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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所谓手足 再醒来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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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醒来时,早已天亮。
窗外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坐起身来晃了晃脑袋,觉得有点头痛,连身上也有些无力。我掀开被子,发现自己身上穿的并不是昨晚的衣服。
怎么回事?
我猛然想起,昨晚蛊毒发作,她进了我的房间,后来……
我慌忙整理了一下自己,又走进卧房看了看她。
她还在熟睡。身边的那个孩子也在睡。
也许是我想多了,估计是我被那剧毒攻心后昏了过去,她帮我收拾了一番,劳累许多。
简单吃了一些饭食,她依旧没有醒。我便给她留了张字条,之后便拿上剑,走出了这桂花林。
先去那府中一趟,再去一个能解毒的地方。
解毒的地方,只有一种。
如我所料,城中又炸开了锅。武大人的小舅子刚被人杀了没几天,妻儿又不知所踪了。
“那个王婵号称是京城第一美人呢,哎呦,这下可凶多吉少咯!”
“就是啊,几年前,我有幸看得她容颜一眼,那真是美若天仙啊!不知是哪个贼人相中了她,这下,唉……”
茶楼里的茶客闲聊着这事。
我喝了一口茶,提提神。
我料想着这次会扑个空,自家的夫人和孩子失踪了,他一定会急的满处去找。
而事情跟我想的恰恰相反。
“他没带夫人离开京城?”
“大人,属下认为如此。”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花园后面这么一个隐蔽的居室。
“我已经明白了。你继续搜查,务必要将东西拿到手,而且要把他的头提来见我。”
我料想他们说的是我。他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合理之处,杀了小舅子,掠了妻儿的人,是当诛。可是我的心还是猛地一颤。
“是,属下告退。”
一个身着锦衣卫袍的人走了出来,四处打量了一番,确定没有人,才离去。
我从树后走了出来,站在门边,却迟迟没有推门。
难道我在犹豫吗?但已经没有退路了。
推门。
“谁?怎么不敲门?”他正伏在书案上翻看一卷书,听到了开门声,便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微微有些怒气。
我凝视着他。
他的面容没有多大变化,倒是有了一些历经宦海的沧桑。
我紧握剑柄的手微微有些冒汗。
“你是?”他站起身来,仔细打量了我一番,虽是一脸困惑,但没显出丝毫慌张。
我揭下假面。
“小……小蝶?”他瞪大了眼睛。
我没有做声,但感觉放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他转惊为喜,朝我走来过来。
我没有料到他会如此反应,略有些惊讶。
“这么多年不见,都长成翩翩少年郎了!哈哈!”他想拍一下我的肩膀,却被我躲开。
“怎么?”他一副困惑不解的样子。
我看着他,道:“王勉是我杀的,王婵,也是我掳走的。”
“这……为何你要这样做?”他的声音里有惊,但没有怒。
“王勉他调戏无辜女子,王婵……欠嫂嫂一条命。”我的目光移向别处。
他愣了半天,没有说话,转而又走到了原来的书案旁边。
半响,我冷冷开口道:“怎么,你不让人来杀我吗?”
他却是叹了一口气,缓缓道:“王勉犯下的罪孽也是很多人有目共睹的。这次,就算是你替天行道吧!”
我又吃了一惊。
“只是……”他抬起眼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道:“你嫂……我那夫人王婵也让你……”
“那倒没有。她一个人,黄泉路上不寂寞吗?”说完这句话,我对视上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待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后,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那你这是,拿哥哥的命来了?”
“我没有哥哥。”我拔出剑。
那剑凌空划了几道弧线,随即入鞘。
书案应声而碎。
他看了看破碎的书案,道:“看来,你对我误会很深。”
误会。
若是一切问题都能用“误会”两字解决,世上便不会有那么多恩恩怨怨。
“小蝶,以前你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确实是太忙没有顾得上跟你在一起,就连你溺水的事,也是我夫人事后才告诉我的。我去那河里找你,找了五天五夜也没有找到,我以为你真的……”他说着,用手抹了一下眼角。
我心里一颤。他找过我?
“小蝶,我知道你心里恨哥哥,哥哥也不求你的原谅。哥哥这么多年在官场打拼,看惯了宦海沉浮,已经累了。哥哥以前确实对不起你们,你若是心里有恨,只管取哥哥的命来好了。”
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冰冷的剑尖指着他的脖颈,我握着剑的手却有些轻微的颤抖。
“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之后再取你性命也不迟。”
不知为何,先前已经笃定的事情,现在却还想再亲口问一问。
“但问无妨。”
我定了一下神,道:“你是不是为了能在京城做上官才娶王婵的?”
