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鬼续——古越迷踪》红盐

11、第十卦 你的未来

　　光。

　　黑暗里，好像有光。

　　许晃朦胧的睁开眼，四周是一片湿热却也安静的空气。脚下有某种坚硬的触感，他低下头，眼前是自己光着的脚踩在水泥路面上。

　　是梦。

　　仲夏夜的风卷着水气一路盘旋过来，是熟悉的现实感。

　　那么，这不是梦？

　　他眨了好几下眼，忽然就清醒了一半。

　　自己正站在夜晚的高架桥上，清醒过来的那部分意识这么说。

　　奇怪，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发烧了才对，在那个人…那个许逊叫他小九的人家里，自己不是应该还躺在床上吗，是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

　　——眼下好像也不该研究这种事，应该说，站在高架桥上不是很危险？啊，不过现在的他只有魂魄，就算被车子撞飞，应该也不会死…吧？

　　他漫无目地的想着，漫无目地的向前走着，然后他才意识到，如果不是梦，周围怎么会这样寂静？

　　是夜里嘛。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告诉他。

　　噢，原来是这样。

　　一丝熟悉莫名的味道引起了他的注意，许晃的神志又清醒了几分，是还魂草的香气，淡淡的，那么好闻。

　　他的眼前开始浮现出那蓝紫的颜色，小小的精致的形状，然后是细长的，温润如玉的光泽，雕花的烟管，骨节分明的手指，刻薄寡恩的薄唇，再来，是那个人如梦似幻的面庞。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又在想他。

　　总是在想他，停不下来的想他，一直一直，都在想着他。

　　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已经答应了许逊，要习惯一个人的。

　　他必须要习惯才行。

　　可是…

　　真的…

　　“做不到啊。”

　　他喃喃着，泪水就这么直直落了下去，跌落在衣服上，发出细小的弹跳声。

　　又来了。事到如今哭又有什么用呢？会安慰他的人已经不在了，再怎么哭，也没有人能看见。

　　所以哭又有什么用呢。

　　低沉的声响从背后远远传来，是汽车发动机的噪音。下一秒，比路灯更亮的车灯就照亮了他面前的路，连同刚才还暗沉沉的，那更遥远的远方。

　　果然，即使半夜也照样有人路过。还是让开吧，如果真的被撞上，对方也会很麻烦的。

　　车子低低的咆哮声由远即近，即使不回头去看也能听出是辆好车。或是被车主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又或者对方只会飞快的驾车驶离，这两种可能许晃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然而接踵而来的却是第三种。

　　“哟，这位小弟弟要一起玩吗？”

　　那声音从耳边滑过，却有如匕首一般直接将他的心脏剖开，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却比以往都更加鲜活的跳动着。

　　“想去哪里？我载你一程。”

　　“或者说，你一个人想去哪里？”

　　身侧的手蓦地收紧，许晃深吸一口气，这才有力气抬起头来。

　　“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那个男人甩上车门，一只手将香烟从唇边取下，“不过是去办点事，当然还会回来。你是怎样，烧昏头了？虽然是半夜，你知道我闯了多少红灯吗？先不说罚款，好不容易走后门拿的驾照这下也危险了啊。”

　　许晃愣愣的看着那个衣着得体，长相帅气的男人，虽然是他熟悉的脸，可这种格格不入的状况实在是异常得让他有种眼前的人是妖怪假扮的错觉。

　　“怎么，又再一次爱上老子了吗？”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你什么时候买了车？你怎么会有那么多钱买这种好车？”

　　“哼，你可不要误会，这是我自己赚来的，没找任何人借哦。你以为我就真的天天在家吃闲饭？告诉你，老子现在也是小有名气的小说家了，新社会就是好啊，以前都想不到写写东西也能赚钱。”

　　“就算是写小说…”

　　“写小说当然赚不了这么多，不过我很早就用稿费去做了投资，偶尔也炒个股，靠这个赚了不少。一辆车子而已，自然不在话下。”他说着，很得意的敲了敲旁边那辆外形拉风的进口跑车，仔细看，里面好像还是定制全皮的。

　　“投资？炒股？”许晃喃喃的重复着，他不是没听懂那两个词的意思，只是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像是外星语。

　　“书中自有黄金屋，你以为我活了多少年，看过多少书了？我的头脑早就跟普通人不一样了，这种事简直太轻松了。”

