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枝节陡横生 ...
-
夜黑风高。
天香楼天字十三号房的东北面窗户半开着,窗下的长几上立着一盏烛火,将窗子照得透亮。
一辆马车从不远处行来,停在天香楼门口。
裴天成从马车上下来,瞥了一眼天字十三号房的窗子,望见那光亮,行动见竟呼吸有些急促,他喉头发痒,拿起帕子掩着唇闷咳了几声,拄上了握在手里的拐杖。
掌柜听见动静,忙出来迎接,将他扶下马车来。
“两人都在楼上了,方才他们叫了饭食,我给送上去了,那两个女人也没额外吩咐下其他事情。”天香楼掌柜的与裴天成耳语,同裴天成一同进到天香楼里。
掌柜的前头带路,裴天成在后头跟,一路拐过天香楼宽敞繁多的楼梯,两人在天字十三号号房门口停下。
只见门上火光正炽,白得耀眼,裴天成立着看了许久,没见到一个人影掠过门上。
里头没人么?
掌柜的有些不耐烦了,轻声嘱咐道:“楼中已设下结界,我也一一告知楼中大能今夜可能有些动静。但还请裴真人恪守分寸,别扰到了别人。毕竟有些人,不光是我惹不起,您也惹不起。”掌柜说罢,躬下身同裴天成告退。
裴天成见掌柜的离去,轻手推了推一侧的房门。
房门竟没锁,吱呀地叫了一声,便开了,泄露了房里的情景。
裴天成迎面瞧去,屋里物件整整齐齐。正当中的圆桌上放着一只食盒,没开过,食盒边上有一把青罗扇子。那扇子上描着漆金符文,款式都是南边世家惯用的。
连柏英有这么一把扇子,不奇怪。
“阿云将我的凝神露拿来,今夜裴天成定然想不到我在这,我得好好修养,与她致命一击。”一道幽渺的声音从屋中左侧屏风上飘来,裴天成将目光转向那处,听得更加仔细些,只听到那屏风后隐隐传来些水声,像是有人在洗澡。
说话的女声与连柏英的嗓音很相似,旁人几乎辨别不出差异,但裴天成对连柏英再熟悉不过,心中却总觉得有些怪异。
这份怪异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
他在门口踯躅,即刻决定不再入屋。
就在此时,屏风后冲出一个熟悉的女子,那女子蹙着尖尖的眉头,满面隐忍,像是在屏风后头遭受了很大的欺辱。
裴天成一眼便认出了那是阿云。
丁耘抬眸也觉察了门便裴天成,脸上立刻惊惶密布。她怔在原地望着裴天成,眼中竟流出了眼泪。
“真人,”她呢喃着,回身张望屏风里的动静,连忙对裴天成摇头,暗示裴天成别进来。
裴天成没有理会她,从袖中拿出一个阵法,丢向连柏英所在的屏风。
连柏英没有察觉,阵法顺利地化作薄膜,将那屏风整个屏风笼罩起来,隔绝了屏风与完结的各种声音沟通。
筑基以下的人若要破着屏风少不得要费些力气,连柏英炼气七层的修为,要破此阵法绝无可能。
裴天成见以将连柏英收入囊中,示意丁耘到他身侧来。
丁耘又偷觑了一眼‘连柏英’的情况,小心翼翼地跑了出来,将房门彻底锁上。
如此,楼道只剩下丁耘和裴天成二人了。
“真人,你快些走吧,连柏英她要杀你。”丁耘低声说到,说着慌得流下了眼泪。
裴天成皱起眉头。
丁耘向来滑头,心中小心思不知凡几,如今对他怎会这样亲切?
