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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大明歌姬 新国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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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在凋落之前,便已经确定好了死亡的轨迹。”
在皋月离开九州岛的第二天,便有仆从将消息报给了正在庭院中把玩樱花树的东国大名四枫囚花。隔了有一阵子,囚花轻轻拾下一片花瓣任其飞落到地上,继而缓缓说道。
如今的东国大名四枫家,祖上曾是幕府将军的母衣众(近卫军),后奉命前往九州岛平定叛乱,在叛乱结束后,四枫家获封九州大名,自此留在九州岛,成为了统治者。
然则在外之将,犹存二心。原本朝夕相处的君臣,变成了远隔百里的诸侯,再怎么天高海深的赤子忠义,都抵不过在这之后的夜长梦多。自古以来,便是百万忠心不过千金所赐,毫毛猜忌便可腥风血雨。
从那之后,凡是四枫家有一丝一毫要做大的迹象,都会不其然的来上几场大大小小的骚乱令其疲于奔命继而退回原地。数十年来,四枫家的当主换了一代又一代,从没放弃过独领九州的宏愿;京都的幕府将军也换了一代又一代,同样的,遏制四枫家或者说遏制每一位外地大名亦是每一代将军的必修课。直到鹿代牧叶的出现,打破了这个死循环的僵局。四枫家没有想到,将军这一次整的如此之绝。幕府将军也没有想到,这一次扶植的人居然如此的有本事。靠着幕府将军派来的一清僧兵和金钱,辎重等援助,原本只是想打击一下四枫家的初衷,在鹿代牧叶的手上化为了分治九州的新格局。
四枫囚花盯着即将落到地上的花瓣,突然拂来一阵清风,刚要落地的花瓣被吹到了半空之中。
“命,不该绝吗?”
囚花看着又腾然而起的花瓣小声说道。
故而,二十年前那场败凉川合战,与其说是四枫家绝处逢生,倒不如说是四枫家和幕府将军难得合作的一次好戏,对于四枫家来说,败便意味着家族覆灭,无路可退。对于幕府将军来说,四枫家可以不兴旺,但绝对不能灭亡,九州岛必须是均衡态势,除此之外的形态,对幕府没有半点好处。
于是乎,那一场看似难分胜负的大合战早在开始前便注定了结局,一清僧兵在幕府的授意下放弃上游据点,四枫囚花将自己的爱妾雪桥院夫人丢弃在乱军之中都不过是提前设好的局。然而想到自己心爱的雪桥院时,囚花心中依旧掠过一丝绞痛。
清风不曾停留,吹拂一阵便轻轻而走。逃不过所谓既定的命运,那片花瓣在庭院的角落缓缓落地。
“殿下需要妾身做出的牺牲,妾身义无反顾,只是妾身无能,不能再留在殿下身边服侍殿下;还请殿下,多多保重。”
二十年前,大合战的前一天,囚花就是在这处庭院最后见了雪桥院一面,面对自己提出来的命令,雪桥院微笑着跪地行礼,说出了这番话。
那是九州最美丽的女人啊,还怀着身孕,就这么在乱军之中,呼喊着救命,目色深情的看向敌阵的鹿代牧叶。二十年前率军立马败凉川的囚花,看得此景,又何尝不心痛。但他知道,鹿代牧叶,这个曾经九州西部的无名草寇,一定会去救“九州第一美姬”的雪桥院。事实正如自己所想,而大捷也确实是自己想要的大捷。只是当敌军被击溃,满地皆是西国军的尸首时,囚花的眼中只看到了,身骑白马的鹿代牧叶,抱着自己的雪桥院,在黄昏的暮色中向着西国飞驰而去。那一刻,自己奔溃了,不顾一切的冲向对岸,若不是左右的侍从死死拉住,怕是已经死在了敌阵之中。
那一刻,千种情愁涌上心头。囚花很高兴,能被这样一个女子深爱着,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也是在这一刻,囚花发现自己是那样的卑微和渺小,堂堂四枫家当主,九州的野心家,竟需要一个女人来换得战争的胜利,家族的苟活。自己此举,不过小人手段,卑鄙下流。
庭院那株樱花树的后面,立着一个长条木碑,上书“侧室雪桥院夫人之墓”。属于这处墓地的魂魄,却是随着那具身体留在了彼岸西国里,那曾令囚花魂牵梦绕的温存在二十年前离开了,便是永远的离开了。
“快了,快了。”囚花看着木碑上镶刻的汉字,“接你回家的日子,快到了。”
入夜,大明国都城北京,坐落在京城主街上的泊樱楼华灯初上,吸引着络绎不绝的天朝凡民。这处楼宇本是四枫家安置在北京供九州的商人娱乐居住的地方,十余年前为了取得幕府将军对于四枫家在九州与明朝贸易的垄断地位之许可,特地将这泊樱楼送给了幕府将军,作为将军的私有财产而存在。
泊樱楼作为一个风花雪月的场所,虽然不及本地人开的青楼怡红那般终年车水马龙,但能在天子脚下站稳,自然钱也没有少赚。不过这一年多来,泊樱楼的盛况却是赛过以往数十年有余。京城中的万贯富家抑或风流才子,在以前基本不会考虑将夜色笙歌交给这处东瀛角落,然而在今年却是大为改观。
“今夜不如上泊樱楼一坐?”
