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参商》阿旅

5、第 5 章 第

　　第二天我一直睡到日头高挂才起床，下楼时发现青主他们正在用饭，他察觉到我，朝我看过来，而后低下头继续喝着手里一碗黑水。
　　他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衣服，银箔面具在朝晖下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整个人都似罩在一层光晕下，显得他更加丰神如玉。他这副模样，真是要人命。我朝他点了点头，“嗯，果然是人模狗样的。”青主抬头，“什么？你说什么？”
　　“夸你今个这身衣服好看。”
　　我坐下来，发现桌上的菜都还没有动过的痕迹，青主递给我一碗梅子汤说“他们家梅子做得不错，酸酸甜甜，开胃正适合。”
　　我看着碗里荡着的几只梅子，撇了撇嘴，我素来不爱吃酸的，可又不好意思拒绝，便接过来随手放在了一边。
　　他倒也没在意，自顾自的吃了起来。
　　青主吃饭时颇富涵养，让人觉得仿若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作。
　　我扫了圈桌子，金丝吐线，炸鸡葫芦，琉璃珠玑，谭善鸭掌，四喜饺，豌豆黄和莲子膳粥，满满一桌吃食。
　　青主对于吃的方面尤为讲究，从不愿亏待了他的嘴巴，虽然有些浪费，但我倒也乐得跟着沾光。
　　就在我吃得不亦乐乎的时候，头顶上突然响起一个声音“这顿饭你结帐。”
　　这句话差点没把我给噎死，我满嘴豌豆黄，抬起眼睛试探的询问他“您老是在跟我说话么”
　　他打开扇子摇了两摇对着我眨了眨眼睛。
　　我顿时觉得我的世界一片漆黑，吃人家东西吃多了果然是要还的，可问题我被他的人半道上从轿子上扛了过来，身无分文啊。
　　我看了看这桌被我风卷残云般的狼藉，心里道了声苦。
　　我费力的扯出一丝笑意，看青主的表情就知道我笑得定是比哭还难看，“可，可我没钱啊。”
　　青主一付十分不相信我的样子“你一堂堂楼罗公主，莫不是连我临走前小气的一顿饭都不肯请我吃。”
　　我呆了一瞬，问道“你要走了？”
　　青主无奈道，“有些事要回去处理。”
　　我眼睛一亮，“你莫不是要回大兴，你看，我身上又没钱，付不起这帐，就当我先欠着你。”
　　说完我起身站在他面前扭了扭，“你看我，手脚可还利落”
　　青主合了扇子仔细的打量了我一翻，“虽然身子单薄些，但也应该是能卖些好价钱的。”
　　“。。。。。。”
　　跟青主相处了些时日，他虽对我知根知底，可我却对他一无所知，也不是没想过这样贸然跟着他有什么后果，可我现在着实没有任何地方可去，若他可以带我去大兴，说不定我可以在那里找到我一直心心想念的少施也未可知。
　　我曾问过青主知不知道少施这个人，他头也不回的说了句不知道。我便也再没对他提起过半句，只一心盼着能早些到达大兴。
　　我一直跟着青主到了大兴的国都永安城，我曾想过青主的万千种身份，但惟独没有想过这一个，我突然有种想拿豆腐拍死自己冲动，若是被人知道连星公主沦落到了这种地方且还是她自己巴巴求来的，不知做会做何感想。
　　此时此刻，我看着在我身边摇曳的风生水起的勾栏院老鸨对着青主一脸谄媚像，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公子有段时日不曾来过了，这期间琼林馆倒也平平静静，没甚么风波。”
　　青主面色平淡的端起杯茶轻轻啜了口，然后又轻轻点点头。
　　我一听乐了，明明一娼妓坊，偏起那么文雅的名字。但转念一想，现在这世道，什么生意都是如潮一般，你若不标新立异点，就得等着被淹没。
　　老鸨自知无趣，便把话头转向我“这位姑娘是。。。”没等她说完，我就急急接了句“我是公子早年走失的亲生妹妹。”
　　青主端茶的手抖了抖，茶也洒出大半。
　　只见他黑着脸朝我望过来正欲开口，我一个箭步奔过去拽住他的手作悲戚状“哥哥与妹妹多年未见，难道不想知道妹妹这么些年是如何过来的么，妹妹可是思念哥哥思念良苦啊。”说着便欲垂泪。
　　青主额头青筋跳了两跳，一时语塞，老鸨也善解人意的关门退了出去，我呼了口气，心道真是惊险啊。
　　只听一个声音凉凉的砸了过来“我活了二十年，竟不知我原来还有个走失了的妹妹。”