“你哭什么?”裴天成问到,嗓音中带了几分严厉。
丁耘敛下目光:“我——真人,我实话实说吧。”丁耘卷起袖子,露出了手臂上的红色生死线,鲜红的线条在楼道晦暗的灯光里隐隐发紫,“连柏英给我服下了一种毒药,毒药药力极烈。我若不吃连柏英给的解药,一日后就会暴毙而亡。”丁耘叹了一声,“她这几日仰赖我告诉你弱点,才愿意以留下我。如今您出现在她的眼前,两相争斗,无论谁输谁赢,我都会保不住性命。”
说着,丁耘给裴天成跪下了:“请您走吧,别与她斗,这个女人简直是个疯子。”
裴天成听到此言,心中的疑惑随之而解。
但他向来多疑,必须要验证一下丁耘的身份,面上不动声色,手上却迅速的结了个印,
御动奴隶印记。
剧痛袭上了丁耘的身躯,丁耘冷不防软下身子,扑倒在地上。她刚刚修好的门牙磕在地上,隐隐作痛。
“真人,您为何无缘无故就惩罚于我。”丁耘心中暗恨,面上委屈巴巴地道。
裴天成对丁耘的真假不再有疑虑,放下了心,松开灵力的输送,不再折磨丁耘。
“这无须你管,现在我一事问你。你跟着连柏英这么多时日,是否有瞧见她手上有玉圭和一块……”裴天成说着,从袖中抽出了一张黄纸,递给丁耘。
丁耘跪在地上,捧着接过了那黄纸。
黄纸上描着一个令牌似得物什。
那令牌三指宽,一掌长,头上包着铁饰。铁饰很奇特,不是寻常的瑞兽形状,而是被雕凿做了镜子的形状,镜子镜框华丽至极,上头雕着的花纹仿佛是符文。
丁耘眯眼打量着,竟在花纹上头找出些连家符文的影子。
虽然她见识太少,但她心中还是升起了一种感觉,这上头的符文与连家的符文绝对不是同一类东西。
连家符文大大方方,落笔是极坦荡的,但匠气太过,总添了几分小家子气。这上头的符文虽然落笔生涩,忽东忽西,但诡谲玄妙,丁耘敢说,便是雁三两来描,也不一定能将这奇异地符文描得好。
她暗自揣测到:或许这就是那日裴天成和黑衣老人所说的——阵符。
“我……我仿佛见过她将一枚这样的令牌贴身带着。”丁耘支吾道。
“仿佛。”裴天成眯起眸眼,“在哪里?我现今用阵法罩住了她,她被困住了。你不必怕她,若是知道东西在哪里,只管去取出来给我。”
“这东西她是贴身带着的。”丁耘犹豫着,“我若要拿出来,也得进阵法里去。”
裴天成又升起了疑心,双眉紧皱,视线时不时打量一下丁耘。
丁耘始终沉默着等裴天成给她回复。
“那你的意思是——”裴天成不能叫事情陷入僵局里,终于开口问到。。
只见她舒开眉头,试探着问到:“您能陪我进去吗,若您在外头用阵法钳制住她,我再进去拿,她必定会忌惮您的实力,不敢轻举妄动。这时候,我便能顺利拿到这令牌了了。”丁耘期盼地望着裴天成,微微勾动唇角,仿佛对自己的计划极为得意。
裴天成心中暗笑:连柏英向来不是会忌惮他的人,但有阿云进去探路,一切的事情都会顺畅许多。
“好。”他蹙了蹙眉头,像是不太满意。
丁耘也仿佛被他严肃的面容惊住了,不敢提任何要求,转身推开门带着裴天成进去。
房里静悄悄的,因着阵法笼罩着沐浴之处,屋子里像是被隔绝在世界之外,透着股死寂。裴天成并不在意那死寂,跟在丁耘后头向里走着。
两人堪堪走到圆桌边上,丁耘忽然顿住了行动。
裴天成望着她的脊背,出声提醒:“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丁耘没有回答,而是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动作生涩僵硬了许多。
两人走过圆桌侧边,只见那圆桌上仍摆着食盒,但放在食盒一侧的团扇已经不见了。
裴天成皱起眉头,看向往前走的丁耘,并未觉察出任何异常。
他环顾四周,只见随着行动,周身的器具也都在不断变化着,跟正常走路时所见的景象没有不对。
但当他又走过另一张圆桌后,他觉察出了一丝不对。
他想到:方才或许是有什么错漏漏过了。这屋子不该这样大才对。
他伸出手拍了拍丁耘的肩膀,只见丁耘转过身来,露出了连柏英的面孔。
“你!”裴天成伸手要击连柏英,却在此刻,注意到了一个关键的细节。
连柏英的太阳穴上有一颗娘胎里带来的小红痣,但这连柏英的太阳穴上并无小红痣。
这是假的连柏英
他劈掌击昏那连柏英,周身的场景便迅速剥落,显现了出原来的模样。
只见他现今身处在一个阵法里头,从阵法的光罩向外看去,只见连柏英和丁耘立在他的面前,
正注视着他。
“裴天成许久不见了。”那连柏英媚眼如丝,扭着腰肢走近了一些,但也仅仅是走近一些。他们现在的距离,还是足以让裴天成模糊连柏英身上的所有细节,辨不清真假。
“阿云你!”裴天成遭逢阿云耍弄,心中一阵怒火,指着丁耘半晌说不出话来。
丁耘躲在连柏英身后,一脸惊慌地解释到:“真人我也是受人所迫。”
“你们倒是主仆情深。”“连柏英”冷笑一声,挥出灵气,率先将身侧的丁耘击倒在地。
丁耘受了重击,即刻昏死过去,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连柏英”见此情景,这才专注地同裴天成说话:“你上次杀了副武卫长和如瓶,我还当你被那雁武卫长捉住,以后在武卫处的大牢里一辈子不能翻身呢?”
