　那必然是不堪回首的，有道是留下的人最痛苦，林诉就是这样。死去的，都是林诉最要好的兄弟。有些尸体甚至遗失在战场，连埋葬都做不了。
　　“早就好了。”明尽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的时候，林诉已经恢复原来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打着哈哈，“自从你离开朱雀之后，我的近身能力达到了巅峰，哪天我们切磋一下。”
　　明尽知道林诉强颜欢笑，倒也不戳破，顺着他的意道：“也好，我们也很久没有打一架了，我总得把你在朱雀最后揍我的那一拳给揍回来吧？”
　　“哎，你怎么还记得这事儿。”林诉好笑地看着他，“而且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你也老大不小一身烂骨头了，还想跟我这个血气正旺的年轻人打架？”
　　“你可差不多行了，我比你大三个月的梗你怎么到现在还用呢，幼不幼稚。”他跟林诉相视一笑，然后补充道，“昨天因为我那个小徒弟的事都没能跟你好好叙叙旧，今天晚上要不去城里的咖啡厅里坐坐？”
　　“小徒弟？”林诉有些疑惑地问了一句，然后才想起来为什么刚刚看那个女兵那么眼熟，恍然大悟地重重拍了一下腿，一脸看好戏地道，“对了，这么说起来，你的小徒弟好像是被我深深地迷倒了。”他一脸得意，还抬手在下巴上摩挲了两下。
　　明尽丝毫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他知道单半这个人，所以毫不动摇地道：“行了，她着迷的可不是林诉，而是朱雀，你别瞎想了。”
　　一口唾沫呛进气管，林诉痛苦地掐着喉咙几乎要把嗓子都给咳出来。他眼睛通红，死盯着始作俑者明尽，似乎要把他吞进肚子里去。明尽别开视线。
　　于是在外面心惊胆战的气氛下，两个人愉快地决定了晚上要一起去的咖啡厅，然后就各自散了。

　　温流接到我的电话，听到我的回答，倒是表现得异常镇定，好像早就知道了一样。
　　在经历了这么多突如其来的噩耗之后，温流也变了很多。他不再遇事笑嘻嘻，也从暖男学长形象蜕变成了一个高冷总裁的模样。我甚至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因为他变得实在太成熟，我都不得不承认，他变得实在太完美了。
　　心思缜密，沉着冷静，从小村子里考上清华的高智商也终于体现了出来。只是我觉得，他的感情已经要结成冰，因为心太累，所以不肯再接受任何会让他分心的情感了。
　　以前我总爱揉他的头，现在的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很心疼，也很无助。
　　但我知道，如果我们要报仇，就必须要变成他现在这样。冷酷无情，冰如寒霜。
　　他约我出来好具体商量对策，我们就定在了晚上的时候老地方见面。我预约了一个包厢，不管怎么样，让外人听取了，指不定会出现什么阻挠。
　　那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决定在将来会伤害多少有情人，又会留下多重的悲哀和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