　　“噢…”许晃点了一下头，然后更用力的点了第二下。

　　“原来你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

　　吴生微微扬起脸，眼中闪现着危险的寒光。

　　“那是什么意思？”

　　“我原本以为你一个老古董在这种现代化的社会会不适应，现在看来是我想多了。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我们就此别过吧。我有我的世界，你也应该得到属于你的幸福，不应该被我这种人束缚。”

　　许晃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可他的眼睛却明白无误的出卖了他。从头至尾，他怕得连一眼都不敢去看那个人。

　　沉默的气氛包裹在四周，粘稠得令人无法呼吸。静止的世界里，只有那支香烟还在忽明忽闪的闪烁着火光，仿佛是这漆黑一片的天地间仅剩的希望。

　　他突然有种错觉，当那支烟燃尽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

　　于是他更加用力的盯着那点火光，模糊的祈求那点残光不要消失，祈求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

　　然而与他的希望相悖，对面那只手松了一松，烟头就此摔在地上，迸出最后几点红色的火星，终于熄灭了。

　　一瞬间，许晃几乎不知道该如何再去呼吸，然后他就听到了男人的声音——

　　“许晃，抬起头来。”

　　手臂被粗暴的拉扯了几下，又是一声命令。“你给我站好。看着我。”

　　他木然的抬起脸，还没有看清对方的表情，脸颊上就重重的挨了一巴掌。

　　“痛吗？”

　　火辣辣的痛从半边脸颊漫延到整张脸上，然后火烧火燎的向上向下漫延开来，他顿时整个人都清醒了。

　　“痛死了啊浑蛋！”

　　“那还不及我心里的千分之一万分之一！”那个男人动用全身的气力向他咆哮，“这就是你给我的幸福吗？！许晃！”

　　“我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这算什么笑话？一点也不好笑！”

　　“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为什么要买车，为什么要存钱，为什么要做这一切？！他说这之后的路你只能一个人走，说我什么忙也帮不上你，那只是指另一个世界的事吧？在这边的世界我多少还是能帮到你吧！车我来开，钱我来赚，在这个世界无论你需要什么我都想办法给你弄来，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好啊！”

　　“那你为什么不等我啊！为什么一声不响的离开！我以为…以为你…”许晃的眼泪终于还是决了堤，他一把抓住吴生的领子，泣不成声。

　　“我当然不会等你！”与说出的话相反，吴生狠狠的将他揉进自己怀里。“如果只是等待，我只会离你越来越远，因为你是不会回头的啊，我必须拼尽一切力气去追赶你。所以你不用管我，就这么一直向前走就好，因为我一定会追上你。”

　　终于可以放肆哭泣了。

　　终于可以用力害怕了。

　　这怀抱如此的温暖，当眼泪流光，恐惧退散，明日的朝阳也一定会来到。然后，自己才能鼓足勇气重新上路，去面对那未知的未来。

　　因为你的未来有我，所以我的未来也一定有你。

　　“以前也说过吧，不要轻易伤害自己。”男人的手顺着他的腰际一路向下，像是挑逗又像是漫不经心的经过他光裸的大腿，然后是小腿，脚踝。许晃禁不住低吟一声，腰就向下一软，整个人不自觉的倒向身后的车子，而对方就恰好在这个瞬间握住了他的一只脚，放在自己的膝上。

　　“弄出这么多伤口，你是不是傻啊？”

　　那人的发顶在视野里晃了一下，下一秒，许晃就难耐的捂住了嘴，喉咙里挤出像是在哭泣的低吟。脚尖上传来温暖湿润的感觉，男人毫不再意的将他脏兮兮的脚放在唇边吮吸着，细小的伤口上传来阵阵刺痛，刺激着全身的感官，随之而来的，便是汹涌澎湃的意乱情迷。

　　那就仿佛是毒，一点一滴的灌注进他的体内，缓慢但是不曾间断，直到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充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它是那么理所当然的存在着，让他有如习惯空气一样的逐渐习惯，甚至是淡忘。直到有一天，当那东西突然间不够了，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竟是如此的饥渴。

　　许晃开始剧烈的喘息，下腹某处的存在感一在的鲜明起来，热得发胀，胀得生疼。他颤抖着死死扒住车门，几乎要滑落下来，眼角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一路划过皮肤，不可思议的心安。

