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6、第五卦 十八号电梯

　　“要一个…要啥？”

　　一屋子人全都大眼瞪小眼，许逊却依旧笑眯眯的，他用手指一指：“就是那个呀，[尸]嘛。”

　　“我说，”白虎呆呆的转向还坐在地上的吴生，“这家伙是你师傅吧，老人家上了年纪，脑子不太好使了？”

　　“就是啊，师傅，大白天的不要说梦话，你还是…”

　　“我在问萨家家主。”许逊一个扫眼过来，吴生只觉得浑身猛一颤，仿佛一阵冰冷的空气瞬间顺着头顶滑到脚底。

　　那不是许晃会有的表情。

　　他终于记起了，曾经立于龙虎山巅上的那个人，那个仿佛伸手就能触及天空的男人，他身上那种彻头彻尾的清冷并不是因为他超脱俗世，翩然若仙，而是因为他不在乎——除了他想再乎的东西，其他的一切他都可以不再乎。为了到达他心中的那个尽头，他可以将一切都抛在身后，从前是名利，官场，再后来便是弟子，家人，那时吴生就明白了，除了自己所想的那件事，这个人从头到尾就没再乎过其他人事，那是最彻头彻尾的冰冷，以及残酷。

　　可他心中的那个尽头在哪里，他心中所想的事又是什么事？千年之前，吴生自始至终就没能搞懂，而现在，那个疑问再次跨越了几千年的光阴一直追了过来，比起无穷无尽的烦恼，这一次，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恐惧。

　　因为那个眼神，那分明是决定了某事的眼神，就和千年前他决定赌上性命去修复地眼时一样，他是认真的。可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的这个决定将会对许晃有什么样的影响？那莫明的恐惧一再的缠绕上来，迫使他正视自己一直以来都在回避的那个事实：

　　那就是，无论许晃与许逊有多少不同，他们却有唯一的一个共同点，一旦他们转过身去，自己将永远也无法追上他们的脚步。

　　“不…不行！”

　　回过神来的时候，吴生已经大吼出声，许逊莫名其妙的看着他，“啊”了一声，“你吃错药啦？要不要师傅我给你治治呀~”

　　吴生一怔，只见许逊已经恢复了那种油头滑脑的腔调，刚刚那一瞬间的真实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迅速的就隐没在了那副笑容的阴影下，反正更加的令人不寒而栗。他暗自咬牙，心说无所谓，反正这种莫名的要求萨家人是不会同意的。“我劝你还是死心吧，一个外人在这里说什么天方夜谭。”

　　许逊却双手交叠放回膝上，人也放松的靠回椅背上，仿佛已经是胸有成竹。“这可不一定哦。”他笑道，“刚刚萨家家主只强调了天资与努力，并没有强调一定是萨家人。我说的没错吧？”

　　萨喆暗暗皱眉，这老家伙可真是精明，一般人在听到那种故事之后除了惊讶惊叹不会有别的反应，他竟然还留心着这种空隙，这种人的脑回路还不知道有多少可怕的地方。“不错，我萨家的尸之一门没有那种流于形式的限制，为了保证最强的力量能够一直流传下去，只要有足够的能力，即使是外姓人也可以来挑战。”

　　“不是吧？！”吴生怪叫出来，不等他下一句抱怨出来，萨喆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但是，我也要提醒你，虽然屈指可数，不过之前也有几个人有过和你相同的想法，而且——他们都死了。这与我萨家的意志无关，虽然离开第七门的尸都会对主子誓死效忠，但在这之前，凡踏入第七门的人，无论是萨家人或是外姓人，他们的生死都由第七门内的人掌管，是生门还是死门，就看你自己的能耐。”

　　“没事没事~”许逊轻松的摆着手，“我明白，要是我万一死了，肯定不会来找你们的麻烦。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我说…”一只拳头，外加一个暴满青筋的脑门出现在许逊的视野中，“你是不是忘了还要征求一个人的意见了？”

　　“接下来是不是要和你们第七门的人联络一下呢？我一个外人贸然去了多不好意思啊，你这个家主帮我引见一下嘛~”

　　“这个没有问题，不过具体事宜都要听那边的，我虽然是家主但也做不了主。”

　　“喂！好好听我说话啊！别忘了你现在的肉身还是许晃的，不要反客为主啊！”