　　我本就气他把我带来这种地方，不料他此刻却还来质问我，便狠狠的对他说“我早知你不是什么好人，此刻你把我带来这种地方，阴险居心昭然若揭，你，你还好意思来问我。”
　　他像是听到了个天大的笑话“哦？我倒想听听，我有什么阴险居心。”
　　我被他这么一问，竟不知该如何说起，顿了顿才道“你，你想把我卖了不是。”
　　他两手一摊，好似很是无辜的说道“我那天就告诉过你，你可以卖个好价钱的。可你不还是要跟着我吗”
　　我看着他这张好看的脸，怎么看也不像是做买卖妇女生意的人。心想果然人不可貌相，越是表面仪表堂堂，背地里越是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我想起这几天的遭遇，突然心生难过，鼻子一酸，对我的坎坷命运感慨万分。
　　青主想不到我竟如此激动，忙道“你倒是会想，我即便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没你说的那么不堪。如今你被劫，楼罗大兴定是寻你寻疯了的，我一时不知怎么安置你，这琼林馆虽没什么大名堂，但也不是他们敢随意来搜的地方，你可在这安心待着。”
　　我揉了揉鼻子，“我，我没钱给你伙食费。”
　　“。。。。。。。”
　　事实证明青主确有先见之明，琼林馆外严兵巡逻，官兵几乎每家每户的搜罗询问，闹得人人惶恐不安。
　　可琼林馆内却依旧笑语连绵，欢天喜地。
　　我在这确是安全。但也越发好奇起青主的身份，曾询问过一个跑堂的伙计，他只说这大兴没几个敢不给青主公子颜面的。
　　我心想，好大的口气，光是这大兴皇室里的估计都有数不清的敢不给他颜面。
　　我被他贸贸然领到这里，平白来了个陌生面孔倒也惹人新奇，因着不愿在这吃白食，所以青主便让我去了这馆里的头牌女儿红处做工，听说女儿红是大兴有名的名妓，却只卖艺不卖身，且每月只在十五月圆时出台，琼林馆也是在这天常常宾客喧天，人满为患。
　　因着我当日的那出戏，使得这琼林馆老鸨阮金花以为我真是青主的亲生妹妹，但诧异于我们兄妹相认但青主却仍把我丢在这里，又不敢去问青主，只得向我打听“小姐既与公子相认，为何却还要呆在这烟花重地。”我当然不能跟她说我那天是逗她玩的。只得对她说“我因常年流浪在外，哥哥总是嫌我没有女儿姿态，是以妈妈馆里的女儿红姑娘当属女人中的女人，所以我便求了哥哥让我在此小住些时日，但还望妈妈不要将我的身份再透露给任何人。”那老鸨恍然大悟，对我也越发宽厚有礼，只是整日里对我说些“烟花重地，真真委屈小姐了。”什么的，弄得我反而不好意思起来。
　　这天，我照例服侍女儿红起床梳洗，女儿红起床极早，鸡叫三声必要穿戴完毕。弄得我曾一度精神萎靡。我想起我第一次见她的情景，当时心里揣度了无数遍女儿红的美貌，却仍是感叹于她的惊为天人。
　　那天只见到一个仙姿佚貌的美人翩翩然朝我走过来，她一袭白衣，眉目似画，眸亮如星子，十分清丽淡雅，仿若一副山水画作宁净温婉。真真是一顾倾人国，再顾倾人城。
　　我忍不住啧啧赞道“琼林有女，倾国倾城。”
　　青主一副鄙视的样子对我说“擦擦干净你的口水。”
　　而后，看着已经走至他身边施了一礼的女儿红指着我说“她是你新的婢女。”后又顿了顿，“性子有些不好，你有些时候莫要心软。”
　　我听完这句话正欲发作，只见他一个闪身已没了踪影。不禁又是一番感叹“真是好身手”
　　就在我走神的时候，女儿红唤了声我的名字，我急急应诺。
　　她看了看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看着她说道“姑娘是想说些什么么”
　　她似是极不好意思“。。。你与公子，是如何相识的。”
　　我一听觉得她话里含了许多情意，便大概猜到是何意了，但却存了逗逗她的心思“姑娘问这作甚么。”
　　她一愣，顿了顿道了声罢了就扭头不再理我，这美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不好，接物待人都是冷冷冰冰，跟谁在一起都是循规蹈矩，不会失了丁点分寸。
　　而我在观察许久后发现她与青主定是有些猫腻在里面，青主似乎对她极为用心，一天里总是要来陪一陪的。
　　我便谨记在心，万不能得罪她，否则哪天在青主耳边吹吹风，我日子就不好过了。