　　好舒服…可是还不够，还要更多…

　　“不好意思，再往后的事情还是回家继续比较好吧~”

　　另一个声音突然从车子里面传出来，瞬间就给外面干柴烈火的这对从头到脚浇了一桶凉水。

　　“呃…”许晃尴尬万分的转过头去，另一个自己正从摇下的车窗里笑容满面的向他招手，“车上还有小朋友在，能不能注意一下呢？”

　　“谁是小朋友啊！”小九的声音从里面炸出来，不过脸上很明显快要滴出血来了。

　　“你在啊…”许晃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对面那位却仍是笑眯眯的两手撑在脸上，“不然你以为这男的是怎么找到你的咧？”

　　吴生又点了一支烟抽上，“所以你这个导航仪可以滚蛋了。”

　　“哦，那你打算带着阿晃去哪儿呢？”

　　“不劳你费心。”

　　“阿晃的肉身也不要了？”

　　“反正我们家小晃总会找到办法把你赶出去，你就洗好脖子等死吧！”

　　“哦~那我对这具身体做些色色的事也可以啰？”

　　“不可以！那个身体只有老子能摸！”

　　“可是我现在正在摸啊~这是脸，这是嘴唇，再往下——哎呀还有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哦~”

　　“你这老混蛋！”

　　“说什么呢你这小流氓！”

　　“你们俩都特么给我闭嘴！幼不幼稚啊！”许晃终于忍无可忍一人给一个爆栗。

　　满脸铁青的发动车子，吴生咬牙切齿的碎碎念个没完。“早知道就买那种只有两个座位的车。搞什么啊，还要排个，有钱还不行吗！”

　　后座传来幽幽的叹息和嘲笑，“唉，真是乡下来的土鳖。

　　“有种再说一遍？！”

　　“不过那种车空间很狭小，就没有办法车震了哦~”

　　“哦！我的选择果然是正确的！”

　　“你们两个白痴都给我闭嘴！”

　　许晃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的话竟然这么管用，两个人同时闭嘴，车子里顿时飘过一阵尴尬的沉默。

　　“…对、对了，小九是吧，不好意思一直在你家打扰，谢谢你帮我的忙~”

　　“没什么，我帮的又不是你，是旁边这个人。”

　　又是一阵尴尬的沉默。

　　“那、那个啊，你今年多少岁？我就马上就二十七了~”话没说完许晃已经想抽自己一嘴巴了，这种强行找话题的行为简直更加尴尬好不好！

　　“十六。”

　　“什么？！十六岁就超过一米八好恶心啊！”

　　“你二十七才只有一米六才是恶心好吗，还长着娃娃脸，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厚着脸皮活到现在的。”

　　真是日了狗了啊！许晃耻辱的咬着自己的衣服，这臭小鬼，说话也太不中听了吧！

　　“果然还是把他们两个扔下去吧？”吴生在旁边问，许晃拼命把那口气又咽了回去，勉为其难的摇了摇头。

　　“我们家小晃就是心善。”

　　“心善管个屁用啊？有本事别住我家。”

　　“哈？这可是你说的，老子马上就去买房子…”

　　“你给我闭嘴！帝都的房子是那么好买的？给我把钱省下来养老！”

　　一路没营养的吵闹不断，回到住的地方时已经快要凌晨了。许晃几近虚脱，吴生一边絮叨一边给他打水擦身处理外伤，“你可别再梦游了，我好不容易紧赶慢赶找到这里，结果发现你竟然不在，我心脏都快停止跳动了。”

　　“那你可得好好守着我。”他伸出两只手，小孩子要抱抱一样的撒娇。

　　吴生笑着把他抱到床上，“当然，我哪儿都不去了。”

　　许晃嗤笑一声，闭上眼。“那你可得说话算话。唔，不行了，我头好沉…对了…好像有什么重要的…”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睡吧。”

　　“嗯…”

　　翌日。

　　“七日？早就过了啊。”许逊一手打开报纸，一只手接过小九递来的咖啡。

　　“什么——？！”

　　“你以为你都昏睡多少天了啊。”

　　许晃都快哭出来了，“那我…你…我的身体…我不会以后都得这样下去了吧！”

　　“这个嘛，看我心情。要是你可爱一点，跟我说‘许逊大人，求求你了嘛~’的话，偶尔借你一下也是可以的哟~”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