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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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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隐逸宗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十六岁生日那年,那一天,礼乐声响,仪仗如龙,姑冼对我说“你父王今天也算给足了你脸面”。
我冷笑一声“不管不顾十六年,如今又来这些虚的有何用”。
那一天,迟了十六年的身份被重新扣在我的头上,我并不开心,我从小就像男孩子一样生活在隐逸宗里,委实不愿被世俗礼教束缚了去,可师父说“国之大任,王室之责,你身为公主,本就该有着公主的使命”,我不知道公主的使命到底是什么,在我眼里公主只是一个可怜又无奈的人。
转眼间,我在这个深宫高墙里已经生活了四个月,一直以来,我都不愿意与人走动,我的两个哥哥,大哥参云似乎很是看不惯从小在宫外长大的我,总说我是不懂规矩的山野丫头,根本就不愿搭理我,我倒也乐得自在清闲,倒是二哥参安,对我格外礼遇有嘉,亲切温柔,大哥虽不喜欢我,可却是个毫无心机,直言直语的人,二哥对所有人都是一副温和谦顺的样子,看似无害,实则却是城府深沉,面热心冷。我的父王,我一直不愿提起和埋怨的人,自从那天回宫,便再没相见,我能深深地感受到他看我的目光冰冷无情,听宫人们说,我的面容与我母后极其相似,我时常在想母后她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能这般牵动一个君王的心。
我唯一愿意与之亲近的人,是我十三岁时与姑冼一起在虎口救下的比我小半岁的女孩尾芍,本来并不愿把她带在身边,可她有双清亮明净的眼睛,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少施,她与少施的眼睛一样,干净明了,让人心里莫名的舒服,尾芍用她清澈的眼睛望着我说“尾芍无依无靠,若小姐不愿收留,便杀了我罢”。我觉得她很有勇气,若是换了我定会说“若小姐不愿收留我,我就哭给你看。”就这样,我把她留在了身边。
姑冼与师父每月定时会来看我一次,我并不知道师父在大兴朝是不是真的无人不知,但他在楼罗的确是德高望重。师父与姑冼来的这一天是我每月最开心也最期盼的一天。就这样,我每天就在这样的期盼里一刻一刻的熬着。
尾芍常说“世人都羡帝王身,可是在公主身上却让人丁点都羡慕不出来。”
我想,这世上,人心都是填不满的,王室羡慕百姓的恬静自由,百姓羡慕王室的富贵荣华,但鱼和熊掌总是不能兼得。
直到我回宫半年的这一天,宫里张灯结彩,宫人们一个个洋溢着明媚的笑容,师父跟姑冼也早早的到来,这一天,是我父王四十六岁寿辰。
我早早的画下了一幅《秀丽江山》作为寿礼,被人称赞有早已谢世的著名画家安子淳的韵味。虽赢得了满堂喝彩,但那高居龙座的人却依然温情全无。
我倒无半点沮丧,只觉我已尽了本分,至于其他的确是我也勉强不来的。
我早年便晓得,亲情不比爱情,没有公平计较,点滴算计,给了便是全部,不给便真是一分也无。
听说大兴朝的丞相要带着他的独子来祝寿。宫中似乎比往年要热闹隆重,楼罗与大兴正战得火热,大兴一直意欲吞并他周边的这些小国家,而六国中稍能与之抗衡的唯有我们楼罗和西域图门国,聚安国和古屋国已经归降,玲珑国也是被打得支离破碎,此次楼罗大兴两国开战,大兴七皇子苏辞放弃玲珑亲征楼罗,父王一度愁得夜不能眠,我曾与师父彻夜商论,却丝毫无生机可寻,苏辞用兵诡谲,谈笑间大败三国,此次更是逼得楼罗节节败退。听闻凡是由他带的兵从未吃过败仗,大兴此次放弃快要得手的砧板肉主动示好虽令人疑心,但也实属难得,听说兴朝三朝皇帝都是昏庸无能的主,皇帝空在其位却无实权,丞相白辽书才真正掌控着国之根本,直到承蒙宣帝苏沁恩宠不衰的先皇后萧氏生下了七皇子苏辞,削弱了白辽书不少实力。苏辞聪颖惊为天人,且处事机敏果决,仁德温厚,很受大兴百姓拥戴。
