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回忆（9） 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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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他的身体耗费了家庭的大量积蓄，给家里添了不少麻烦，让母亲肩上的负担更加重。母亲常常自责，她认为是她自己的错，没能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妹妹经常因为他的病而担惊受怕，连一些累活都得让一个瘦小的女孩子包揽。
他能干些什么呢？他的身体让他无缘许多工作，就连擅长的绘画，也有可能在不久的将来被放弃：他的眼睛对于色彩的分辨能力越来越弱了。
妈妈病了，病得很重，她甚至不允许史蒂夫进入她的卧室，因为他的抵抗力实在太差了，她怕把病传染给她的孩子。
他能干些什么呢？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不能照顾妈妈，卡洛琳可以；他不能在学业之余去工作来补贴家用，卡洛琳咬着牙拖着劳累的身躯这样做了；史蒂夫有太多的无能为力，他的亲人、他的半身、他的妹妹替他承受着。
他厌恶无能为力的自己。
莎拉感染上了肺结核，这个病……无法医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一天比一天虚弱，浑浊的蓝眼睛失去神采，气息奄奄。
每天混混沌沌地度过，用繁忙的时间计划来让自己无时无刻都处于疲劳的状态，这样，这样就不会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了。
史蒂夫不想失去母亲，那是他的亲人，是一手把他抚养大的、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的女人。不管遭遇了怎样的嘲弄，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处所能使他安心，莎拉温暖的怀抱永远能安抚这个被欺凌的瘦弱少年，这个并不富裕的家永远为他留着一隅温暖的地方。
母亲身体力行，教给了他很多很多:生活的美好，这个世界的广阔，人生的意义。在一次次被打倒在地时，他仍能凭着这血液中流转着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与力量，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面对着卧病的母亲与忙碌的妹妹，史蒂夫从不在她们面前流露出消极的情绪——他原本以为卡洛琳这两年来已经坚强了许多，她脸上没有被阴霾笼罩，她会乐观地对史蒂夫说，妈妈没事的，妈妈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
直到某次他提前回家才发现，卡洛琳背抵着莎拉的房门，捂着脸无声地哭泣着，颤抖着身子，泪水沾湿了她的双手。压抑的咳嗽声从房间里不断传来，掩盖住她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史蒂夫快步走到她的身前，在她惊慌地抹掉眼泪前，紧紧地给她一个拥抱。
两个身体里流着相同血液的孩子，拥抱着彼此。
“我看到了……妈妈咳出了血，是血……”她转过身，捂着嘴，眼泪不断滑落。
“……”
史蒂夫最恐惧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消极情绪影响到身边的人，无论是虚弱的妈妈，还是强装精神的妹妹，还有为他的状况而忧心的好友。
“史蒂夫。”巴基拍了拍史蒂夫的肩膀，“兄弟，有什么难受的事情就说出来好吗，别再闷在心里了，我也许帮不上忙，但也请你将你的想法分享给我，别让我为你担心，好吗？”
“不，我没事。”他没有去看好友向他投来的关怀的目光，只是默默地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你没事？我又不瞎。”巴基不满地提高了声音，“拜托！我担心你，我担心你们，你们再这样下去会吃不消的！”
“……巴基，我撑得住，你可以放心。我觉得卡洛她……才是那个需要担心的。”史蒂夫停住了脚步，瘦弱的背脊在路灯下投下一片萧瑟的阴影。
“她……她还好吗？”巴基轻声问。
金发的瘦弱少年转过头来，脸上带上了一分不可置信的神色。
“你看不出来？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一定能看出来？”他反问。
