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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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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经我带着决裂强硬的语气下,千万遍的要求,师尊在年前终于允我年后可以出师闯荡江湖,“好歹过完年再走”,师尊的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一般,虽对我来说不痛不痒,但却始终记得,我仍记得当时我带着厌恶嘲笑的神态忘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匆匆别过头去。待到年后开春时,同门千万遍劝我外面日子苦需三思而行。我一笑置之,满心都是终于可以离开这里的激动,以及对未来的激情。
在我拿着师门的推荐书欲往恶人谷去时,一名叫作薛砚的女子来到五毒。薛砚约莫二十出头,五官标志,但是面黄肌瘦,双眼涩而无神,瞧着应是身体不大好,不细看的话有些显老。薛砚的到来,使得我的行程暂且搁置,她要求我师父与我等弟子都在场,我对她颇有微词,寻思着一旦有机会就对她使些绊子解愤。但当她将曲澜师姐的死讯告诉我们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有哑口无言。
待冷静下来,才能稍微有点思考。我此前也盘算过,师姐要是死了也是必然的,不是出乎意料的。只是这样的消息真的来了,还是有些转不过弯来。师姐自从西域回到中原起,就开始各处行医,救死扶伤。救济难民就罢,还与叛军作对。
戎狄志态,不与华同,同族同心可以理解,虽然这是常事,但师姐天生有眼疾,幼时因用药过多导致后来有不足之症,常气虚血亏,不宜过度奔波操劳;二是师姐精通医理,但对武学并不根基。如此孤身在外,怎能可取?
师尊蹙着眉头,瞪着眼睛,张着嘴巴,露出惊讶、惶恐、哀怨的表情来。见她这幅模样,我极是想笑,看来师尊是真的日渐上年纪了,悲哀、怨恨、恐慌的表情会时不时地露出来,师尊年轻时确实是誉满天下,虽严苛律己,但又严苛待他人不得人心,且气盛孤傲,不近人情,目空一切,如今同门无交心者,为数不多的亲传弟子皆有叛逆之心,于是日渐显出老态,终于开始露出这种孤寂示弱的表情来。我颇是想笑她,但又怜悯她,这是我唯一不敢直面师尊的地方,从不愿面对这种事实。
师尊双眼望空,手指颤抖,但在强装镇定,抓着薛砚问关于师姐生前的状况。师姐这几年因奔波劳累,体质更差,常添新病且从不见好。至于师姐的死,薛砚知道的也不多,只说那日师姐因人手不够,说自己独身前往难民营出诊可以的让众人莫要担心。后来众人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就出去找,于是发现她衣不蔽体,体态不雅地趴在路边的杂草中,脖子上还勒着麻绳,神态可怕,是死不瞑目之状。
薛砚说得很小声,不敢再说,闻者也是不敢再听。我一腔的怒气无可发泄,只好变成对薛砚的怨恨又徒增几分。师姐的如此惨状,也无人敢多言多问。师姐的遗物都在一个包袱里,薛砚从中取出一沓纸,余下的都交到了师尊手里,师尊的眼眶竟有些红润起来,只是没有掉下眼泪来。想来师尊不止有感叹师姐,还有几分感叹自己的意味。师姐与我,是师尊唯一的两个亲传弟子,如今师姐已逝,我又要离开师门。
薛砚将那沓纸交给我,告诉我这沓纸是师姐指名道姓要给我的。我一时间颇为感动,对薛砚的厌恶少了几分,觉得薛砚亲切不少。似乎她已经是我与师姐唯一的一根联系的线了。师尊侧过脸去,动了动袖子轻轻抹了抹脸,尽量不着痕迹,但这怎么可能不着痕迹。然后转头过来问了问薛砚的来历,薛砚说姐姐死于叛军之手,她将姐姐的孤女送去学艺,自己便开始孤苦无依的流浪,幸好遇上曲澜,常在曲澜医人时帮忙。师尊又问她今后是何打算,薛砚摇摇头,只说欲往南下另寻生计。
后来师尊让我同薛砚一同去收拾师姐曾住过的房间。我待她态度不好,语气刻薄,总是在咄咄逼人地问她为什么不陪师姐一起去出诊?她说人手不够,师姐是执意一个人去的又叫我们不要担心。我又问她你知道我师姐身体不好吧?又无缚鸡之力。她说知道。这话又绕回了原处,既然知道她身体不好,为什么不陪师姐一起去出诊。
薛砚见此也就对我爱理不理,断断续续地机械式回答我的问题。其实薛砚多少是有点心有余悸的,她自己本身也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倘使那天与曲澜一道出诊,也许现在就是两命,也会是这么惨的下场,想想就可怕。但是有了这种想法,薛砚又觉得自己有点对不起曲澜。
我知道薛砚并没有错,但就是有点愤怒。我也无心执着于无意义的问题,只是不知所云地继续问。主要还是专注于整理师姐的房间,翻出了很多以前的东西,承载着我们俩在五毒的共同回忆。许多小玩意儿,只是小时候觉得有趣的小玩意儿。
最重要的还是曾经师姐口述,我代笔而写下的不少杂七杂八的玩意儿。虽然师姐后来说都是些小时候过家家的玩意儿,我央求着不要扔千万留下,你不要就给我,我保管,师姐总算是一直保存着没扔直到现在,真的显得那么珍贵。为师姐代笔的多为医药武学的心得,以及部分哲思,多为师姐因自己的眼疾而感叹的产物,在这方面来说师姐确实有些早熟。师姐曾在一段时间内同一位师兄学过乐理,关于乐理方面的记录也有,也仅限于某一特定时期,虽然师姐后来随身携带短萧,有时会吹奏一曲,不过师姐并不精于此道。小时候我对师姐的想法并非十分理解,加上师尊对师姐的夸奖以及厚望,师姐自小就是我心中可望而不可即的目标。
