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三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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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鼓传来，已过三更。
霍天青的帖上，写得便是今日，便是清风观。
但是这观恐怕不一定去的成，因为那抽旱烟的老头子忽然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道：“约我们来的人，他自己怎么还不来？”原来他既不是聋子，也不是哑巴。
穷秀才道：“长夜已将尽，他想必已经快来了。”
卖包子的小贩道：“我来看看。”他忽又双手不停，将提笼里的包子全都抛出来，几十个包子，竟一个叠一个，笔直地叠起七八尺高。这小贩一纵身，竟以金鸡独立式，站在这叠肉包子上，居然站得四平八稳，纹风不动。他不但一双手又快又稳，轻功也已可算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
突听那小贩大叫一声，道：“来了！”
这一声“来了”叫出来，每个人都好像精神一振，但那人真正来了之后，又偏偏没有一个人过去跟他招呼，只是默默地让出了一条路。
这是一个秃顶的老人，一张黄惨惨的脸，穿着件灰扑扑的粗布衣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盖着膝盖，脚上白布袜、灰布鞋，看着恰巧也像是个从乡下来赶集的土老头，但他一双眼睛却是发亮的。
他冲着这边过来，走得好像也并不快，但三脚两步，忽然间就已跨过院子，大马金刀地在陆小凤对面坐下，提起了地上的酒坛子嗅了嗅，道：“好酒。”
陆小凤点点头，道：“确是好酒。”
秃顶老人道：“一人一半？”
陆小凤道：“行。”
秃顶老人什么话也不再说，就捧起酒坛子，对着嘴，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倒。
顷刻间半坛子酒就已下了肚，他黄惨惨的一张脸上，忽然变得红光满面，整个人都像是有了精神，伸出袖子来一抹嘴，道：“真他娘的够劲。”
陆小凤也没说什么，接过酒坛子就喝，喝得绝不比他慢，绝不比任何人慢。
等这坛酒喝完了，秃顶老人突然大笑，道：“好，酒够劲，人也够劲。”
陆小凤也伸出袖子来一抹嘴，道：“人够劲，酒才够劲。”
秃顶老人看着他，道：“三年不见，你居然还没喝死。”
陆小凤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只担心你，你是个好人。”
秃顶老人瞪眼道：“谁说我是个好人？”
陆小凤笑了笑，道：“江湖中谁不说山西雁又有种、又够朋友，是他娘的第一个大好人。”
花满楼没有笑，因为他已几乎猜出了这老人的来意，而他的那位好友许还有性命之危，花满楼固然是一个仁爱的人，他也是个护短的人，这正是他的可爱之处。
山西雁目光炯炯，盯着陆小凤，道：“你只怕想不到我会来找你？”
陆小凤道：“你是个忙人。”
山西雁语滞，后道：“我一点也不忙，我没有来，因为你是我师叔的客人，我既然没法子跟他抢着做东，就只好装不知道了。”
陆小凤原本要笑，但他已实在笑不出了，因为他也想起了霍天青的一掌和几乎性命不保的萧综。
山西雁顿了一顿：“霍天青是我的师叔，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但你却总该知道的。”
陆小凤道：“我知道。”
山西雁道：“外面抽旱烟的那老怪物，姓樊，叫樊鹗，你认不认得？”
陆小凤道：“莫非是昔日独闯飞鱼塘，扫平八大寨，一根旱烟袋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的樊大先生？”
山西雁道：“就是他。”
陆小凤道：“西北双秀，樊简齐名，那位穷酸秀才，想必也就是‘弹指神通’的唯一传人，简二先生了。”
山西雁点点头，道：“那穷要饭的、野药郎中、卖包子跟卖菜的小贩、卖花粉的货郎，再加上这地方的掌柜和还在门口卖面的王胖子，七个人本是结拜兄弟，人称‘市井七侠’，也有人叫他们山西七义。”
陆小凤淡淡笑道：“这些大名鼎鼎的侠客义士们，今天倒真是雅兴不浅，居然全都挤到这小院子来乘凉来了。”
山西雁道：“你真不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陆小凤道：“不知道。”