“我以为……好吧。巴基，我承认，我最近状态可能是不太好，但我知道我自己能撑过来。”他苍白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得不太分明，“如果你能安慰一下她……不，那也没用。没事……会没事的……”
莎拉最终还是看到了她的两个孩子成年的那一天。就在史蒂夫和卡洛琳年满18周岁的三个月后，她苦苦抗争了几年的肺结核夺去了她的生命。
她带着遗憾和欣慰合上了眼睛。她用了十八年的时间来养育她的孩子，遗憾的是，她没能给他们衣食无忧的生活，她在牵着他们的手走过十八载年头后，残忍地抛下了他们；欣慰的是，至少她的史蒂夫和卡洛琳都是人格健全，善良正直的好孩子。
“史蒂夫……你和你的父亲真像。你和他，就像是橡子和橡树，每次他打定了主意，就没人能说得动他……不管你的梦想是什么，你一定会实现的，不过……你得为之奋斗。你一辈子都会遇到那些看着你的个头，对你说‘你不可能办得到’的人。但他们不如我了解你……他们不知道你的内心比你的个头要强大十倍……但是，史蒂夫……向妈妈保证，要多思考……无畏和鲁莽，仅一线之隔，正是它，过早地从我们身边夺走了你的父亲……”
“卡洛琳……我的卡莉……我很高兴，也很抱歉，你变得更勇敢了。从小到大，妈妈无法给你安全感……你很努力，妈妈都知道，这些年来辛苦你了。你总是把自己看得太轻了，你是个好孩子，但妈妈希望……你可以不再被自己所拘束。你要知道，总有人会因为你的软弱而变本加厉，你的软弱会让你失去一些机会。自信点，不要害怕前路，你从来……从来都很优秀。”
莎拉在病逝前对两个孩子说出了最后的话语，在听觉完全消逝前，入耳的是女儿悲恸的哭声。
她被葬在约瑟夫.罗杰斯的旁边。
葬礼当天，巴恩斯夫人一大早就去罗杰斯家，想看望这两个可怜的孩子，可门紧闭着，没有人在家。
“天啊……这么早，他们不会自己去那了吧？詹姆斯！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
“我不知道。”巴基敲了敲窗户，确定里面没人。
“这两孩子……可别干傻事啊。”
最后巴基是在自己的小公寓房外找到他们的。自从巴基成年后，他搬出去独自一人居住。
话说为什么这两人会跑到他的公寓外？
史蒂夫满脸疲惫，任巴基推搡着他前进，卡洛琳坐在公寓楼的楼梯上，手臂横在膝上，脸深深地埋进手臂间，只露出了毫无血色的耳根和白皙的后颈。她就那样静静地、颓然地坐着，巴基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哭泣。
“我们一直在找你，我爸妈想开车送你们去那儿。”
卡洛琳依旧埋着头一声不吭，史蒂夫开口：“我知道，对不起，我们只是想两个人去。”
巴基无可奈何地看着固执的好友在门口徘徊。
当他从门口的砖块底下拿出钥匙时，史蒂夫没有接过。
“我们可以像小时候一样，把沙发垫铺在地板上，那会好很多！你们什么都不用做……”
“巴基，你别忘了，卡莉是个女孩子……”
“怎么可能还会像小时候一样呢？”卡洛琳终于出声了。她仍没抬起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别怕，巴基，我们不会做傻事……”
巴基还是不知道，她有没有在哭。她的声音闷闷的，身体也没有在颤抖，可她只是用手臂挡住了脸，看不出一丝表情。
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她顿了一下，缓缓抬起头，眼圈发红，满脸泪痕，定定地看着他。
“……”
原来她之前就是这样子，将难受闷在心里吗？
这些天来总是紧绷着精神，现在一切结束了，积压已久的压力一下子就要把卡洛琳压垮。她就着巴基的手，撑着虚软的腿站起了身。
“我很好……”她说，如果她的脸上没有那些未干的泪痕的话，这话或许会更有说服力一些。
“你们……”巴基叹了口气，拉过史蒂夫。他一手揽过金发少年瘦小的肩，一手握着金发少女冰凉柔软的小手，深深地凝视着他们。
“我会陪你们直到最后的。”
也许是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下来了。当天，卡洛琳便发起了高烧，一向病弱的史蒂夫反而还有余力去照顾病中的妹妹。
他比自己生病还着急：他当然知道这不是什么重病，但如今，卡洛琳.罗杰斯是他的唯一一个在世的亲人了。
她晕晕乎乎地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透过迷蒙的眼睛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迷迷糊糊间，巴恩斯夫人似乎来过。卡洛琳隐约感觉到巴恩斯夫人温暖的手背关切地贴上了自己的额头，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让她想起了莎拉，差点又要落下泪来。
