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懒儿游记》琥月

1、第 1 章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返……”
　　一位美妇人在江边巨岩之颠临水而立，反复诵唱着。

　　江水奔流不息，江风忽猎猎地拂乱了妇人挽于脑后的发髻，淡青色的衣裙飘飘摇摇，美妇人虚无渺茫，好似立马就会随风而逝一般。
　　美妇人对着江水感慨良久，思念着远方的人儿，一时心绪万端，不觉问道：“雁儿啊雁儿，你可知你父亲现在何处？你可又知这词中的意思？”
　　“知道知道，不就是娘你的老毛病又犯了，想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东西来考考我吗。我老爹早在七年前就跟个男人跑了，你又不是不晓得，至于这句词么，解释起来又要说上一长串，那多累人啊，还不如娘你各人去查典籍的好。”
　　坐在妇人身后岩石上，原正双手抱膝睡得不亦乐乎的少年，此时被妇人叫唤声吵醒，懒洋洋地抬起头来望了妇人一眼，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后，又埋低头去，仍想梦他的周公。

　　那名少年上身着绣花双襦绊天蓝短绸袍，下面是深蓝绉裤，足底一双赤褐鹿茸小蛮靴。腰间裹着玛瑙锦带，一左一右各坠着祖母绿龙凤佩饰，嫩滑纤细的左手腕上套着细巧小银铃，线条优美无暇如玉的颈项上则挂着盘龙翡翠玉锁。
　　少年大约十七八岁的模样，论年纪早应束冠，但此时一头如黑亮珍珠的长发只是随意披散，被江风吹拂，却不纹乱，丝绢一般在少年的肩后飘荡着。
　　瓜子脸，柳条眉，一双杏目乌溜溜水润润，真好似中秋时分深夜寒潭中倒映出来最明亮的满月。光洁额头，挺翘鼻梁，樱桃似小嘴唇，肌肤似比较隆冬的冰雪还要白皙，颊边自然的红晕也像初绽的莲花一般惹人怜爱。
　　虽然少年抬起头来只是一瞬之间，却就连窥清了少年容颜的风儿似乎也要发出赞叹，‘呼呼呼’地在少年的身畔吹得更是欢畅。

　　少年埋低了头去，只想睡觉，谁知刚刚低下头，却又被一声尖锐的惊呼给打挠。
　　少年老大不乐意地又抬起头，虚眯着眼，睡意朦胧不经意地朝着前方望去。
　　“咦？”岩石之上居然不见了他的老娘？
　　该不会是真被风给吹跑了吧？少年急忙凝神往天空细瞧，却只见整块儿天空都白渺渺的，别说是个人了，就连片云彩都没有。
　　少年这下倒是慌了，也顾不得再去梦他的周公，连滚连爬地跑到岩边往下探看，只见他娘亲在江水中扑腾了好几下，总算是被江水给激得清醒了一点，正死死扯住江岸边的几株快要干枯的蔓草，奋力朝着岸边猛游呢。

　　原来却是他的娘亲被他的一番直言不讳的回答气得浑身发抖，脚下一虚，竟就从岩石上栽了下去，掉进滚滚滔滔的江水中去也。
　　少年此时一见他娘原来没被急急湍湍的江水给冲走啊，倒也不急了，只回过头去大声嚷嚷：“快来人啊！救命啊！我娘掉江里了！”

　　少年的声音尖锐高亢，有如不小心踩到了公鸡脖子，不过一眨眼功夫，就唤来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一大群人。
　　那些人全都是江边渔村里的渔民，自然个个是捕鱼高手，原本正在不远处修船补网，听到少年的呼救之声跑来时手中都还来不及放下渔网。
　　此时见是有人落入了江中，竟也不着慌，齐齐把目光聚集到了人群中一名壮汉身上。
　　只见那名壮汉神色自若地走出人群行到岩石边，倒像是早已习惯了救人一般，扎稳步子，双手高举朝后方使力一挥，手中的渔网就‘扑簌簌’撒落江水中，准确无误地把失足落水的可怜人罩了个严实。壮汉手中网绳一抽，喊一声：“网住了。”嘴角就露出了自得的笑意。
　　壮汉身后的渔民们此时齐声欢呼，竟是比较起被热心的渔民们给挤到了一边的少年还要高兴的样子。

　　渔民们全都上前帮着壮汉收网，不到一会儿，就齐心协力七手八脚地把个浑身淌水，牙齿打颤，一张美颜冻得白惨惨，又披头散发的妇人硬是给捞上了岸来。
　　渔民们剥开硕大的渔网，释放出网中的美人大鱼，然后就像是在奉献宝物一般簇拥着妇人走到少年身前，却是要找少年讨赏钱。

　　少年行了赏，见了妇人却又是惊呼：“娘啊！怎么你只是叫江水给泡了泡就毁容了呢！原来好好一个美人竟就变成水鬼了！”
　　妇人气到不行，抖着手直指着少年的鼻尖，怒骂道：“你你你……见你娘掉进江里了，也不知道跳下来救一救的吗？”
　　少年却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说道：“娘啊，我是见你平日明明很喜欢游泳，却偏要囿于礼教，只敢在家里后花园的水池里游游，今天好不容易终于可以在这大江中畅游一番了，就想让你多游一会儿，也好快活快活。再说现在虽说还是夏末初秋，可这江水也冰凉的紧，救人又这么辛苦，要费好多功夫，反正这儿人多，你要实在不想游泳了，也不怕没人救你……”