山西雁道：“他们也都是我的同门，论起辈分来，有的甚至是霍天青的徒孙。”
陆小凤又笑了，道：“这人倒真是好福气！”
山西雁道：“六十年前，祖师爷创立‘天禽门’，第一条大戒，就是要我们尊师重道，这辈分和规矩，都是万万错不得的。”
陆小凤道：“当然错不得。”
山西雁道：“祖师爷一生致力武学，到晚年才有家室之想。”
陆小凤道：“天禽老人竟也娶过妻，生过子？”
山西雁道：“这件事江湖中的确很少有人知道，祖师爷是在七十七岁那年，才有后的。”
陆小凤道：“他的后代就是霍天青？”
山西雁道：“正是。”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年纪轻轻，辈分却高得吓人。”
山西雁道：“所以他肩上的担子也重得可怕。”
陆小凤道：“哦？”
山西雁的神情忽然变得很严肃，道：“他不但延续祖师爷的香灯血脉，唯一能继承‘天禽门’传统的人也是他，我们身受师门的大恩，纵然粉身碎骨，也绝不能让他有一点意外，这道理你想必也应该明白的。”
陆小凤道：“我明白。”
山西雁长长叹了口气，道：“所以他明晨日出时，若是不幸死了，我们‘天禽门’上上下下数百弟子也绝没有一个还能活得下去。”
陆小凤皱了皱眉，道：“他怎么会死？”
山西雁道：“他若败在你手里，你纵然不杀他，他也绝不会再活下去。”
陆小凤道：“我也知道他是个性情很刚烈的人，但他却并不是一定会败的！”
山西雁道：“当然不一定。”
陆小凤淡淡道：“他若胜了我，你们‘天禽门’上上下下数百子弟，岂非都很有面子？”
山西雁道：“你是我的朋友，我也不愿你败在他手里，伤了彼此的和气。”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真是好人。”
山西雁的脸好像又有点发红，苦笑道：“只要你们一交手，无论谁胜谁败，后果都不堪设想，霍师叔跟你本也是道义之交，这么样做又是何苦？”
陆小凤微笑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是要我在日出之前，赶快离开这里，让他找不着我。”
山西雁居然不说话了，不说话的意思就是默认。
陆小凤慢慢闭上眼睛，道：“你既然知道他要取我性命，当然也知道他也要取我好友的性命。”他自己性命可以由他自己说的算，可他又如何能以义气之名，代替差点丧命的萧综了结这事。
山西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道：“他的朋友却已化作一片血泥。”
朋友？哪里是朋友呢！一位惊才绝艳的青年，一位窈窕美丽的女人，那样惨烈的悲鸣，岂是一句朋友能概括的！
陆小凤不敢睁开眼，他怕的眼中的愤愤与悲痛流出露出来，这只怕是一笔扯不清的烂账，江湖事总是难很分辨出个对错。
陆小凤的脸上浮现挣扎的神色，花满楼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山西雁霍然仰天长笑，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满院子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他发亮的眼睛从这些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忽然道：“他若不走，你们怎么办？”
卖包子的小贩翻着白眼，冷冷道：“那还不简单，他若不走，我就走。”
山西雁又笑了，笑容中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惨之意，慢慢地点了点头，道：“好，你走，我也走，大家都走。”
卖包子的小贩道：“既然如此，我又何妨先走一步？”他的手一翻，已抽出了柄解腕尖刀，突然反手一刀，刺向自己的咽喉，出手不但稳，而且快，非常快。但却还有人比他更快的。
突听“当”的一声，他手里的刀已断成了两截，却只有这一声，整个院里看得清出手那人的动作的，一个也无，只感到拂过的一道清风。
小贩脸色忽然一变，只因他看到了一个原本绝无可能出现的人。
来人提着一柄没有剑鞘的长剑，着一袭可以称之为华丽的道袍，他肃穆的神情显示这仿佛是他赶赴的最重要的典礼。
“萧道长！”花满楼唤道。
陆小凤瞪大了双眼，没有胡子的嘴巴张了又张，也没能说出一个字。除了霍天青和萧综本人，没有人比陆小凤更清楚那一掌的威力，他想不到这人在如此重伤情况之下竟还能留住一条性命，并且看似完好无损的独自一人赶来。
“你们既要做个了结，为何不来找我？”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