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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笼囚贪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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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鸡鸣方歇,天际的第一抹云还没有亮。
丁耘就被裴天成叫到院子里候着,说是裴天成要她陪着去找阿正。
约过了三刻,裴天成终于洗漱完毕,从屋子里头拄拐出来。
院子里小厮们纷纷警醒起来,将步辇抬到阶前。裴天成坐了上去,细细地环视一周,说到:“走吧。阿云在前头领着。”
“是。”丁耘并不多话,请托身侧的小厮对她稍加指示,便走了起来,队伍就此启动,走走停停,终于到了阿正的院落。
虽然阿正没了修为,但裴天成没有立刻剥夺他住单间的权力,将他安置在裴府边缘的一个院落里。
院落稀松平常,这个时候院子已有人声。一个护卫队的汉子从大门里溜出来,见到裴天成立马下拜。裴天成免了汉子的跪拜,改换了个更加随意的姿势倚着步辇,缓声问到:“那阿正呢?”
“在里头。真人要见他?我这就进去把他叫出来。”汉子殷勤地应答,撩起褂子走上台阶,转眼跨过了门槛。
裴天成眼见那汉子进去,用指节扣了扣步辇的扶手。
奴隶们放下步辇。
他倚靠了一会,抽开袍子上的一根白发,踏下步辇,拄拐向前蹒跚,立在丁耘身侧。
丁耘暗自揣测裴天成来此的意图,正发呆的入神,听见裴天成在她耳边说话,闪了闪神。
“注意瞧着他,他若是有意隐瞒自己伤好的事,未必心中没有些小算盘。”裴天成轻声嘱咐,咳嗽一声,拿袍袖掩嘴。
丁耘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恰逢这时,阿正随那叫人的汉子来了。
裴天成立刻熄了咳嗽,甩开袖子将手背到身后。他看向阿正,面上虽然苍白,但不显虚弱,只是显得隐隐柔和了许多。但那柔和有些生硬,知他底细的人,定然会发现这柔和不过是用作掩饰。
阿正拜了拜裴天成:“见过真人。”
裴天成打量着他,只觉得阿正与昨晚并无不同,面色颓丧,脚步发软,比重伤未愈时稍稍好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
“真人找我有事?”阿正嗓音中发喘。
裴天成笑道:“你伤好得差不多了,听马房总管说,你如今竟会走飞之术,我想你肯定突破了练气四层,我要先恭喜你。”
“何来伤好,我如今是苟且续着命,修为只恢复了一成。我还想着请您看一看,是哪里出了问题。”说着,阿正主动将手腕递给裴天成。
裴天成将手搭上他的筋脉,立刻便觉察阿正经脉破碎,与重伤回来时没有分别,甚至现在的气息更微弱了。
半年前,裴天成因修为三年未曾进益了,心中有些焦急,便想通过连家人争取到一个历练的名额,通过进入秘境历练突破修为。这时,连柏英帮他引荐了一位连家稍有权势的管事。他宴请那管事的时候,还正在帮魔修打通从鬼市里将人运出来的密道,那时有一个关节之处忘记处理,只好派阿正前往处理。
阿正就在那时与鬼市里的人有了冲突,被打成重伤的。
他也是这时候正式开始提拔阿原的,谁知阿原发觉了他与魔修勾结,想要报给城主府。他这才下定决心除去阿原。
他在连柏英彻底背叛他后,曾疑心那管事是连柏英设计的,为的就是让他失去一只有力的臂膀。
阿正与连柏英毫无关联,不过是因为连柏英对他的恨意,被牵连的罢了。