　　听得少年一席话，妇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仍指着少年的鼻尖，却是又气又冻，声音抖抖索索地没什么威严，又是骂道：“你真是，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汝子不可教也……枉费我平日这么宠疼你……你竟然还给你娘我说这么一大通歪理……”
　　“娘我知道你是很疼我的，因为我是我爹唯一留给你们的东西么。可是佟大姨、佟二姨、花姨、苏姨、林姨、薛姨、还有女王阿姨、夏塔大叔、狄云大哥、小翠姐姐、萧王府以前的老管家、御厨房里的黑碳、黑碳的娘子、守皇宫的高力三高力四、还有宫里养的那只小雪貂…平日里也都是很亲近我的啊，要是每个跑去游泳时，都非要叫我跳下去救不可，我岂不是不冻死也得给累死。
　　你们既然都这么疼爱我，一定是舍不得造这种孽的。再说以前有个老夫子都告诫过大家，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了，娘你学问这么大，一定是深知这句名言的，所以将来还是别动不动就跑到什么江边海边，或是山颠颠上之类鸡不下蛋，鸟不拉屎，说不定就会发生危险的地方去感怀抒情的好。
　　还说什么要欣赏沿途的美景，非得步行不可，又硬拉着我，走了这么老远的路，脚都快磨起泡来了，真是累死我也，回去真得要好生睡上他三天，方才补得过来。”

　　少年此时倒不嫌累了，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临到后来，竟埋怨起了妇人不该强拉他到这儿，害他劳动了双腿，走了这么老远的路来。
　　他的那位素来以大家气度与超凡入化的才学名满天下，走到那里都要被人尊称一声‘夫子’的老娘宫蕊珠，却被自个儿儿子萧雁的这番侃侃而谈，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倒是双眼一番就地昏过去也。

　　萧雁见他娘软叭叭倒在了地上，又是着急，“哇哇哇”地叫唤两声后，就对着那群刚刚救了他娘的渔民们，打躬作揖，直说道：“麻烦你们好人做到底，谁来帮忙抬了我娘，再找个地方，替她换了衣服，熬煮些姜汤给她喝，再顺便帮她找个大夫来瞧瞧，免得感染个风寒什么的，又得折腾我了。”
　　这些渔民，听到这母子二人的对话，虽然也觉这少年真是懒得不成话，但见到这少年粉妆玉琢，玉雪一般个人儿在自个儿身前直见恳求，再加上又有赏钱可拿，真是谁都不忍心拒绝。
　　再说朱崖国自从当年有了一位男皇后萧波当政，这十数年来致力发展经济，真是国富民强，百姓安居乐业，自然也就有心思想要赚点外快。否则刚刚少年呼救之时，也不会几乎整个村子的人都跑来救人了。

　　此时又见妇人昏厥，虽然并不清楚这明妇人其实正是教会他们如何经营赚钱，让他们心目中敬仰万分的萧皇后的宠妾，而这名少年则正是萧皇后唯一的儿子，但自然也不会见死不救至之不理。
　　一名老妇人脱下身上外袍裹在昏厥妇人身上，又叫上几名村妇合力一起抬起了妇人，招呼了一声，一行人就往渔村而行。

　　那名少年跟上前去，向那名刚刚在江岩之上大出风头，撒网捞人的壮汉问道：“你们要往哪里去？远不远啊？”
　　那壮汉近距离瞧见少年一双大眼正巴巴地瞅着自己，竟是脸红，心跳也莫名其妙加快了许多，伸手指着前方都可以看得清楚房舍的小渔村，有点不好意思地讪讪说道：“不远不远，你瞧，不就在那方了吗？”
　　在壮汉看来只是几步路的距离，对少年来说却是惊人的遥远，只听少年惊声高呼道：“哇！怕不还得有将近一里路吧！这么老远的距离，还得走上个多少步才走得拢啊！”
　　少年可怜兮兮地拉住壮汉的衣角，用着撒娇的小孩儿一般的口气哀求汉子道：“就算没有马车，麻烦你帮我雇辆轿子也好啊，要不待我走过去时怕不早已累得个半死了。”
　　壮汉的心肠还没硬到可以抵挡少年的哀求，更何况还是带着撒娇语气的哀求。
　　但却又是头大，想这里不过是处偏僻的小小渔村，别说是有没有马车轿子了，一年下来，就连过路的马车与轿子也是难得一见，这时却又叫壮汉上哪儿去替少年雇车雇轿。

　　壮汉没奈何，只得俯低了身子，对少年指指自己的背，示意少年趴到自个儿背上，由他背着走。
　　少年一见就乐了，欢欢喜喜地趴到了壮汉背上。
　　他倒是节省了脚力，却叫壮汉直冒出了一身的热汗。
　　其实壮汉身在渔家，平日里早做惯了粗活，气力又大，别说是个轻轻巧巧的少年了，就算是个一百来斤重的压船石，汉子单手拎起，也连大气都不会多喘上几口。
　　但此时壮汉才刚刚背了少年站起来，甫一感受到背上的温热，脚下却不觉虚晃了好几步，竟似有点站立不稳。
　　少年在壮汉背上被晃得心惊胆战，生怕自己会被甩落下去，却又舍不得下地来走，只得死死用双臂圈住壮汉的脖颈，声音发颤地问道：“我真有那么重吗？难道说是近来长胖了？看来回去后还是得要减减肥才是！”

　　壮汉在心中暗道了声惭愧，忙稳下步子，安慰少年道：“不碍事不碍事，你只管趴好，我还背得动。”
　　少年听到壮汉如此言道，而且后来又真的是走得稳健了，这才安下心来，想着刚刚才说要减肥，但此时却又耐不住瞌睡虫跑了出来。
　　便又想到，累了这么久，我不如趁此机会先睡上一觉，减肥的事还是待以后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