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离莫离》席淼

1、第 1 章 前传 昨夜又下了

　　昨夜又下了一整夜的雪。
　　紫旃阁外的梅花上落了一层雪，但凛冽的香气还是向四周弥漫开，纵然雪已经将枝桠压弯，但依稀有星星点点的铿锵红色露出，给铺天盖地的白色增添了一丝妖娆。
　　楚国国主看不出表情，他正襟危坐在龙椅上，身上穿的是黑色绣金纹双蟒图腾的龙袍，庄重威严。眼睛眨也不眨的看向宫殿门外，或许不只是门外，他也在看向过去，看向未来。他眼角的细纹诉不尽他戎马一生，眼底的细微光亮让他显得不那么疲惫。昨晚，他想了很多，不知不觉，天空竟已渐渐地显露出鱼肚白。
　　他想起了很多他自以为忘却的事情，然而却如此历历在目。
　　他的母亲，那个最后躺在冰冷的上好的红丝楠木床上闭上眼睛，连外面的天空都不曾有机会看上一眼的深宫女子，脸上始终郁郁寡欢，小时候他不懂，后来长大才明白，深宫苑围，从此萧郎路人。他总是喜欢牵着母妃的衣角，好像那样会离她更近些，但遗憾的是，后来连这样简单亲密的举动也不曾有，不过就仅仅因为他长大了。母妃告诉他很多他那时还听不懂的道理，他的母亲，其实最想回到她年少时光吧，无忧无虑，然后找到那个可一生厮守的良人，而不是困锁在宫中，抑郁而终。
　　他想起他父王半夜带他去最高的塔上，对他又像是对自己说，站在高处，你就会体会到作为一个帝王的荣耀与责任。说完看着他，眼里充满了希冀。
　　他终于不负众望的当上了国主，楚国的百姓认为他就是他们的天，手里掌握的是生杀大权，平衡各路人脉，后宫充实，其实却是权利的延伸，不能表现自己的喜怒哀乐，不能将喜好露于人前，喜好就是弱点，是别人趁机而入的缺口，帝王怎么能有弱点呢？所以不能对自己爱的食物，爱的花草，甚至是爱的人太过关切，那不是爱，是残忍的将他们推进深渊。爱，在后宫是最不起眼也是最让人笑话的事情。
　　他想起他第一次爱的那个姑娘，一袭白色骑装，乌黑秀亮的黑发被挽起，几颗珍珠在发间若隐若现，她骑在马上策马奔腾，肆意潇洒，他在她身后，不过就只因为那不经意的回眸一笑，他就瞬间忘记了权利，忘记了荣耀，觉得世间最美好的事情莫过于此，后来，她向往自由，他就送了她自由，只不过不想让记忆中的笑颜黯然失色。
　　他想起了他的皇后，脸上的表情慢慢柔和下来，那个闲适淡然的女子，恰到好处的处理着后宫的事情，说他爱她吗？他不知道，但她确实给了他权利上的帮助，后宫也确实被她管理的井井有条，他去她那留宿，她从不会挽留或是袒露小女子的娇羞，她是后宫之首，一国之母，她其实做的很好。他们有一双儿女，聪颖可爱，她也表露出一个做母亲的骄傲和柔情，为她又添了一丝光彩。说他不爱她吗？也不一定。爱不一定要显露出来。
　　可他还是失败了，作为一个帝王的失败，他把祖宗给他的基业败了。他尝试去做一个好的君王，把父王留给他的江山春秋万代的传承下去，他想和他的皇后到年老还可以抚琴鸣笛，吟诗作画，看儿孙满堂，可这些，似乎是完不成了。
　　他的儿女，只求他们可以安康成长，下辈子再也不要投生在帝王家。
　　从回忆中拉扯出来，宫殿里依旧空无一人，不过逃的逃，死的死。他似乎听见他的妃子们，他的宫人们哭泣，或许不仅仅是啜泣，是嚎啕大哭，是捶胸顿足的感叹命运多舛，本以为进入帝王家从此享受的是荣华富贵，却没想到葬送掉青葱岁月，温玉韶华，本以为每天战战兢兢的活着，提心吊胆的伺候着是最悲伤可怜的事情，却原来，面临亡国之痛，从此再无家国情深却是最悲恸。自古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怕是再无故人来。
　　他始终还是没能护他们周全。叹了口气，该来的总是会来，该面对的仍旧要面对。
　　楚国国主整了整衣襟，戴好头饰，从龙椅上走了下来，却在阴影里看到他的皇后款款而来，闲庭信步像是去赴约，他看到她一袭盛装打扮，头上插着他送给她的凤钗，最后停在在阶梯之下等他。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仿佛过了一世纪那么长，但又像只一秒那么短，彼此之间再无多话。
　　他看到她的眼圈微红，她却丝毫不在意，嘴角上扬，骄傲的如他和她以前一般，他突然觉得，他的皇后，很美，惊心动魄。
　　他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悔么？”
　　为自己嫁入深宫是否后悔，把自己最美好的年华送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为每天处理后宫琐事，俸禄克扣，而白白错过了本应该无拘无束闲适的时光，就连想多休息一下也不行；为这么一个亡国之君，只会说着你辛苦了却连时间都不能腾出来好好待你的人，你是否后悔这一切？
　　她却依旧笑着，泪水却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他似乎听见泪水掉在地上的滴答声，呜咽声，然后就听见清淡温柔的声音传来，“从未。臣妾，荣幸之至。”
　　纵然深入后宫，可是陪在身边的人是你，纵然你后宫有佳丽，却知你身不由己，纵然你是亡国之君，可你深夜不能抚平的眉头，总是皱眉而卧，也知你心力交瘁。只怕不能为你尽心尽力，哪里会觉得后悔，最不悔的事情就是遇到你。
　　他走下阶梯，回头望了一眼，留恋或是解脱，都不重要了。伸出手牵过身边的人，并肩缓缓的走出殿门。
　　走上城墙，墙内是孤寂落寞的宫殿，墙外是威严庄重的铁骑，夹杂着风雪，隐隐有一股血腥味儿扫过鼻腔。看到敌军严阵以待，内心居然有片刻的平静。
　　这一战，他是败了，但绝不会投降，思及此，回身看了看他的发妻，缓缓松开手，他知道她懂他，眼里依旧柔情万分，再无遗憾，纵身跃下城墙，在雪地里开出一朵曼陀罗，嗜血的妖艳。
　　他的皇后，面带微笑的看他纵身跃下，而她强忍着的痛苦再也支撑不下，身体缓缓下落，嘴角也缓缓的流出一股血液，慢慢的浸湿衣襟，没有不舍，也没有不甘，这样，就能永远的陪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