但是昨日,他又听到了另一个传闻。
总管死前,曾搜找过连柏英的踪迹。有一个小童说,那连柏英与阿正之间曾经依偎着私语,或许是有私情。
裴天成去掉中脑海中浮起的连柏英,放缓窒息在喉头的呼吸,将握成拳的拳头放开了。
“阿云你炼气几层了?”裴天成端正了神情,笑着拍了拍丁耘的肩膀。
丁耘思量片刻,没有选择隐瞒:“回真人的话,我炼气二层了。”
“炼器二层,”裴天成睁开双眼,不禁有些意外,“不错。”
十灵根修士素常连引起入体都困难,丁耘竟这么快就炼气二层了,还真是让人意外。但裴天成没有怀疑,他心中早已认定丁耘修炼了他给的功法。
他给的所有功法,包括那试探丁耘时的引起入体,都是强行提升功力的,能极快让人修炼至炼气三层,但修炼者无论再怎么奴隶,都将终其一生都停留在炼气三层。
裴天成扫过丁耘,忽然与阿正的目光相接,审视着阿正恭敬躬着的身子。
记得他第一次见阿正时,阿正还是桀骜不驯的狼崽子,犬齿质地坚硬,足够锋利,或许能咬死某些成年的猛兽,却欠缺了太多的尖锐敏感,甚至还没沾上多少血光。
而现在,光华内敛,若是阿正有心联合连柏英与他为敌,或成心腹大患。
裴天成深邃了目光,拧紧了拄拐,又伸手了拍了拍丁耘的肩膀:“这是我新收的后辈,修炼了许多,我还不知道她进境多少,不如让她和你切磋一下,看看她这几日努力了没有。”
面对裴天成的提议,阿正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却并未应下。
裴天成接着朗声笑道,加大了筹码:“也不白叫你出力,赢了她,我便放了你走。我裴天成对天起誓,倘使此事应验,我将永不发动奴隶印记伤害你,否则受万蛊噬心之苦,永世不得超生。你不必费尽心机想要逃出去,尽可与某人双宿双栖。”
裴天成此话响亮,不仅入了阿正耳朵,还入在场所有奴隶的耳里,仿佛是咒语,将从生命起始就产生的渴望唤起。
自由啊,那是一个自由人最珍贵的礼物。
修真者的誓言是会在老天爷那里记上号的,裴天成这样的举动已经无异于消去了阿正的奴籍。阿正的视线不再放在丁耘身上,而是迫向裴天成。
他皱起深刻的眉头,似是仍旧不相信,质问道:“我与连管没有关系,您不必刻意诈我。我无话可说,又能谈什么和双宿双栖呢?恕我……”
“连管?我有说连管?”裴天成笑道,望向开阔的天空。
天空上炽烈且雄浑的太阳只能占一个小点。阿正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他便从小点上移开目光,甩开袖子大方道:“这与我并没关系,你打还不打?还是那句话,你打赢了她,誓言应验了,你就自由了。”
说罢裴天成不容阿正拒绝,往丁耘手里塞入了一柄匕首,反手将丁耘推向前方。
裴天成说得如此轻松,可阿正哪里是吃素的。
丁耘心中抗拒,极力按捺住召出灵扇的冲动,但她现在慑于背上奴隶印记,并不敢轻举妄动。丁耘硬起头皮,将匕首狠狠挥向阿正,正刺入阿正衣服前半寸。
阿正旋身而退,向后一踏地面,平地跃起,腾飞了一瞬间,急速下落,偌大的拳头迎着清晨的微茫,落向丁耘的颧骨。
这身姿狡黠灵敏,当真不似重病。
丁耘反身要避开,只是阿正的身法真的实在太快了。她应对不及,向旁边跌去。
未等她跌到地上,一枚钢针从裴天成袖口/射向阿正的脖颈。
阿正觉察到了锋芒,可他收不回重拳转头迎敌,只能任由针尖刺入他的脖颈。他身法一错,从空中坠落了下来,重重倒在了地上,闷哼了一声。
紧接着,阿正开始面色发青和痉挛。
这情形丁耘在第一次进鬼市见过,她几乎可以大胆地推测,那裴天成钢针上淬的就是魔修的毒。
丁耘从摔倒的地上爬起来,有一顿没一顿地喘息着,噤声观察着这一切