“是。”
他倒也坦承,没有做出任何解释。
“你难道不想解释吗?”我迫切追问,之前的底气突然变得有些虚空,我似乎是渴望他能解释这一切的。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这是我铸下的错。王婵对我有情义,我不想负她。当时我想着,如果可以留在京城,到时候就可以接你和爹来过好日子。”
我握着剑的手猛地一抖,怒道:“不想负她?那你可有想过嫂嫂?!”
“当然想过。我那时想着将这件事告诉王婵,接你嫂嫂接来同住,给她个名分。只是没想到你嫂嫂性情如此激烈。”
他看着窗外斑驳的树影,似在怀念已远去的人。
“不是嫂嫂性情激烈,是那王禅逼得她如此!”我情绪有些激动,一不留神剑尖划破了他一点皮肉,顿时有点点血渗出皮肤。
他没眨一下眼睛,只是叹了一口气,道:“王婵她是名门之后,不想让自己的官人有侧房。”
“那你非得娶那个女人吗?你自己混出来个模样不行吗?!”
他沉声道:“小蝶,你太天真了。这官场哪里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如果我不娶王婵,怎能在这偌大的京城中有一席之地?”
我愣住了。
“如果没有一席之地的话,怎么能让你们过上好日子?”他又补充了一句。
我缓缓放下了剑,没有作声。
确实,现在的男子大都在十六七岁成家,之后有三妻四妾也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嫂嫂对他有情,他娶了嫂嫂,王婵也钟情于他,他娶了王婵也是无可厚非的。我又怎么能左右他的私事呢?我放不下的,只不过是嫂嫂的死。
他叹了一口气,缓缓地走到那破碎的书案旁坐下,道:“爹死的时候,我已是懊悔万分。后来你住进了这城府,我也没能好好照顾你。后来听王婵说你掉河里溺水而亡,我想找你哪怕是尸首……却什么都没有找到。唉……”
他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他说的,凡是我知道的,没有半句假话。
“我怎么能相信你的话?”脆弱的心理防线使得我的声音都有一丝不真实。
他却笑了起来,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小蝶,哥……我已经不求你能相信我。到了这个时候……”
他把原本看着我的目光投向别处,喃喃道:“我已经活不多长时间了。”
我手中的剑落地,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般,我整个人震在了那里。
“怎……怎么回事?”
“这么长时间……咳咳……”突然,他剧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只手按在石阶上撑着身体,另一只手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只绣着牡丹花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手帕随即让他掖进了袖中,那一片鲜红却分外刺眼。
他还不到三十岁。
“到底怎么回事?”我顾不得什么,走过去扶了一下他。
他轻轻推开我,摆了摆手:“没事,老毛病了,咳咳……”
“你以前不这样啊!哥哥……”
突然,他看着我,脸上尽显惊喜神色,道:“你刚才喊我什么?”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了过来,马上松开了他。
他却一把拉住我,目光恳切:“小蝶,哥哥本来不求你的原谅……但是,看在哥哥不久人世的份上,你就不能原谅哥哥吗?”
不久人世。
我的身子震了几下。
“不能!”
霎时剑又回到我手中,剑尖再次指着他的喉咙。我就那样看着他。
直到他流下两行清泪,闭上眼睛,一脸绝望。
我以为我的心会冰冷得像一块石头。
我以为自己真的下的了手。
我以为自己无牵无挂。
我以为就此了结。
我以为……
“哥哥!”
心潮像是万马奔腾的洪流般势不可挡,坚守了十年之久的心理防线就此沦陷,我心早已溃不成军。
弃剑,我紧紧地抱紧了他。
这个男人,曾经带给我孩童时代无数欢乐以及无数痛苦的男人,此刻却似乎更需要让人关怀。
我始终不曾预料自己竟然像一个小孩子那样哭了起来。
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紧紧搂住了我的肩头。
他毕竟是我的亲哥哥。
是我一味沉浸在自己编织的悲痛中不能自拔,以为自己有多么不幸,认为是他给我的人生带来挥之不去的痛苦阴影,却不知所有的不幸都是自己臆造出的假象。也许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没有什么是不能原谅的。一切只是因我执念太深。
原来这种伤痛,不止我一人在承受。
他轻轻抚了抚我的额角,眼神中尽显爱怜之色。
“哥哥,对不起。”我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渴求尊长的原谅那般无助,除了这样,我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是哥哥对不起你,小蝶……”他拍了拍我的肩头,示意我坐下来。
我稍稍缓和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坐了下来,道:“那你的身体……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几年前天子派我去昆仑山那极寒之地去掉查一件事,结果不小心在那里染上了恶疾,就成了这样。”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有什么方法可以医治吗?”