　　“哦，那个自然，只要能让我去，别的都好说~”

　　“好吧，我尽快联络他们。”

　　“师傅！”

　　“哎呀好吵哦~”许逊掏着耳朵一脸不耐烦，“那么不高兴的话，免费让你打一拳好了。”

　　“打你一拳有什么鬼用！”

　　“不打算了。”

　　“谁说不打了！”吴生气得血都上了头，一见那家伙竟然还一脸欠扁的把脸伸过来，想也不想一拳就招呼上去了。

　　他本以为许逊这老家伙那么变化无常，怎么可能乖乖给他打，肯定又是轻轻松松两下化解，于是毫不留情用了实打实的十分力气，却不料对方这一次完全没有避开，同样结结实实的挨下了他这一拳，整个人连同屁股底下的坐椅都翻了出去，在地上滚出去好几米，直撞到另一边的桌脚才停了下来。

　　“卧槽——”

　　地上的人吃痛的一声叫起来，捂着生疼的半张脸抬头一看，不由得指着吴生大骂：“吴二狗你这混蛋竟然打我？！”

　　吴生石化了数秒，眼见那张小脸上已经变回了自己熟悉的神情，就知事情不妙，妈的又叫那老鬼算计了！可惜容不得他解释，对面那双眼睛里已经哗哗的开了闸，这哭功自然已经不属于那老谋深算的许逊了，而是许晃本尊是也。

　　“我我我……你你……”一向舌灿莲花的吴生大人这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许小爷的哭叫怒骂犹如长江黄河般滚滚而来，他只有欲哭无泪，牙齿打掉和血吞。

　　“…我错了还不行嘛，许小太爷，许大老爷，您打我十拳，我肯定不躲，成嘛？”

　　“我才不要！”许晃捧着冰袋冷敷自己已经肿起来的半边脸，怒气冲冲的指着跪坐在对面的那家伙，“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打我？！”

　　吴生拧着眉盯着他，“你一点儿都不记得了？”

　　“废话！我要记得还用得着你吗？我只记得在地铁上遇见妖怪，后来白虎来了，我坐了他的车到这儿，然后下了车，然后…然后…反正再睁眼就看见你的拳头！”

　　“你被那妖怪下了咒，刚刚发作了，我为了阻止你，所以才不得已…当然了，下手太重是我的错。”吴生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反正不能让这小子知道自己刚刚被另一个魂魄抢走了身体，否则还不把他吓破了胆子。

　　“是真的吗？”许晃瞪着他，一脸严重不相信的表情，“话说我这辈子都没被人打过脸啊！连我爸妈都没打过我！”

　　“是啊，所以对不起嘛。”那男人低低的说着，伸手过来轻轻将他的头发拢到耳后，“我怎么舍得。”

　　被那么心疼的表情注视着，就算有天大的委屈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许晃不禁脸微微发烫，妈的，他真是拿这个男人没辙。“算了算了，原谅你了。”

　　他叹口气，“原本心情还不错，想着难得和你出来，还想带你四处去逛逛呢。”

　　吴生笑道，“好啊，我们现在就去吧。”

　　“才不要！小爷脸都肿了，怎么见人！”

　　“我知道你有多帅就够了。”说着，吴生吻了吻他的发顶，笑着把他往外面拉，许晃却在他背后脸红得一踏胡涂。这混蛋，脸皮要多厚才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出这种话来啊！

　　天色虽然还阴沉着，不过刚下过雨，还是凉爽了许多。许晃被哄得心情好了不少，又恢复了往日的精神。他带吴生去了自己的母校，一路指点着各处熟悉的景色，一路滔滔不绝的说着过去的那些事。

　　“啊，在那儿，还好我没记错。”许晃快走几步，指向转角处的一家咖啡馆，“那个就是我做过兼职的地方，因为店面不大，我还担心会不会已经倒闭了呢。”

　　“说倒闭也太过分了吧。”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许晃又惊又喜：“店长，你还在啊！”

　　抱着一个大纸袋，周身散发着咖啡香气的那个帅哥笑着拧了下他的脸，“臭小子，咒我关门大吉是怎么着？毕了业就不见人影，还知道回来看看啊！刚刚从后面看着就像是你的身形，不过见你带着别人，差点没敢认。朋友？”