她还知道巴基也来过，她当然知道。就算那时她仍在半梦半醒间，微微张开眼，自己的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她想睁开眼睛看看她所偷偷喜欢着的少年，可仔细想想，自己这副样子会不会很难看？
所以她默默地转了个身，扯高了被子蒙住脸。
从现在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妈妈没了，她也成年了，她和史蒂夫必须相互扶持着走下去。
街坊们在看向这对兄妹时脸上都带上了同情，这每时每刻都提醒着卡洛琳，妈妈已经不在了。
巴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并没有像巴恩斯夫人一样，过于小心翼翼地去对待他们，而是像往常，搂着史蒂夫的肩膀，拉着他满城跑，在夕阳西下时，才把满身大汗的史蒂夫拖回家，然后再递给卡洛琳一整篮的野花，嘴角扬着笑。
卡洛琳才不会承认，她一开始还被撩到了呢！
明明小时候时巴基送过她的花都都不知道有多少了，那时候年纪小，送给好朋友好看的花儿，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现在……大概是巴基想让自己心情好点吧。
巴基也是很困扰吧。他连工作都搁下了不少，就是为了他的好朋友们，他担心史蒂夫依然为母亲的离世而伤心，才想方设法去让他忙活起来。
看到巴基那副总是欲言又止，却又在视线相对的那一刻生硬地笑着的样子，卡洛琳也有点儿不自在。
她会笑笑，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柔声说，谢谢你巴基，我感觉好多了。
接过花篮后，她原先的轻松又不知哪儿去了，僵硬地后退一步，关上了屋门。巴基也像是在状况外一样，睁大了眼睛微张着嘴，站在门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手心。
唯有连家门都没进就被一同关在门外的史蒂夫扯了扯嘴角。
……他们，没病吧？
他们当然没病。
从秋天到冬天，他们就保持着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有时候在不经意间视线相交，都会停顿很久，湛蓝与灰绿久久地相互凝视，才后知后觉地转过头去。
连史蒂夫都在心里翻白眼了：你们想干什么啊你们想干什么啊能直接点吗？
他当然知道这两人最近的气氛越来越不对劲，就像是……双向暗恋一样。
史蒂夫认为完全没必要拖沓这么久，喜欢，说出来就是了，为什么还要这么纠结呢？
不过他不觉得这件事情要让他来说破，这样就没有意义了。
这一拖，就等到了年末。
1936年12月31日的晚上，离新的一年还有几十分钟。
附近的广场上人潮涌涌。
这两年经济逐渐恢复过来了，人们的脸上也有了笑容。亮闪闪的彩纸在空中飞舞，耳边一片吵杂，笑声，欢呼声，远处教堂传来的渺茫空灵的钟声，带来了浓重的新年气氛。
卡洛琳往手心呵了口气，搓了搓被冷风吹得通红的脸，把围巾紧了紧。
莎拉留下来的大衣并不鲜艳亮丽，但十分温暖。史蒂夫因为身体原因，裹得更是严实。他戴着并不合适的毛茸茸的帽子，过大的厚衣服让他瘦弱的身子显得格外滑稽，长长的衣袖完全挡住了他的指尖。
人实在是太多了，不一会儿，两人便分开走了。史蒂夫说，人群中央太闷了，他得去边缘透透气。
璀璨的灯光照射在广场上。这儿不是时代广场，没有那些人山人海的盛况，也没有时代广场的气派，但这也已经足够热闹了。每个人都在兴奋地期待着新年倒计时。
她一个人在人潮中艰难地挪动着，一点一点地退到相对不那么拥挤的地方。身旁有个浅棕色头发的孩子，拿着银色的铃铛，带着小礼帽，穿着教堂的白色长袍，像个小天使一样，雀跃地奔来奔去，一下不小心，撞到了穿得圆滚滚的金发姑娘身上。
小天使露出了抱歉的神情，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一小块的门牙。
人群中发出了惊叹声：下雪了！轻飘飘的雪花在空中纷纷扬扬落下，落在人们的发间与肩头。
卡洛琳偏着头，努力抬起手来想拂去发间夹杂着的细雪，可厚厚的棉衣让她难以活动。她无奈地放弃了动作，轻轻地转过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詹姆斯.巴恩斯，他正牵着丽贝卡.巴恩斯，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
人群依然喧哗，来来往往的人从她和巴恩斯之间穿梭。无论是别人的欢笑声、别人的言语，全都没流入她的耳里。熙熙攘攘的广场上，似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人来人往，在她眼里也没留下一丝轨迹。