师尊眼中的师姐是天资聪颖,灵慧过人,勤奋惜时又懂事的。确实师姐因双目失明,而待自己非常严苛,要求自己与常人无异,因想追寻常人脚步,所以要求极高,她总说自己比起常人还做得远远不够,实际上师姐已经超出常人很多了,她已经在追求非常人的质量,可她总觉得自己还不及常人。从这方面来说,她与师尊严于律己的脾性是一样的,只是最终的追求不同。
我想师姐最遗憾的应该是因为体质不足而不得不放弃武学之道,想来那时候师姐孜孜不倦,几乎是废寝忘食地钻入医道的研究,里面应该是带有几分绝望的。武学上的失败,导致她更加发愤于医道。师姐的不甘,潜心钻研医道,这里面多少有点困兽之斗,最后一搏的意味。我未曾见过师姐直接流露此种情愫,如今长大过来回味,恐怕许多细节是我小时候疏忽,都透着师姐的遗憾与不甘,想来难怪有时师姐会在夜半的时候上树,对月奏萧。
这些稿子已是褶皱颇多,页面泛黄。我想起了薛砚交给我的稿子,一直不得空去看,我就直接问薛砚那沓纸上都写着什么。薛砚本还在机械地回答,突然听我换了个语气,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然后才告诉我那沓稿子是师姐行医时的所见所闻所感,其中夹杂着不少医理方面的研究。薛砚的语气有些迟疑,眼神不时转向别处。
师姐非常反感别人因眼疾问题而特殊对待她,同情她,毕竟她是如此努力与常人无异的人,甚至有比常人还要强的能力,这也导致她有点难以交流,甚至孤僻,因为她不希望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旁人会觉得她有些乖张偏激。师尊管教严格,早年在五毒此种情况还好,在可以控制范围内,但师姐走出师门以后的日子,实在不可想像,不敢想象。想来薛砚也是知道师姐在意这些事情的,但她竟然对我都有些迟疑。
我有些不耐烦了,直接问她是谁代师姐写的?薛砚松了一口气,笑了笑说是自己代她写的,还告诉我师姐一开始就在包袱里随身携带了一叠稿子。曲澜未曾说过这沓稿子的事,也不让人随便看,就是薛砚也没有看过。薛砚曾无意中瞥见过两眼,写的字是苍遒有力的,应是出于男子之手,就是笔画有些僵硬古怪,但并不难看。只凭寥寥数语,没什么头绪,薛砚也猜不出这究竟写的是什么。
我本是想打趣两句在来的路上可曾偷看过里头的文章?可是我并不想说话,我知道那些稿子写的是什么,知道是出自谁的手笔,一时间火气又上来了,但仍是无处发泄。如果卢颂月在师姐身边,师姐怎么会落得这么惨的下场?师姐这样一个女子,这样的下场不应该啊……一时忍不住哭泣,也许是在为师姐的死而悲伤,但也有对师姐惨状的恐惧。
当年师姐带卢颂月回五毒见师尊时,旁人面上都是和气欢喜的,暗地里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我肯定在这件事上肯定是喜怒形于色的,从第一眼见到卢颂月起,我就不喜欢他。师姐背地里对我做了好些功夫让我不要再见外卢颂月,我才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倒不是我真的接受了卢颂月,只是我怕我再这样不满反对这桩亲事,别人或许会误解我对卢颂月感情不正当。
后来卢颂月与师姐离开五毒,走遍大江南北,四处游山玩水,两人同吃同睡,过着鸳鸯不羡仙的生活。在此期间,二人开始合著游记。这些事都是师姐在给我的书信中提起的,当然这些书信都是卢颂月代笔,当时觉得这信纸都就像是被花蜜浸透过的一般。
于此我开始怀疑我当初对卢颂月一直持反对态度是否是因为年轻太不懂事,或者是因为嫉妒,而这个嫉妒又是我不承认的,所以我就当它不存在?直到后来大唐开始经受战乱的洗礼,师姐与卢颂月几经反转,最终还是分道扬镳。曾经卢颂月想要个孩子来挽回与师姐的感情,可是终究还是回到了中原开始过上救死扶伤,反对叛军的苦难日子。
这叠稿子就是师姐与卢颂月分开时,师姐让卢颂月抄的,一式两份,一人一份。自从卢颂月与师姐分开起,就完全是没了音讯,不知死活。师姐一开始与我们鲜少交流,不然就是寄一些信物报平安,后来就开始书信往来,想来是因为薛砚的出现。自小在我心目中就已经把师姐神化了,认为她无所不能,师姐当时孤身在外,身边无人照看,日子必然很苦,想到这个就对薛砚起了几分感激,多亏了她照顾了师姐最后的一段日子,虽然师姐最后何其悲惨。
我虽然气愤卢颂月为什么陪在师姐身边,又在悲哀师姐之死,但心里头居然还有几分得意之色,我从来都没有看好过卢颂月,果不其然就是如此。
后来我北上恶人谷,薛砚南下漂泊。临行前的饯行,师尊居然落泪了。师门的说我没良心,连薛砚脸上的神态都不对劲,都说我是一副嘲讽刻薄样。直到后来我坐着马车离开,师尊跑着一边哭,一边追了一路……任谁都是见不得一个老人如此折腾的,但如果师尊在我与师姐小时候就这么待我们,早点意识到该多好,幼年缺失的长辈关爱回不来了,幼年就积攒的对长辈的怨恨去不掉了。我才知道我对她除了怨恨厌恶以外,还有渴望,哪怕多一点关爱也是幸福的。在师尊余下的人生中,我一次都没有去探望过她。只听说师尊自打这次以后身子渐渐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