　　吴生嘴一咧刚要说话，许晃忙抢在前面，“是啊，带他来北京玩玩。”

　　“噢。”店长意味深长的看了吴生一眼，“进来吧，我请客。”

　　望着在吧台跟店长嘻嘻哈哈聊得火热的许晃，坐在餐桌后面的吴生满脸都是大写的不爽。

　　“哼，还舍得回来啊？”吴生说一句，脑门上就多一个井字。“你干脆粘到人家身上去多好呢。”

　　许晃无语，“我说你这大醋坛能不能省省，你以为我是有多受欢迎啊，是个人都喜欢我？”

　　吴生一手托着腮，一手不耐烦的敲着桌子，比起许晃自己，他这个旁观者看得可是一清二楚，不要说家里村子里的人，刚刚一路过来，凡是他许晃经过的地方，没有一个人不是笑着跟他打招呼拉家常，两年时间虽然不长，可也足够千百万人在这里来来去去了，这可是天朝的首都，最不缺的就是人，可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凡是许晃曾经接触过的人没有一个不记得他，这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已经不算普通了吧，自己受欢迎到这种程度竟然还不自觉，该说他的天然还是傻？

　　“你觉得是我神经过敏？在我看来你根本就是在一路跟我炫耀你的各路前任，一想到他们竟然知道你身上我不知道的其他事，我简直都要杀人了。”

　　许晃嘬着杯子里的冰咖啡，仿佛在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白痴，“停，这种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不是玩笑，我真的会把他们全杀光。”

　　吴生的眼神阴霾得有如外面的天空，里面还似乎交错着危险的电闪雷鸣。

　　许晃终于叹了一口气，“算我拜托你，脑子正常一点好吗？嫉妒什么的，你别像个女人一样行吗。再说根本没有什么前任，你脑补过度了。从头到尾，我只有你一个。”

　　“那你有为我嫉妒过吗？”吴生手向前一探，突然紧紧攥住许晃的手，力道大得怕人。

　　吃痛的暗叫一声，许晃拧了眉看向对面那个不知道在闹什么别扭的男人，“我只有你，而你也只有我，不是吗？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可嫉妒的，你连这么一点自信都没有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你的心太宽了，好像什么都能容下。我不同，我的心只有针尖那么大小，里面装的全是你。”

　　一瞬间许晃的脸就被臊得赤红，这家伙，搞什么啊！从刚刚开始就一会儿别扭一会儿又告白的，他脑子不正常了吗？！“我说你没事吧？打从来到这里你就一直怪怪的，你说我被妖怪下了咒，我看搞不好是你吧？”他环顾四周，比起几年前自己熟悉的场景，这里也不可避免的多了些长相古怪的东西，显然都是彼岸之物，不过目前为止都是些妖力弱小的东西，应该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啊。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吴生更加用力的捉住他的手，“这里欲望翻滚，妖气腾腾，无论是人是鬼都危险的要命，或许我就是受到什么不好的影响了，所以我们回去吧？”

　　一道闪电突然划破满是乌云的天空，对面的人垂着头，看不清是何表情，可吴生却分明听到从他唇边传来清晰的几个字：

　　“捣乱的话，就不把他还给你了哦。”

　　窗外雷鸣轰然炸响，突然之间，整间店里的照明都停掉了。雨声如注，吴生的心中已是一片冰凉。

　　太晚了吗？——太晚了。

　　“你怎么一副见到鬼的表情？”那张熟悉的面孔在电闪雷鸣中浅笑着，仿佛深陷噩梦之中的人只有他一个。

　　命运的齿轮再一次在时空的夹缝中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令人齿酸的苍老吱呀声。一步错，脚下已是万丈深渊。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不是你，为什么不能放过他？”

　　许逊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许家家主怎可能是普通人？不是我不放过他，是这命，这劫不放过他。——凡四家家主皆无善终，我逃不掉，他亦是。”

　　又一声炸雷响彻天际，那双眼中满是冰冷，那就是现实的温度。

　　一阵细微的震动突然从手边传来，打破了这片僵硬的尴尬。许逊顺手抄起手机放在耳边，“…不是他，是我。…这么快？好，我马上过去。”

