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陌上花开》橘久禾

4、哑舍老板

　　“今天想要去哪儿吗？”清晨的餐桌上，叔叔询问安默桐。
　　她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除了前两天她经常出去之外，最近的这几天，她几乎都没有出过家门，也怪不得叔叔会这么问了。

　　“嗯，我都可以了。”安默桐喝了一口粥，答道。

　　听到安默桐的回答，叔叔看了婶婶一眼，安默桐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继续喝碗里的粥。

　　“桐桐，你以前没来过北京吧？”婶婶看着她问道。
　　“没来过呀。”安默桐撒谎。
　　“哦……”婶婶点了点头，再一次与叔叔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默桐依旧低下头喝粥。

　　这时，一直都没有说话的安若雯放下了勺子，金属与碗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她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回我房间了。”然后她站起身，离开了桌子。
　　叔叔婶婶应了一声。
　　然而安若雯刚走了两步，又转过了身。安默桐感觉她似乎看了自己一眼，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安若雯道：“一会儿我会去图书馆。”说完便头也不回地上了楼，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安默桐看着安若雯离开的背影，什么也没有说。

　　事实上，这几天都是如此，她们两个除了每天见面，安默桐会主动打招呼之外，她们就没再有别的交谈了。
　　她不知道以前的安若雯是怎么样度过一天的，反正再她来了的这几天里，她每天不是去图书馆就是去找同学，说是一起讨论问题。不过也有的时候是待在她自己的房间，说是写论文。

　　一会儿后，安默桐也喝完了自己的粥，但她并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继续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心不在焉地听着叔叔婶婶商量着今天要去哪儿，偶尔说一句“好的”、“可以”或者“我都行啊”之类的话。

　　等安若雯拿了包下了楼出了门，叔叔婶婶似乎也讨论结束了。于是在各自收拾过后，三人也出了门。

　　叔叔开车，婶婶坐在副驾驶位上，安默桐自己坐在后面一排。
　　叔叔本想找点话题来活跃一下车内的氛围，但他发现他说了几句话之后，收到的热情回应少的可怜，也就专心开车，不再说话。

　　不过，当他发现他偶尔为安默桐简单介绍一下路上遇到的景物的时候，不但安默桐会表现出一些兴趣，就连婶婶也会插几句话，这让叔叔的自豪感不断上升。
　　不说话的时候，安默桐也不会自己主动找话题，她就一直看着窗外。

　　车子一路平稳地行驶，途中经过一条商业街。街上人声鼎沸，安默桐走马观花般地看着路边的店铺。
　　然而本来颇有些无聊的心情却被一家店的出现打破。

　　那是一间古香古色的店铺，从外面看不出里面到底是做什么的。那家店的店面没有多大，门窗的样式古典而又精巧，店铺门上挂着一块精美的牌匾，上面是两个小篆体的大字，『哑舍』。

　　安默桐看到这间叫做『哑舍』的店铺后，心中的无聊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一股莫名的惊喜之情涌上了心头。
　　不过，她毕竟现在在车子里，没办法现在就下来，她可不想叔叔婶婶因为她的奇怪举动对她的印象又不好了。
　　所以，她只能看着那家店铺被远远地留在了后面，渐渐不能再看得见。

　　安默桐与叔叔婶婶度过了平淡的一天，回来的时候，她依旧靠在车窗边等着哑舍的出现。她看着表算着时间，大概清楚了哑舍相对于叔叔婶婶家的位置。

　　回来之后，安默桐进到房间就趴在了自己的床上，脑袋里不断浮现出三年前她第一次接触哑舍和那位年轻的老板的事。
　　虽然已经过了三年，脑海中的片段已经不再怎么清晰，但那时她内心的惊异，她想她大概是如何也忘记不了的。

　　她对明天推开哑舍大门的时刻非常期待，内心出现些许激动之情，以至于晚饭的时候，叔叔问她感觉今天玩的怎么样，安默桐一改往常的淡然，语气中多了些热情，就连点头都比以往重了许多。
　　晚饭后，她告诉叔叔婶婶自己明天要出去，因为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二人点了点头。

　　安默桐怀着这样的心情入睡，第二天早上颇有些兴奋的吃完了饭，忽略了安若雯有些复杂的表情，收拾了东西就离开了。

　　到了目的地，安默桐开门下车，看着和街上其他的店有些格格不入的哑舍，她突然有些紧张，担心那位年轻的老板是否忘记了她。

　　她推开古朴的雕花大门，进入眼帘的是两盏宫灯——两盏长信宫灯。也许一般人看见这两盏灯都会认为是赝品，但安默桐显然不会这么想，她知道哑舍的神秘。

　　哑舍里静悄悄的，莫名的安静，空气中飘着一股古朴的沉香。
　　安默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打量着周围摆设的古董。宋朝的青白釉盘子、鎏金翔龙博山香炉、哥窑粉青盖碗……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能放在国家级博物馆的东西，但现在却都随随便便地摆在这家不怎么起眼的古董店里。