热闹都是别人的。
巴基.巴恩斯也说不清为什么。在那片热闹中，他看到了他所熟悉的身影。小小的，穿得像个圆滚滚的小熊。她就站在对面，隔着人语喧闹，隔着无数的陌生人，就站在那儿，目光缱绻温柔。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像隔了一片星河一般遥远。谁也没有开口，谁也没有往前走。
最后是贝姬拉着哥哥向对面走去。她的脸上挂着喜悦，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刚才那两人之间莫名其妙的暧昧一样。
“卡莉姐姐！你也来啦？”贝姬乐呵呵地松开了牵着哥哥的手，毫不犹豫地扑到邻家大姐姐怀里。
“嗯，今天那么热闹，出来看看嘛。”卡洛琳弯腰，捏了捏小姑娘的脸。
她轻笑着，眉眼间尽是温柔——巴基所认识的卡洛琳一向是温柔的，温柔地对待每一个人，温柔地对待她自己，就连埋怨史蒂夫自不量力的鲁莽行为，也是温柔的。
巴基喜欢看着她。
无论是温柔的笑颜，还是生气时气鼓鼓的脸庞，疑惑时微微歪着脑袋，惊讶时睁得大大的蓝色眼睛，还有更多别的，他从没看到过的样子。
都想看。
焰火在空中炸开，拉出一道道鲜艳的花火。焰火发射时巨大的响声与人群中的欢呼声淹没了一切，贝姬喜欢这些美丽的烟花，她昂着头，满是惊喜。
卡洛琳和巴基都没有抬头，而是透过面前的人，看着那些艳丽的花火在漆黑的空中闪着耀眼夺目的光芒。
焰火，雪花，新年的钟声。
巴基开口，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些什么。耳边是焰火爆开的声音，就连他自己，也听不清自己说的话。
少女愣了愣，随即浅笑，粉唇轻启，声音同样湮没在喧闹声中。
最后一支焰火在空中落下了金色的光点，爆裂声终于停息，耳边只剩下人们激动的喊声。
“……你说的，是我想的那样吗？”
卡洛琳低垂着眼，轻声问，视线忍不住上移看了巴基一眼，又迅速收回。
“是的，对不起……我以为你听不到。”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她歪了歪头，抿着唇，“这……会让你感到很不好吗？”
“不、不是这样的。”他不自觉提高了音量，“我很抱歉，因为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我一直在骗自己，我……天啊我这两年是不是傻，我一定让你伤心了……”
她摇摇头。
贝姬在一旁只觉得莫名其妙。
哥哥的话和卡莉姐姐的话，她哪个单词都能听懂，怎么连起来就听不懂了呢？
“你不知道，这不是你的错，是我……妈妈说得对，我的这种性格确实会在某些事情上造成困扰……”
“卡莉，你一直都很好，你不会知道。所以……你之前说的，也是我想的那样吗？”他认真地看着她。
卡洛琳抬起头，脸颊发热，撞入他深邃的眼里。
她轻轻点了点头，正想开口，又被更大的欢呼声压过了。
离新的一年，还有十秒。
人们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开始大声地喊出倒计秒数，激动得热泪盈眶。贝姬也抓着巴基的袖口，蹦蹦跳跳地要看广场中央巨大的金钟，巴基无奈地对卡洛琳笑了笑，弯下腰来，任妹妹爬上自己的背。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一对对男女忘我的亲吻着，没人起哄，没人尖叫，因为这几乎成了一项传统——情侣们在新年钟声敲响时接吻。
反倒是站着不动的两人显得有些异类了。
在卡洛琳羞怯不安的目光中，巴基笑了，他慢慢地凑近了他的女孩，他刚刚才相互表明心意的女孩，和他一起长大的那个女孩。
他背上可还是背着他的小妹妹呢！
他腾出一只手，牵过女孩儿小小的手。
“贝姬，能帮哥哥数一下，教堂的屋顶上挂着几个气球吗？”
“喔！”贝姬不情愿地撇了撇嘴，费劲地扭过头，眯着眼睛眺望着远处。
卡洛琳笑弯了嘴角。
巴基握紧了那只微凉的手，细细地揉搓着，举到唇边，虔诚地，轻柔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仿佛微风拂过春日的湖面，泛起一圈涟漪；仿佛柳絮落在地面，无声无息；仿佛午后咖啡店的门帘卷动，杯子里醇香的咖啡轻漾。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不要像小时候那样。”他问，“以后，一直。”
“那……你可不要放开哦？”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回忆（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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