我今天挑了件素净的鹅黄色衣衫穿在身上,实在不能与别些女眷相比,但也恰恰达到了我的目的,我只想安安静静的吃完饭,然后再安安静静的消失,姑冼说“阿商,没有哪个公主像你一样活得像个宫女”,我瞟了眼他今天穿的桃色衣袍说“姑冼,没有哪个男人像你一样活得像个女人,那边那个和你一样同穿桃色衣衫的小姐应该是你闺中好友吧瞧,她东张西望的是在找你吧”
姑冼咬牙切齿道“参商,你是皮紧了吧”。
尾芍笑道:“公主也只有在姑冼公子来的时候才会露出笑颜,看来公子你要常来才好。”
姑冼听了淡淡瞟了我一眼,“她这性子就是被我跟师父从小到大惯出来的,如今回了宫倒正好给她治治。”
我听后立即反驳“你明明是因为事事都斗不过我,怎的如今反倒说你是在惯我,当着人姑娘家面前,你也不害臊。”
我看着姑冼额头青筋抖了一抖,他咬着牙对我和尾芍说,“这里空气有些沉闷,我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然后颤巍巍的走了。
我凝视他的背影许久,而后冲他喊了句“你走的方向,好像是茅房。”
我清楚的看见姑冼的背影颤的更用力了。
就在宴会快要结束的时候,就在我以为我可以安安静静消失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一苍劲有力的声音说道“久闻连星公主品性贤淑,才德兼备,有楼罗第一美人之称,老朽冒昧,想为小儿说个亲,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我心里一惊,顿时就恍然大悟,大兴在这时向楼罗示好是何意,我忽然明白何为一个公主的使命,两国征战,谈和的最好办法就是联姻,只是,楼罗于大兴明明已是唾手可得,为何要多此一举。
我抬眼看了看那高座中的身影,他嘴唇紧抿,面上表情依旧冷峻。
我定了定心神,我与师父绞尽脑汁也思虑不出救楼罗的方法,此刻这办法就摆在眼前,虽然心里是一万个不愿,却也唯有这一个办法。
我在心里百般踌躇,到底该怎么办?
父王迟迟不语,不知他心里是不是对我也会有些许不舍。这时,我已经下定了决心。我向前一步,缓缓跪下,朗声说道,“儿臣愿嫁。”
高座之上没有一丝动静,整个大殿也是鸦雀无声。我心里忽然有些藉慰,他还是舍不得的。
就在我沉浸在那一丝丝安慰之时,却听到一个声音,隐忍却坚定,“孤自当欣然应允。”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果然,不管他是否舍得,到最后,一定会同意,白辽书目前相当于大兴的幕后皇帝,与白家联姻就等于得到了保障。我跪在大殿之中,心神一直处在恍惚中,直到感受到一股视线直直的打在我身上,我侧过头,看到了刚刚与我指婚的人,白礼,他身着藏青色衣衫,不愧是大兴有名的雷霆将军,浑身散发着英姿伟岸之气。他面无表情的盯着我,眼里没有一点温度,我收回在他身上的目光,我想他和我一样,打心眼里对这桩指婚厌恶排斥却也无能为力。
宴后,他对着我淡淡说了句“楼罗第一美人?可惜在我眼里,美人就只有一个。”
我把身子浸在洒满鲜花的温泉池子里,氤氤雾气笼罩着整个房间,一切都看不真切。仿佛置身于梦境。我忽然想起当年少施带我去的那汪清澈小溪,忽然很想再吃一次少施烤糊了的鱼,忽然很想再和他躺在溪边听着叮咚泉声看星星。忽然很想听他用低沉嗓音轻轻唤我“阿商。”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成为我永远的怀念了。
