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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落樱回想(最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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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无殇被我们抓住了。”
皋月回到泊樱楼的第二天清晨,镜通报了这个令皋月顿时茫然不知所措的消息。
他说的是真的,那未完成的事情。
“四枫星呢?”许久,皋月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死了。”镜面无表情的回答。
锦衣卫赶到四枫星宅院的时候,十文字家的人已经先期抵达并控制住了打算自尽的无殇,星倒在了庭院边的一根柱子上,从脖颈中流出的鲜血沿着木地板染红了无殇用来包裹肋差的白布,斩断了摇钱树的肋差跌落在地上,一如十余天前的“剪花娘”一般,利刃在地上画出了一条漂亮的白线。庭院外的樱花树上,小鸟停留在枝头,不断地在鸣叫。
九州商贾尉迟星被杀于家中的消息在京城之中仅仅流传了不到几个时辰就被人抛之脑后,相比于京城大户胡遥,化名为尉迟的四枫星实在渺小的微不足道。
而此刻的东国都内,东国大名四枫囚花看着手上圿和无殇的书信,脸上的笑容毫不掩饰,现在,只需要等镜将皋月,星和那个行刺的无殇带回九州。一切就将大功告成。囚花当然不希望星被杀死,所以才让皋月将段常冥以及他的锦衣卫带进这趟浑水中来;目的,就是为了降低无殇刺杀的成功率。囚花需要的,只是自己的儿子四枫星被鹿代家的刺客无殇行刺这个事实,仅此而已。所有的努力,都不过是为了坐实这个罪名。只要罪名成立,幕府将军不可能坐视不管。
虽然事态基本符合自己的预想,但至今仍然有一事令囚花略感意外,就在“弑灵”将一清圿押进东国都地牢的第二天,这个和尚在牢中居然试图断掉自己的手,幸好守卫及时发现,拦了下来。他很清楚,关键证据落入敌手,囚花一定会将这些东西连同自己上交给幕府将军,断掉手掌,便能无法进行当庭对字迹。
“这个老和尚,还真是忠心。”囚花在心中想着,他不太能相信,这个借助了幕府提供的僧兵才混出一方天地的男人能对那个草寇出家的大名如此忠诚,“大概是脑子出问题吧。”囚花并没有想太多,四枫星已死的消息还没有从大海的另一边传来,胜利的曙光让囚花已然有些忘我和膨胀。
对着东国都地牢那冰冷的墙面,一身囚衣的一清圿蓬头垢面,白发无需的缠绕在脸前。从二十年前那场合战开始,圿一直都认为自己终有一天要受到制裁和惩罚。自己作为幕府的提线木偶,却在那场厮杀中毁掉了西国将士,毁掉了自己的主君;二十年里,圿每天都在愧疚和自责,但每每想起自己从本州出发时,幕府将军对自己所说的话,圿就不自觉的做着本不应该做的事。
“圿,你记住,没有这支僧兵队,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京都的一个穷和尚,若是到了九州不听话,随时让你滚回你那座破寺。”
京都的高僧忙着争权夺势,没有人愿意来九州这“化外之地”,只有自己,这个在京都一无所有的自己,圿知道,带领僧兵队来九州做幕府的“代言人”是圿这辈子唯一出人头地的机会。
但是,恐秋寺在自己面前落成的那一刻,败凉川合战结束后鹿代牧叶拼命维护自己的那一刻;圿都会发现,自己这个提线木偶开始挣扎了,挣扎着摆开幕府的控制,全心全意的为自己这位主君去效力。然而,僧兵队并不会听从自己这样的想法,失去僧兵队的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去谈效忠主君,或者说,有什么资格再留在这块九州岛。
然而,就在圿被劫持到东国,烈马跨过败凉川,那被马蹄溅起的川水浇醒了自己。也就是在那一瞬间,圿想清楚了,即使作为一个足轻(最低等级的步兵),都要效忠那个从没有亏欠过自己的鹿代牧叶。在被押进地牢的前一天,圿给无殇写了最后一封回信,凭着自己在东国弱小的暗线将信送出九州。