“连柏英”踢了踢丁耘装死的身子。
丁耘得了命令,向录音的音圭里输入灵气,这段话截取了出来。
裴天成身处阵法之中,感到身体中的灵气在一点点流失。
这阵法竟然不仅有禁锢之力,还能够吸取受困人身上的灵气。他在阵法里再待上几个时辰,势必将因灵力枯竭而死。
他咳嗽了一声,护紧了心肺,冷笑着说到:“不能如你所愿,那当真是对不住了。”
“是啊,”“连柏英偏开脑袋,“所以现在我绝不会再错过了,我就要亲手……”
砰!
一阵惊雷符从屋顶半空降下,直接在雁三两搭建的阵法上爆炸开了。
因为时间有限,雁三两只好做了取舍。那阵法里头极为坚固,但外头来不及修整,脆弱得犹如琉璃。只要有硬物从外头击破阵法,阵法便失去了效用。
此时这枚惊雷符彻底击碎了阵法,阵法碎片纷纷落下,犹如一场冰雹雨。一抹挺拔的身姿从那冰雹雨中落下,落到了裴天成身侧。他身后紧跟着数十位裴府奴隶,他们持着精良的刀剑,来势汹汹。
丁耘悄咪咪掀开眼皮,从缝隙里打量动静,只见打头跳下的男人正是连柏英的现今的情人——阿正。
阿正挡到裴天成身前,做足了姿态:“在下阿正,不知这位姑娘假扮做连柏英,引诱我家真人前来意欲何为?”
“假扮,我就是连柏英,何来假扮。”“连柏英”坦荡地说着,向丁耘踢了一脚。
丁耘被踢入到远离此处右侧厢房,落入了厢房窗便的一张美人榻下。那美人榻正好挡着她的身躯,让她有了藏身之处。
她便借着这依仗,从美人榻底下的缝隙里向外打量。
只见阿正听了“连柏英”的说辞,不再反驳,而是扶起裴天成向外行去。
“连柏英”定然不放过他们,反手杀去,一挥大袖袍,一镇磅礴的灵力涌出,将裴天成和阿正一干人等冲开,像是撒豆子一般四散开来。
裴天成摔在地上,勉力也爬不起来,只能卧在地上。他护着xiong口,阴鸷地敛下目光。
这时,“连柏英”向他走去,蹲下身来,从他的指尖钻出了一条饱含灵力的麻绳,将一干人等,牢牢捆在一起。
裴天成再没有逃脱的机会了。
丁耘心中一阵雀跃,暗叫一声太妙,心想待那“连柏英”抓住裴天成后,自己就可以出来了。
俗话说得好,乐极生悲。
她脊背一凉,顿觉不对劲。抬头望去,竟发现她从美人榻下出来了,身处在东厢正中,头上悬着明晃晃的烛火,那烛火近得险些耀花了她的眼睛。
她有些惊恐,弹出手中的碎镜,细细觉察周围的丝毫变化。
一片寂静中,一道女声飘过半开的窗口,悠然落在她耳边:“这位姑娘,小女子竟不知道我在这世上还有个妹妹,这个妹妹同我有着一样的面庞,一样的风韵,简直像是有人按照我的模子刻出来的一般。”
女声柔中带刚,刻薄中带着几分可回环的余地。不用说这人是谁了?她就是连柏英。
丁耘看向那“连柏英”,翻了个身滚开了,却听一声尖刻的啸鸣在她头顶上响起,簇锦小朱雀从外头翩跹而过,叼着着她的脖颈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