后来。姑冼对我说“阿商,你是不愿意的是吧,若是你不愿意,你可以不嫁的。”我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对他说“我愿意啊,我愿意的不得了,白礼少年有成,长得好看又手握重兵,我当然愿意了。”我看着姑冼气的涨红的脸,其实想一想,一直以来,我有半点不顺就拿姑冼来撒气,他也一直毫无怨言,忽然觉得很是愧疚,不得不说,他真是一个称职的好闺友。
姑冼说“你定是不愿意的,你若是不愿意,我。。我帮你。”我深深地看了他良久“帮?你怎么帮?帮我简单,可如何帮整个楼罗。”
姑冼一时语塞。
我顿感无趣,转身想走。
只听他低低一句,“我以为,你于楼罗王室半点感情也无。”
我站定,回过头看着他,“可这毕竟是我的家,他毕竟是我的生身之父,为人子女,他可以对我无情,我却不能对他不孝,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楼罗就这么没了。”
再后来,我坐上了白礼迎亲的轿子,跟着他们,踏上了去大兴的路。
然后,我不知道姑冼是哪来的本事,居然找了群人在半道上劫了我去。我心想,若是师父知道了,肯定就不是罚他打扫茅房一年那么简单了,估计会直接把他踹进茅坑里。
劫我的这伙人共二十四人,个个黑衣斗笠。能在护卫队里直接掳走我且不伤一兵一卒,可见姑冼终于靠谱了一次。
他们劫了我便一路打马狂奔,我曾提醒他们,我的侍女尾芍被他们落下了,可他们也只是更卖力的奔而已,我转念一想,他们能劫下我已委实艰巨,我实是不能再为难他们了,只巴望着那些人不会为难一个小小的侍婢。
他们带着我狂奔了多久,我已然记不清了。
直到他们把我扔在一个人的面前,而后齐齐跪下。
领头的一个人说“公子,此人便是连星公主,此外,莫语刚刚传来消息,已将白辽书一行成功引至邙山。”
我抬头看向他们说的公子,他一身玄色锦袍,袖口和领口有滚金刺绣,简单却又华贵,手里握着一把十二骨纸折扇,扇面的下方只简单描了一枚清丽梅花。后腰别着一把紫玉萧,素色锦绣衣带悬着一枚白玉雕佩。他的鼻梁上端戴着一柄银箔面具,把他的上半张脸严严遮住,嘴唇凉薄美好,下颌曲线柔和。眼睛如墨一样深不见底,似欲绞碎一切。让人不能直视,仿佛多看一眼就会被吸入他眼底的那片深渊里。
我一向喜欢看人眼睛。而如今出了一个让我不敢直视的眼睛,委实难受。
我把视线牢牢锁在他的鼻端,我觉得输什么也不能输气势。
他沉思片刻,收起十二骨折扇往手心嗒的一敲,“白辽书向楼罗提亲,表面上是大兴与楼罗联姻,但实际却是为他们白氏一族拉拢楼罗日后反叛做准备,万不能让他得逞,告诉姒和,摸清白辽书下步打算”。
我震惊于他说的话久久不能平复,他们不是姑冼找来的,白氏一族在大兴即将灭了楼罗的时候出面联姻,原是准备联兵反叛,那么他们是谁,又怎会掺进这件事。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侯,他已经屏退所有人,整个屋子只有我跟他两个人,我忽然觉得气氛很是压抑。
他像是察觉到了我的无措,把我从地上拉起来,看了我一会,竟然笑了起来“你那么害怕做什么,我又不会怎么了你。”
我觉得他笑得很是阴险,天知道他会不会一个想不通就把我怎么了。
我理了理裙子,“我没害怕,就是刚刚那一扔,扔疼了。”
他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扇子摇得十分风流倜傥,语气温柔和顺“折腾那么久你该饿了吧,我叫他们准备点饭菜。”
我不禁抖了一下,如此亲切的语气,我跟你并不熟啊。
我抖着盯着他鼻尖说“我能说我不饿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冲外面喊了句“拿点吃的来。”
我抖得更厉害了,我觉得他是在说“拿点毒药来。”
就这样,我如愿没能嫁给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