孩子,你要活下来呀。
也不知道在地牢中呆了多少天,圿只记得那一天清晨便被地牢的守卫押出了地牢,当走出地牢的门口时,却见得四枫囚花亲自帮自己松绑。
“和尚,回家了。”囚花笑着对圿说。
那一天,四枫囚花带着少许随从和一清圿,启程前往幕府将军所在的京都,在那里等待着皋月他们的到来;等待着,一场迟来的暴风雨。
无殇在被十文字家拿下的数天后,便一同随着四枫星的棺木被扔上了直接开往京都的船只,皋月和镜一同跟着船只回去。启程的前一晚,皋月在“剪花娘”中进行了她低调的谢幕奏,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泊樱晚宴。京城的人依旧会和半个月前一样,突然发现那熟悉的琴音消失无踪,而这一次,是彻彻底底的消散。皋月那晚的客人,最后的客人,无外乎是那段常冥。这一次,没有垂帘,没有青纱掩脸,就这么面对着面,一方弹琴,一方欣赏。
常冥不懂,皋月为何会对劫走了自己的无殇念念不忘;他自然也不会明白,在戒备森严的北京城中,皋月这群并不出彩的东瀛人所发生的沉浮故事。那些千丝万缕的感情抑或恩怨,在明国人看来,不过是远方蛮夷为了蝇头小利的街头械斗。
常冥知道自己不可能将皋月留住,那一夜无话,常冥只想静静地听完皋月弹完在明国的最后一曲,再看看皋月留在明国的最后一眼。常冥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梦,从初听得皋月弹奏开始,到第一次看到皋月的真面目;从“剪花娘”中的杀人未遂,到今夜的四方沉寂。这个女子身上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事实也确如常冥所想;自己曾经想过走进她的那一方心田,去看看她那些不愿意揭露在自己面前的秘密;不过,这个女子要离开了,常冥才恍然大悟,她终究不是这里的人,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玩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准备回去了。
常冥想起了皋月跟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微微一笑,继续听着皋月拨弄琴弦。
若是要离开,就将最美好的那一面,留下来吧。
常冥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和锦衣卫搅进这趟浑水不过是这些东瀛人设局中的其中一环,他也不会知道,皋月每次结束演奏对自己说的那一声“谢谢”确实是谢有所指;而不是常冥所想的礼节性话语。
“谢谢。”
琴声结束,终曲谢幕,皋月起立离座,依旧是道了一声感谢。
“皋月,一路顺风。”
常冥也缓缓起身,笑着回应皋月。二人相视一笑,便各自回身而去。夜幕沉沉,泊樱楼的“剪花娘”,永别了那迷离京城的东瀛之音。
在皋月离开泊樱楼之际,那封一清圿寄来的急信递到了皋月的手中。
九州已出事,望徒儿在明珍重,切记,勿回九州,勿回西国。
看着短短的一行字,又想起了已经被镜关押起来的无殇,皋月心中似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下沉,似乎灵魂在体内便已经飞散了。
那一夜的镜,悄悄的守候在星躺着的棺木旁,尸身早就腐化,已不见得面容。但镜依旧记得,那日血染的庭院里,星笑了,笑容挂在已经死去的星脸上,从远处看过去,笑容是那般的美好。
“是他自己抓住我的肋差往脖子上送的。”
无论镜如何拷打无殇,对于那晚的星,无殇却始终是这一句话。星脸上的笑容,也让镜无法不相信这看似怪诞的说法。
从四枫星被扔在明国的那天开始,镜就听从囚花的吩咐跟着星一同来到北京城,星为四枫家的对明贸易殚精竭虑,为父亲不待见自己而心生怨念,这一切的一切,镜都看在眼里。尤其让镜触动的,是每当星熟睡之时,星都会喊着“父亲,父亲。”继而,眼泪从星紧闭的双眼中落下;每一次,镜都会在一旁默默帮星擦干眼泪。镜不明白,这般为家族尽忠尽力的长子如何就得不到父亲哪怕最吝啬的慈爱,难道就是因为那个被囚花他自己丢弃在败凉川的雪桥院吗?