“将他抓起来!”裴天成满足地笑了,扩开嘴角,目光扫过地上僵死的阿正,出现了凛然的不屑,厉声命令道:“此人勾结外寇谋害于我,罪大恶极,将他送进刑房去。我要审讯于他。”
说罢,一侧候着的小厮们,三下两下将阿正抬走了。
裴天成远远目送他们离开的背影,忽然慨叹道:“也是可怜了他,连柏英心狠手辣,蛇蝎毒妇一个,向来不会对任何人留情。他一心要护着她,是狼心喂了狗嘴里,可惜可惜。”
“真人英明,竟一下就收服阿正,”丁耘站起来附和着,“不过我还有一事未曾明了,连柏英这样聪明,若真的要逃,阿正会知道多少?你又能从他身上问出多少。”
“连柏英在男女之事上向来掏心掏肺。”裴天成勾了半边的唇瓣,冷笑起来,全然没有意识到他说的话前后相违背。
丁耘自然不会傻傻提醒,她的心中那种事情不简单的感觉越来越重。她是听过连柏英和阿正当日在竹林里话,阿正此番的举动便十分可疑了。
“我还有一事要你去办。”裴天成在送走阿正后,脸上的咬牙切齿渐渐消去了,另一起一题要丁耘去办,“今日午间,你去武卫处打听副武卫长一案的消息。若那武卫长被捉了,你就即刻便回来,去刑房向我禀报,同我一起审讯阿正。”
丁耘听到雁三两将被抓,屏住了呼吸。
“是。”她平静地道,内心却起了巨大的波澜。
雁三两一心要惩奸除恶,毫不顾忌人情,这样的人对城主府忠心耿耿,怎会犯事被捉?
她并未将疑问问出口,而是将时间消磨到正午,骑了快马出府去了武卫处。
此时武卫处大半武卫正在休憩。
问门前哨口的武卫正倚靠在躺椅上,见丁耘前来缓缓打了个哈欠。
丁耘主动问到:“你好吗,我是裴府的阿云,我家真人今天派我来询问副武卫长一案,能劳烦大人能告诉我一下结果吗?”
“哦。”小哥乜了丁耘一眼,“武卫长已经被抓了,关进阵法里,你请裴天成放心,不会让副武卫长在地下含冤的。”
雁三两这个武卫长竟真的被抓了。
丁耘确认雁三两被抓,却还是一头雾水,她眸光一转,肉身向小哥问到:“请问大人能告诉我武卫长犯的到底是什么事情吗?我家真人不告诉我,却让我如果有什么能协助你们的,就留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当真麻烦!”小哥上下打量丁耘一眼,“也没什么可协助的。事情就是那武卫长其实是魔修,昨夜杀了副武卫长和如瓶。武卫长供认不讳去过副武卫长府上和萧然山庄两处,虽然不承认杀人,但这件事已经没什么好查的了,就是这么回事。不用你协助。”
“好的,谢过大人了。”丁耘敛下目光,心中全然不信。
雁三两这样迂腐,一心要主持正义,还要靠如瓶得知连柏英的踪迹,怎会在没达成手段前要杀人。而且要杀也不会将证据引到他身上来。但她或许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那武卫长内心深处还藏了个杀人魔……
丁耘想到这滑稽的年头,不由苦笑。
她自身都难保了,竟还有心情在着腹诽他人。
想着想着她闲步出了武卫处,重新回到了裴府,一回裴府,她便向着刑房走去。
刑房的位置很隐蔽,丁耘往时住在和这位置相邻的院子里,竟然都没有发现这儿还有这么一处大院落。
大概可以归因于这个院落被爬山虎盖住了,与裴府边缘大片大片的爬山虎连成一块,让人以为这里也是野地。
走进刑房,远远便瞧见了一大帮围聚在一块闲话的奴隶。
府里没有大事,但刑房还是养了一大帮奴隶。裴天成却始终用厚禄待这些奴隶,这些奴隶负责看守刑房,不被允许出去,其中大部分在这儿繁衍了两代,少有人见过外头的世界。此时见到来人都很兴奋。
丁耘立在庭院中听候,听那群奴隶说,半刻前裴天成已经进去了。
她便等在门口,不知不觉站在门口许久,这期间刑房里没有传来任何动静,仿佛一个沉闷的罐头匣子,里头装的都是空气。
啊!