　　女儿红每天起床之后定是要练一个时辰的舞的，我得了这个空子便找了个地方听过往官客们议论现下实况。
　　琼林馆有个好地方是专供过往行人休息喝茶的，很是方便打听点什么。
　　果然，我听见旁桌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道“宣帝称病，现已立了七皇子苏辞为太子监国，那苏辞刚上任就办了几桩大案实在是叫人心里痛快，苏辞为人仁德宽厚，行事果决，雷厉风行，现下白氏一族招架吃力，怕是要不了多久这大兴朝便实实在在落入他手里了。 ”
　　书生还未说完，那边一长了满嘴络腮胡子的大汉就讥讽道，“苏辞再是谋略过人，也毕竟是只形单影只的小狐狸，遑论现朝那六皇子也有些蠢蠢欲动，大有与白家连手的径向，六皇子隐忍多年，直到现在才渐渐开始崭露锋芒，定是在暗中做了不少准备。那苏辞即便再是聪慧，怕也双拳难敌四手。”
　　这厢书生不服，便要起身理论，“兄台此言差矣。。。。。”
　　我听他们总在议论苏辞，深感无趣，便想起身走人，哪料忽听一人道“听说苏辞得知那楼罗连星公主被歹人所劫，发了顿大脾气，已下通缉令，那连星公主的母后生前是楼罗第一美人，传闻连星公主还要美上她母亲三分，风华绝世且德才兼具，十四岁一曲《东江流》名动天下，是个百年一遇的妙人，是以到处遭人觊觎，引得大兴楼罗两国如此紧张，真真是个红颜祸水的料子。”
　　“听说苏辞已送楼罗黄金千两，牛羊三百，粮食五千担，并附送停战协议以示赔罪，并承诺定然要寻回连星公主，那楼罗一直苦于大兴征讨，算来这次也算是因祸得福。”
　　我低头沉思他们说的话，我与姑冼从小就对苏辞胆色和行事钦佩不已。宣帝有九位子女，却只有两个儿子，六皇子苏止不得宠幸，苏辞乃是宣帝挚爱萧皇后所出，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但他并不骄纵，年纪轻轻就周旋于白氏一族，且还屡战上风，我觉得他定是个能成就一番大事的人。传说他驯有黑甲卫三千，可挡兵将三万。为首有女使三人，虽是女子，但却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好手，这三人行事诡谲，办事效率极高，若此番苏辞出击，怕是不久就会查到这琼林馆头上来。不禁很是为青主的脑袋担心。
　　就在我想的出神的时候，忽然感觉头上一痛，寻源望去，只见青主正一脸笑意的看着我“平时总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竟不知你还有这安静乖巧的时候。”
　　我看着他，觉得他不会不知道苏辞已经出手，真不知他这幅样子是在强颜欢笑还是真的不放心上
　　不禁问他“你知不知道苏辞正在查你。”
　　他点点头“知道。”
　　我又不禁问道“你不怕？”
　　他笑笑，扇子摇了两摇“我为什么要怕。”
　　是了，他既如此自信，便绝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青主虽表面漫不经心，但办事还是很稳重妥帖的，我想没有人会拿自己脑袋开玩笑。不觉为自己刚才的多虑摇了摇头。
　　青主看了我两眼，合了扇子问道“你是在担心我。”
　　我看了他一眼“只是怕若他查到此处来，我又要重回那座牢狱。”
　　他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默了一会，拿扇子敲敲我的头“方才我在女儿红那里没见到你，想是她平时对你管教不严，让你还有时间在这听茶根子，快去沏壶好茶送过来。”说罢，翩然而去。
　　我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默了许久，怎么说我也是堂堂一国公主，他使唤起来倒真是一点也不手软。
　　我送茶过去的时候，青主正躺在榻子上假寐，女儿红在一旁抚琴，我看着她抚琴样子，忽然想起当年少施与我和音的情形，不由很是感伤，怏怏的出了门，我吸了吸鼻子对自己说世事变幻无常，风水也会轮流转，我只需随遇而安。
　　也许过不久，少施就站在我面前用他低沉嗓音，浓厚且宁静。
　　他唤我“阿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