从同情到怜悯,从怜悯到悲愤。镜有时在想,若是星突发奇想,要推翻掉他的父亲,他或许会加入星的阵营;但他知道,星不可能,从支持贸易中的无私奉献,到月下熟睡中的梦话眼泪。爱之深,恨之切。作为四枫家的家臣,镜决定做点什么,哪怕就让囚花为星掉那么一两滴眼泪也是值得的。
囚花是在收到镜已经捉拿了无殇的来信后,计算了时间,才缓缓从东国开始出发的,他想要的效果,就是所有的证据都能在京都凑到一起,将罪名死死的在幕府将军面前定住。当然,镜那封来信上,并没有提及他的儿子已经魂归天国的事情。
海浪翻涌,虽天际晴朗,乌云依旧伺机而待。樱花红遍,虽弹指辉煌,宿命早已久候零落。马蹄踏花,风尘洗月,在一个樱花红遍京都的月夜,早已先到京都的囚花一行人在港口等到了,等到了西国的无殇,自己从没有见过的女儿皋月,自己的家臣十文字镜,以及,那具在明国耗干了一切的尸身。
星死了。
囚花成为了在场最后一个知晓残酷的人,轰隆一声,在海浪拍打着细沙的海岸,囚花跪倒在了星的棺木面前。
“少主死的时候,”镜在此刻,选择将星称为少主,“笑得很开心。”
月色凉人,岸边的海风吹得人不禁发抖;在场的人,无不看着囚花的一举一动,他的扑通跪倒,他的惊讶无言。随着皋月一众人抵达京都,这一场明争暗斗,囚花以及他的四枫家已然成为了胜利者。然而月光洒落处,却依稀可见有两行泪痕在囚花的脸上。
这一夜,太过漫长。
“将军,九州来的四枫囚花求见。”
一大早,下人就进来向还躺在床上的幕府将军通报。将军不情不愿的起了身,在下人服侍洗漱后向着议政堂走去。然而当坐到上座的那一刹那,将军看到了一个自己不愿意在这个地方看到的人——一清圿。
“九州西国守护,四枫囚花,拜见将军。”囚花坐在下位,眼睛早已是红通了一圈,礼节性的话语刚刚说完,早已按耐不住的啜泣声在话语之前便冲了出来。
“囚花,你哭什么,有什么事,慢慢说。”将军的目光并没有在囚花身上停留,而是一直盯着囚花身后的一清圿,在将军看来,自己安排到鹿代家的一清圿居然和四枫家的人共处一堂,绝对没有什么好事。
“二十年前,鹿代家与四枫家决战于败凉川,鹿代家大败而归,在这之后,鹿代家居然打起了吾儿四枫星的主意。”囚花一路哭哭啼啼,经过昨晚那样的打击,或许今日这假戏的成分倒没有那么多了,“借由四枫家在对明贸易的优势,鹿代家居然想通过刺杀吾儿来完成他们的目的。”
“嗯。”将军下意识得点了点头,实际上远在九州之外的将军对那座岛上发生的一切,除非势力失衡,其他的全无半点兴趣。
“最为可耻的是,西国恐秋寺的主持一清圿也参与了其中。”囚花自知刚才说的那些将军不会有兴趣,他也知道,将军真正在意的是什么。
“你说什么?寺庙的主持也参与其中?”将军最想知道的事情,被囚花揭开了。
“有书信为证。”
囚花说罢,跪在囚花一旁的镜将那两封书信递到了将军的面前。
“字迹可有真伪?”将军匆匆阅览一遍,心中已是风起云涌。
“将军若是质疑,可当场叫罪人对一遍字迹。”
不一会儿,笔墨相继放到了无殇和一清圿的面前。
“就写你们自己的名字吧。”将军命令到。
无殇面对这眼前的那张白纸,有转身看了一眼自己的师父,继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作为一个服侍于大名的刺客,无殇明白令出即行,只是无殇如何也想不到,这一次,却走到了这个地步。一瞬间,无殇似乎听到了“剪花娘”中的琴声,撩拨四方,彻骨涤荡。无殇拿起了笔,黑墨沾染了纯白的宣纸。
那夜,一清圿拼死从京都逃了出来,在将军宣布了那一道能毁灭鹿代家的军令后,圿默默对自己说道。
回去,一定要回到鹿代牧叶身边。
“出阵,九州。”将军没有宣布无殇和一清圿的罪行,在看到现场二人所写的字迹与信纸上的完全吻合后,将军愤然而起。
不是因为东国大名的儿子被杀死了。
更不是因为九州对明的贸易在四枫星死后陷入了低谷。