　　“欢迎光临哑舍。”
　　突然一个温柔好听的声音响起，安默桐立刻看向声音的来源处。明明之前还空无一人的柜台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人。

　　这个男人很年轻，大概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他长相较平凡，但此刻却穿着一件无法让人忘怀的唐装。
　　那唐装是黑色的，颜色深沉，然而对襟上的几颗盘扣却是红色的，如同鲜血。

　　不过这并不是那唐装最诡秘的，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那右手的袖筒处，绣着的一条暗红色的龙——那条龙龙身蜿蜒，顺着袖子盘旋而上直至领口，乍一看，竟然仿佛是活着的，仿佛下一刻，那条龙就要咬断那年轻人的脖子。
　　那年轻人站在那里，面相并不出众，却又让人无法忘怀。

　　“老板！”安默桐下意识地朝那人叫道，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老板你还记得我么？”

　　听闻此言，那年轻的老板似乎低低地笑了几声。
　　“我怎么能忘了你？”老板向她走近，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微笑。

　　明明是一个长相平凡的人，但他一笑起来，却让安默桐本来有些紧张的心情突然放松下来，今她感道轻松无比。

　　“坐下来喝杯茶吧。”老板轻轻说道。他从柜台里拿出两个哥窑粉青瓷碗，擦了擦，烧了一壶开水，沏了两杯茶。
　　“……”安默桐低头看着眼前的茶具，又环顾了周围，沉默不语。

　　“怎么了？”
　　安默桐摇摇头，语气略带埋怨地道：“老板，你还真是……不把古董当古董啊……”
　　老板闻言一愣，下一刻又笑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安默桐见老板不说话，也不在意。她用左手托住茶托，右手拈起碗盖，微微呷了一口。

　　“老板，三年了，你怎么一点都没变？”她的语气似乎是有些不满。
　　“我当然变了，只是你没有发现。”老板没有看她，而是含笑陪饮。
　　他的语气淡淡的，安默桐听着有些缥缈，感觉这话有种复杂的陈旧之感。

　　安默桐品味着茶香，感到平静得不可思议。她看着柜台后拿着鹿皮布仔细擦拭古物的老板，突然道：“老板，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说罢，她又解释，“我不是说三年前的时候，我是指……很久以前，大概是我小时候？”

　　她静下心细细回想着，脑海里却完全没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六岁以后，她跟着二月红。八岁后，她随现在的养父母离开去了其他城市。她的记忆力一直都很好，虽说不是过目不忘，但记忆力也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所以她完全能肯定自己六岁后，一直到她十六岁那年，没有见过眼前这个人。
　　至于六岁之前的事，这是她唯一不敢确定的。关于六岁以前的记忆，她的脑海里几乎是一片混沌，偶尔会浮现出几个片段或者人影，但也不曾有过老板的出现。
　　可她清楚地记得，当年老板对她说出的话、表现出的样子，根本不可能是不相识。

　　她仔细看着眼前这人，和三年前记忆里的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也只是衣服上的赤龙了。

　　“老板，”安默桐叫道，语气里有些疑惑，“你有很多件这样的衣服吗？”她记得三年前老板衣服上的赤龙不是这样的。
　　听到她的话，老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稍微顿了顿，才说：“对，我有很多件，只是赤龙的位置不一样。”
　　“诶？真的？”
　　“真的。”

　　安默桐对老板的话有些怀疑，但也没有再去深究，她觉得如果自己再追问下去，得到的结果一定不是自己希望的。

　　老板将擦拭好的青花瓷盘放回柜台，又拿出博山炉进行擦拭，突然道：“见到他了？”
　　安默桐怔了怔，才反应过来老板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嗯，见到了。”
　　“那就好。”老板轻声道，“你觉得，他最近怎么样？”

　　安默桐盯着老板看了一会，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道：“我不信老板你没去见过解雨臣。你们离得这么近，虽然他不认识你，但我觉得你一定去看过他啊。”
　　“你的性子还是没变，跟以前一样。”老板低声笑了出来，丝毫没有尴尬感，反而依旧淡淡地道：“所以我是问你，你认为呢？”他将第二个“你”字加了重音。

　　“……我不清楚。”安默桐郁闷地道，“我又不会读心术，我看不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