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些什么,转而却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哥哥只是自私地想让你多陪陪我,这样就够了……”
纵然我并不愿意在这深府大院中生活,但一想到他随时可能辞世,我还是红着眼眶使劲点了点头。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漂泊,吃了很多苦罢?”他给我倒了一杯热茶。
“没有。多亏了我师父把我养大,教给我武功。”我接过了茶,装作不经意地擦了擦眼睛。不能让他看到我为他而伤心。
“哦?你师父?”
我便将自己如何被人救上岸,如何被介绍给师父,如何练武,师父仙逝后我如何行走江湖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你师父就是闪雨堂?他是不是有一本九星剑诀和一把九星剑?”
他说出的是疑问句,却是陈述的语气。
我刚放到嘴边的茶杯又顿了顿。
九星剑诀是师父耗费十五年所著,那九星剑是师父从极寒之地采集晶冰寒玉和上古玄铁精心打制而成。此剑配此诀,仗剑走天涯。只是,师父行走江湖时,这宝剑剑诀一直被武林中人所觊觎,退隐后,仍有不少人打听这宝物的下落,正所谓是,天下奇宝,人人欲得。师父要我保守好这两样东西,切不可让他人知晓,可我上次在万花楼已暴露了身份……
我一时失了神。
“呵,小蝶,哥哥不是那个意思……”他连忙笑着解释。
我回过了神,既然他知道这九星属隐晦之事,那么他肯定对江湖有不浅的了解。可是,既然现在我们已经决绝了所有不快,我似乎也没有必要再对自家哥哥避讳什么。于是道:“没关系的哥哥,那剑诀和宝剑就在我身上。”
我喝了一口茶。
他听了,拾起了地上的那把剑,仔细端详着,疑惑道:“难道这就是传闻中的九星剑?怎么像女子使用的?”
他看得出那是一把女儿家的剑。按说他是文官,不会懂得这些兵器造型,难道他对这也有研究?
“这把不是九星。”我接过了剑,用指尖轻轻抿去那剑尖的一滴血迹,将剑入鞘,说:“这是别人的剑。”
他沉默了一会,又道:“这些年你一直居无定所,现在住哪里?”
“以前师父在郊外有一处茅草房,我在那里住。”
“哦,你一个人?”他随口一问。
我的脸却蓦地热了起来,没作声。
他似乎看出了什么,笑着瞄着我身上的那把剑,问道:“成亲了?”
“没……”
“有中意的姑娘了?”
中意之人。
猛然间一个人的身影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我颇为纠结地摇了摇头。
“哈哈。”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笑道:“男欢女爱本是世间常情,你不必如此害羞。”
“嗯……”
一个激灵,我猛地站起来。
王禅还在那山洞里,生死未卜。
我颇为难为情地跟他说了这么一桩事情。
谁知他挥手道:“无妨,我跟你去将你嫂嫂接回来。”
我没有想到他竟如此深明大义一时有些惭愧难当。
我正要答应,又想到那山路崎岖不堪,峰谷甚是险峻,他的身体状况恐怕是不允许如此劳顿。于是道:“哥哥,这件事本是我做的不对,那山路遥远恐怕今日回不来,你若是信得过我,现在我就去那里找王……找她,明日一早我将她送至府中,如何?”
他凝神想了一会儿,答应了。
我正要离去,又被他叫住。
他看着我,微微笑了笑,转身从一旁的书架之上拿了一个紫檀木的小盒子,轻轻递到我手中。
我打开了这小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白玉雕刻而成的玉坠。
他小心将那玉坠系到我脖子上,眼眸中尽是温和的笑意。
我轻轻抚摸着那块玉坠。那玉身白里透着青,光滑无瑕,摸上去有淡淡凉意,还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芳香。
我好不容易克制着自己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出了城府。
看着这依然幽深的故居,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那感觉并非释然,也非喜悦。
说不出。说不出便不说了。
我看了看日头,已是申时。
其实王禅那处属荒野之地,连猛兽也极少在那里出没,也并不让人担忧。若是明日一早送她回府,现在去见她未免太早,加之昨天蛊虫一事,虽是她为了保全性命情非得已,但是见面恐怕也不免尴尬。
蛊虫。
蛊毒还未解。
我有些恋旧情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