仅仅只是因为,一清圿背叛了自己。
那个曾经京都的穷和尚,如今竟然成为了鹿代家忠心的家臣。将军无论如何都接受不了。在九州制约四枫家的人可以重新选,重新扶植。但是背叛的人,必须死。
那夜,带着将军手谕的马队便向着距离九州岛最近的几个大名的领地进发,遵照将军的旨意,大名们将以“平定九州西国匪乱”的名义向九州西国起兵进军;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平定西国,也就是灭亡鹿代家。
一清圿不知在何时抢到的一匹马,没日没夜的往九州赶路。但一清圿在见到主君鹿代牧叶之前,必须去一个地方。一个自己不得不尝试一下的地方。
一场暴雨猝不及防的降临到了九州岛之上,鹿代牧叶在居所中向外看着这场不多见的暴雨。
“好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啦。”
牧叶小声的说道。
骏马陷入了被暴雨冲刷成泥的土路上,一清圿放弃了马,一把老须的自己,愣是迈开了不值,向着自己那个地方赶。那个叫做“僧兵营地”的地方。僧兵队并没有和一清圿一起住在恐秋寺中,而是在西国都的郊外另立营舍。
一声响亮的破门,众僧兵疑惑的看向大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众僧兵的面前。
“恐秋寺主持一清圿,”话落,早已是一身雨水的一清圿扑通下跪,“拜托大家,留下来,效忠主君。”
“你在说什么,我们不是一直都留在西国吗?”其中一个僧兵走出来开口说道。
“将军,将军他,”一清圿咽了咽口水,在这场大雨中,微弱一点的声音都会被雨声无情吞噬,“他,要讨伐西国了。”
“什么?”众人皆是一惊。
“若是将军要讨伐西国,千军万马,哪是我们这千余僧兵能抵挡得住。再说了,”那个僧兵看上去一脸惶恐,“我们本来就是将军大人的僧兵队啊。”
“你们,难道就没有一点愧疚吗?对二十年前那场大合战,对那些死于败凉川的西国武士。你们就没有一丝负罪吗?”一清圿似有流泪,然而大雨倾盆,早已分不清是泪是雨,“二十多年,你们这里有部分人早已老去,将军可有让你们魂归故里。反倒是主上,在原本没有你们位置的祭死神社中,给你们这些不是战死而是老死病死的和尚,留了些灵位。”
“这些,你们都看不到吗?”
雷声伴着雨声在话音落地后交响而来,僧兵营地中一时寂静,众人皆将目光看向这个跪在地上的老和尚。
镜按照囚花的吩咐,先行赶回东国,在囚花回到东国之前组织起东国的武装;并向鹿代牧叶发去劝降书。当京都的乌云骤雨向着九州飘去的时候,囚花也终于空闲下来,好好看看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儿。
囚花在想,若是当年皋月在雪桥院的胎中有意识的话,是不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便记恨着这个将母亲丢到败凉川的父亲。在启程离开京都的前一晚,囚花来到了皋月的闺房,二人席地而坐,距离隔得相当远。
囚花看着皋月,便犹如看着当年的雪桥院一般。果然是母女一脉,像得不能再像。然而雪桥院的温柔和皋月的冷漠,简直犹若两极。也罢,囚花在心中安慰着自己,毕竟是二十年从未谋面的父女。
“原来星死了,你也是会哭的啊。”皋月瞪大了眼睛,眼神之中,除了憎恨,没有其他的东西,“我可是以为你一颗眼泪都不会掉呢。”
“皋月,在明国辛苦你了。”囚花不知为何,居然不敢直视皋月的眼睛。胡乱找了个话题搪塞过去。
“辛苦,辛苦到我姓什么我自己都快不知道了。”
“傻孩子,你可是四.....”
话还没说完,只见皋月奋力一冲,竟将囚花撞倒在了地上。
“是啊,我可是四枫家的孩子啊。”皋月朝着囚花的面庞一阵怒吼,“就因为我是四枫家的孩子,所以要将养育了我的鹿代家置于死地,是吗?”