　　放下手机，他眯起眼看向吴生那张颜色铁青的脸，勾起一抹笑，“要跟来吗？”

　　“当然。”

　　再回过神来时候，许晃已经站在一幢办公楼模样的大厦前面了。他愣了一下，回头找了下，吴生果然就在身边。“这是哪里？咦？奇怪，刚刚不是还在咖啡馆，我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吴生眉毛动了动，勉强吐出一句话来：“这里是萨家的分家。”

　　“请问哪一位是许晃先生？”

　　许晃下一个问题还没丢出来，里面已经有一个身材爆好的漂亮妹子迎了出来，许晃看得眼睛发直，显然刚刚在地铁里受到的教训早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是我是~”

　　妹子笑容满面的微微低头，“恭候多时，请随我来吧。”

　　许晃条件反射的就抬脚跟人家往里走去，走了几步才想起回头去找吴生，却不料那家伙只是呆呆的站在玻璃门外望着他，完全没有跟上来。

　　“我说…”

　　“按规定随行者不得入内。”

　　身前突然传来那个妹子的声音，只是这声音比起刚才却降了好几度，听得许晃浑身一凉。“什么意思？说起来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啊？”

　　“请您一直往里走，搭乘任意一架电梯都可以上楼。”那女人却毫不理会他的问题，径自说道。

　　许晃心知不妙，立刻起了警戒之心，“你到底是什么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说的话我就要回去了。”

　　说着，许晃转回身就要离开，谁知那个女人在他背后冷冷说道：“你敢向外走出一步，外面那个男人就没命了。”

　　许晃大惊，他猛地看去，只见吴生还站在外面那个地方没有动，然而他的头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吊了一个人，全身上下都包裹着绷带，唯一露出来的一条皮肤惨白中泛着青，再加上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色眼睛，显得异常鬼气森森，而这个人的手此时正横在吴生的咽喉前面，指尖上全都是有如鬼爪般的尖锐指甲。

　　如此骇人的一幕就在眼前，可大楼外来来往往的人群却好像谁都看不见一样。就连吴生也只是呆站在那里，两眼死死盯着里面的自己，却对他面前发生的事无动于衷。

　　他看不见吗？还是他看见了，却不想对此有所反应？

　　许晃一愣，千分之一秒的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意识到了，吴生他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他站在那里，和那些站在此岸上的凡人一样，对于发生在彼岸上的事一无所知。

　　现在还站在彼岸上的人，只有自己。

　　莫名的黑暗与寒冷扑面而来，迅速替换掉了周遭的景色，光与影的缠斗中，影子占了上风。

　　脚尖上的颤抖开始一路向上蔓延，许晃怕得一动也不敢动。没有任何理由，他就知道了那个女人的话是真的。因为黑暗之物的屠戮不需要任何理由。

　　在那个温暖的大宅子里呆了太久，他几乎已经麻木到忘记了这件事。

　　“请您一直往里走，搭乘任意一部电梯都可以上楼。”

　　毫无起伏的声音再次重复了一遍，许晃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却仍然干得发疼。“我知道了，你们不要动他。”

　　“谢谢您的配合。”

　　电楼门合上的瞬间，刚刚那个前台接待的女人踩着高跟鞋也走了过来，她从烟盒里拍出一支烟叼在嘴上，那支香烟随即点燃，却并不见她有使用打火机。细细的白烟升起，却随即在空中打了个转，扭曲成一种另人疑惑的形状。

　　看似普通的圆形墙壁上接连不断的嵌满了一圈看似普通的电梯门，那道烟就这么一直飘飘忽忽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一般指向其中的一道门——即使这封闭的空间内根本就没有空气在流动。

　　[18]号…她抬头望向烟气尽头的那道门，那正是许晃刚刚走上的那部电梯。

　　有多少年没出现了呢。那小子竟然有这种资质？

　　不，大概他不会活着回来了。

　　清脆的脚步声旋即转回，而在她离开的背影之后，刚刚还标有18号的那部电楼门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那里原本就只有一面墙壁一样。

　　那是萨家一门上下皆知的传闻，萨家专为第七门建造的九乙大厦原本只有十七部直上电楼，然而不知道从何时起，那个圆形的大厅中竟然多出了一部十八号电梯，这鬼魅一般的电梯时隐时出，据说是通往，地狱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