冷不丁一声嘶吼响起,打破了这份寂静。
丁耘绷紧了神经,手心发凉。
而刑房的门房就在此时也有了动静,一个头头模样的奴隶从里头出来,满身汗水,他拂开头上烧红的发丝,一径瞧着刑房里头,踉跄着走下来,双脚竟仿佛有些发软。
“真人吩咐你进去。”奴隶头头心不在焉地道,嘟囔个不停,“从没见过犯了那么大罪的人,什么罪啊?”
丁耘已经能够想象阿正的惨状了。
“里通外敌。”丁耘搭话道,敛下目光,“我这就进去,不过真人让我进去什么事?”
“还能有什么事?就是让你想想有没有法子治那人。不过那人也真是条汉子,何苦呢,无论怎么问,嘴跟铁打的似得。”奴隶抱怨着,“多大罪啊,还不如死呢。”
丁耘对这话附和了几句,谢过奴隶头头递来的水囊和毛巾,小跑进进了刑房。
一股蒸腾的血气便迎面扑到了她的脸上,她一阵阵犯恶心,却只能继续向里走去。
刑房的陈设并不多,或是与他主人的性格有关。
裴天成多疑阴郁,更擅长攻心。整个刑房没有一盏明亮的灯火,所有灯都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要将所有活气压抑其中,不得超生。
里间当地一架木板chuang。阿正被捆住躺在上面,赤/裸着上身。他身上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几乎所有的皮肉都趋于发黑,其中还零落着几片焦黑。
裴天成立在那木板chuang前,拄着拐杖端详着,竟有些陶醉。
“真人,我来了。”丁耘上前出声提醒。
裴天成瞧了一眼,让施刑的人放下举起的烙铁。
“你来试试。”他笑道,指着阿正身上完好的部分,吐出一口冷笑,“他也算是男子汉大丈夫能为了个女人忍受如此极刑,却不将这意志力用在正事上,让我惋惜,也让我想不通。我倒要试试这炼气四层的躯体能抗的住多少,给我烫。”
丁耘怔了怔,望着阿正浑身焦黑的躯体,举着烙铁的手拢紧了手指。
“怎么了。”裴天成靠近了问,“怎么?下不去手?是因为……”
“真人,这样未免太过残忍。”丁耘沉下眸眼,“婢子能帮你办其他事,此事却是万万不行的。”
裴天成懒懒地抬眸,转眼示意身侧的隶属刑房的奴隶。
“哪来的万万不能,为我做事,你迟早要适应这样的场面。你帮阿云总管一把。”裴天成说到。其实,他仍旧疑心丁耘与连柏英勾结,此举更是要丁耘与连柏英一伙彻底反目。
这话阴冷异常,纵使丁耘身处炽热的炭盆边,还是脊背发凉。裴天成说罢,那刑房奴隶上前举着丁耘的手,压了下去。
丁耘绷着手臂,与那刑房奴隶僵持着,手上的烙铁越发沉重。
她的手生疼起来,一个颤栗,向下落了一格。
“你在坚持什么?”裴天成嗓音中透露出了一丝难耐。
“哈哈哈。”一直沉默的阿正突然发狂地笑起来,“裴老贼,你以为谁都同你一样!背信弃义,草菅人命。”
裴天成没有理会阿正的嘶吼,而是催促着丁耘:“你在犹豫些什么?”
丁耘合上眼睛,忽然想通了其中关窍。
阿正这是在诱导她摁下去,好让裴天成对她放松警惕。
那么该怎么选?
她把握着力道向阿正身上贴去。
还未触碰,阿正便爆发出更凄厉的叫声,他的面孔变了形,仿佛要融化在剧痛之下。这样扭曲的图画在裴天成眼里却是最好的风景,面上愉悦,没有发现丁耘留手了。
丁耘在旁处见裴天成严刑逼供了一天,终于傍晚时,裴天成支撑不住精神,留丁耘一人在房中继续刑罚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