这一突如其来的攻击令囚花猝不及防,头撞地的一瞬间,自己仿佛看清楚了自己与这个亲生女儿之间,隔着怎样的鸿沟天坠。有那么一下子,囚花触碰到了二十年那个计谋带来的最大错误和代价。
皋月站了起来,背对着囚花。
“鹿代家......会怎么样。”
皋月问出了一个自己都知道答案的问题,不过囚花却并没有直接回答。
“明天,跟我回东国吧。”
皋月没有再回过身看囚花,直到囚花悄悄退出房间;皋月依旧保持着站立,只是在夜色近墨之时,从那房间中,隐隐传出了啜泣之声。
将军的怒火在一个月之内调动起了近十个大名的数万军队,有的已经进入东国,在败凉川边扎起军帐,有的通过水路准备在西国的海岸登陆,两路进发,以山雨欲来之势摧毁这个本就是由草寇建立的西国。
西国的上游据点依旧交给了一清圿的僧兵队,全体僧兵在鹿代牧叶的面前立血书为誓,除非军令有变,除非全员战死;否则决不放弃上游据点。鹿代牧叶在率军离开西国都前往败凉川的那一天,特地又去看了一眼雪桥院跳下的那口枯井以及家族神社中的雪桥院牌位。直到此刻,牧叶才终于明白,自己养育了二十余年的鹿代皋月不会回来了,正如他的母亲雪桥院,从来就不属于自己一样。
雪桥院牌位的旁边,本来是要在以后放上牧叶的牌位的,牧叶此刻看着雪桥院的牌位,笑了笑,将自己牌位的那个位置用手擦拭干净,放上了一盆香。
“那个位置,不是大人给自己留的吗?”神社中的下人疑惑不决。
牧叶没有回答,只是对着下人笑了笑,便离开了家族神社,一身盔甲在残阳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光彩和显眼。然而穿铠甲的那个人,却已不是二十年前那般的意气风发了。
四天后,东西国交界,西国大名鹿代牧叶与东国大名四枫囚花立马败凉川的两岸,时隔二十多年的第二次败凉川合战正式爆发,而这一次却不单单只有东国和西国的军队,来自本州数个大名的军队在东国一侧向着西国境发起了猛烈进攻,来自本州的富裕大名们为他们的军队装备了更多的火铳和大炮,针对西国修筑的最为坚固的上游据点倾泻炮弹。乱军中,唯见得一白须飘扬的老者一手举着印有鹿代家家纹的长旗,一手挥舞着巨大的稚刀指挥着他的僧兵队。每当敌阵的士卒开始攀爬据点的城墙时,都能看到这位神色坚毅的老者。
“师父,二十年前那场大合战,为什么只有你的僧兵队,只有轻伤,没有阵亡。”
无殇离开九州前往明国时问自己的最后一个问题,在当时直叫一清圿无地自容,然而今天,圿用他所有的气力在忏悔,在祷告。
那年对不起大家的僧兵队;今天,来陪你们了!
在败凉川激战之前,,通过水路而来的大名军队便已抵达西国海岸,在残阳席卷黄昏的背景下,一个个士卒登上西国,向着西国都发起急行军。
从响午战至黄昏,眼见得天空中的微星似有渐渐发亮的势头,原本清水潺流的败凉川上,一如二十年前一样,鲜血伴着河流冲向了大海。然而伤亡之大,东国的联军依旧没有跨过败凉川半步,虽然西国的士卒早已死伤大半,然而那一阵接一阵的吼声却依旧掠过败凉川传入每一个东国联军士卒的耳中。
此刻上游据点上,一清圿看着寥寥无几的僧兵,又看了看据点之外密密麻麻的东国联军,没有哪怕一丝的恐惧。人群之中,他似乎看到了,那个在他阵亡之前想见到的人。
将军亲征了。
此刻幕府将军就在东国联军的阵中;圿知道,将军肯定也在军中看着自己,看着这个从他手中挣脱了绳索的木偶。圿从一名僧兵手中拿过一张弓,向着将军的方向就是一箭;圿知道,按照射程,这箭根本不可能对将军造成任何伤害,但是他就是要让将军知道。
我,不再是你的木偶。我,是西国大名鹿代牧叶的家臣。
将军看着从据点射出的箭,缓缓掉落在自己的马前,怒火早已烧满了这个将军的身心。
“拿下,拿下,今夜之前若拿不下这个据点。你们这些大名统统自尽谢罪。”
早就已经千疮百孔的据点城墙又承受了一轮震聋欲耳的炮击。然而炮声再大,似乎都抵挡不住那位老者傥荡的大笑传扬在败凉川的两岸。
“僧兵队。”
“在。”
“僧兵队。”
“在。”
......
每一次怒轰,回应的人都会减少,直到残阳在白云的遮蔽下锁住了日光,明月已在天的另一端静静等候。败凉川的喊杀声渐渐陷入沉寂,一清圿再次喊出了一声无所畏惧,划破天际的怒吼。
“僧,兵,队!”
矗立在据点最高处的家纹旗终究在炮火的大雨中炸断落地。东国联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向着上游据点发起了最大规模的冲锋。
鹿代牧叶所在的中下游区域一如二十年前般惨烈。
“主上,中游被敌军突破。”
“主上,西国都失守了。”
一个接一个的噩耗传来,牧叶始终不为松动,依旧坐镇本阵。直到来自上游据点的士兵一瘸一拐的来到自己面前。
“主上,僧兵队全军覆没。”
......
在第二次败凉川合战中活下来的联军士兵不会忘记,就在夜幕降临,胜负已分之际。一支身着鲜红铠甲的骑兵队自败凉川中游冲杀而来,头着鬼面;那一队在合战最后出场的骑兵队成为每一个东国联军士兵的梦魇。
“西国大名,鹿代牧叶。”
一声怒吼,在夜色将将成型的天空下震慑众人,败凉川的河水在那一队骑兵的踢踏下溅出了极其美妙的水花。刚入的东国境,骑兵队的大刀上便已经沾上了鲜血。锃亮的刀锋借着刚刚爬起的月光映射着每一个联军的将士。
一入得东国境内,牧叶便开始在四处寻找四枫囚花的本阵,在一阵冲杀之后,牧叶看清楚了,那矗立在一座小山坡上的东国联军本阵。
那个将自己的至爱丢弃在败凉川的男人,那个将自己的女儿横刀夺走的男人,那个在这二十年里做梦都想杀之后快的男人,此刻就在距离自己不足几十米的小山坡上。
“西国大名,鹿代牧叶。”
又是一声怒吼,马蹄声碎,大刀抡起,插在马背边上的家纹旗迎风飞扬,联军士兵看着这位败局已定的西国大名径直往一个方向冲感到莫名茫然;但是很快,他们就慌乱一团,这直冲的方向,可是东国联军的本阵啊。
远处的长弓队向着牧叶射出了一轮利箭,虽然有不少本方士卒跟着中招,但是无论如何也要拦下这个疯子。
“西国大名,鹿代牧叶。”
这一声怒吼,牧叶的战马因为中箭过多,在距离本阵仅仅数米的地方轰然倒下。牧叶大跨步的伸长了大刀,只听吱啦一声,东国联军本阵的帷幕被牧叶一刀斩开,四枫囚花及其余大名正坐在里面。
“西国......”
突如其来的长矛从牧叶的后背刺入到前胸,一痕鲜血瞬间从牧叶的口腔中流出。牧叶发现刚才还犹如鸿毛的大刀,此刻突然重得再也提不起来。
“大名......,鹿代......”
又有两支长矛从背后刺入到前胸,牧叶的眼睛已经有些朦胧,不过他依旧清楚地看到,自己眼前的四枫囚花缓缓站起,就在自己的面前,看着自己。
“牧,叶。”
最后一声力竭消逝在片刻疯狂的合战结尾,骑兵队在短暂引起骚乱之后,□□干净净的歼灭。
抬头望天,夜空早已繁星点点,明月当头,萤火的微光在逐渐安静的败凉川上缓缓点亮四周。空气中,似有樱花飘落,片片飞舞,落地,遮住了那些流动的,抑或已经静止的血液。东国联军的将士看着这个距离东国本阵仅有咫尺距离的西国大名,尽皆集体肃立,无声为哀。
在第二次败凉川合战结束后的一个月,幕府将军下令,四枫家获得对西国的支配权。同月,四枫囚花的侧室幸子夫人的儿子,已经被立为少主的那个婴儿,不幸夭折。听四枫家的仆人说,在得知自己所立的少主夭折时,囚花一直在笑,然后起身,满庭院的找着皋月,一直到那天晚上。囚花累到在了自己的居所里,对着自己的那一株樱花树,念叨着那两个字。
“报应。”
第二次败凉川合战结束后,没有人再见过无殇,有人说无殇和他师父一样从京都逃了出来,参加了合战并阵亡。也有人说在这之后,在北海道见过一个渔夫,身手却像是一个刺客。
这场大合战的消息没有丝毫传入明国,北京城繁华依旧。段常冥依旧行走在北京城的各处,履行着他的使命。只是在那之后,他似乎总能听见那熟悉的琴音从泊樱楼传来,若有若无。
“大人,‘剪花娘’已经关了,不会再开的。”
每每进入泊樱楼,常冥都是被这句话给劝了出来。但他似乎真的听得到,在每一个京城的夜晚,那来自泊樱楼里,“剪花娘”的东瀛琴声。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