这一句话便成为了京城众人今年特有的“流行语”。若说这泊樱楼为何变得这般受人欢迎,只能说那一个人的到来,让这泊樱楼在数月间便立于强林。
皋月在抵达大明海岸的当天,便将自己化名为南皋月,对自己来说,姓氏实在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在乎再多一个。从港口乘马车抵达北京城后,一面感叹世界上还有这般宏伟的城市,一面悄然入驻泊樱楼;虽然泊樱楼已属将军私人财产,不过这楼宇中依旧保留下了一个名为“剪花娘”的房间供四枫家使用。
已经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一天月夜,从未有过的清越之音从泊樱楼中悄然传出,犹如珠落玉盘一般的悠扬转眼便覆盖了北京城,似乎具有魔力一般的,令这全城的百姓都在那片刻间放下了手中的所活,街头巷尾的众声骤然停止,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了这绕梁之音的所在。直到琴声结束,众人才惊讶愕然。
这般琴音,竟是从泊樱楼中出来的。
仅用一天,“京城第一琴姬”的名号便不胫而走,名冠满城。第二天一清早,泊樱楼门前便排起了长龙,从主街一直到隔壁的街巷都站满了人。有人曾惊呼,入京三十余年还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各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琴姬今日只伺候一位客人。名额已满,劳烦各位客官了。若是想听琴的话依然欢迎您进楼。”
出来的一个妇人说完了一通众人听不懂的东瀛话,站在夫人身旁的小儿赶忙翻译出来。这话一出,队伍瞬间散去,不过依旧有半数人选择进楼,即使看不到真人,这琴声听听也是分外的享受。
人群虽然散去,但大家私下依旧在窃窃私语,这拿到唯一名额的倒底是哪个大人物,有这般福气。
日升当空,一台装饰奢华的大轿落地在泊樱楼门前,大清早哄走了大半人的妇人见得这台大轿,却是三步并作两步的小跑上去,一脸嬉笑的迎接。轿子四周分别站着一位身着华服的男子。但见得车帘掀开,轿中之人,也就是今天琴姬伺候的唯一一位客人缓缓走出车轿。一身华丽异常的飞鱼服,挺拔的身形和俊俏的面容;行走每一步都令人如沐春风,京城中这般的男子,除却锦衣卫段常冥,再难找出第二个人。泊樱楼门前的行人看的段大人在妇人的陪同下慢步走进泊樱楼,便晓得今日这唯一一人是花落到了这个美男子的头上了。
进得“剪花娘”,常冥原以为第一眼便能看到琴声的主人,却发现入目不过是一面垂帘,所谓“京城第一琴姬”隔着这一道垂帘,在房间的另一边静静等着自己的到来。这不觉让原本兴高采烈的常冥略生的一丝不满。
“小女自幼得了麻风,虽捡的一条性命,却也毁了妆容。所以实在不敢真面公子,怕公子沾了晦气。还请公子见谅。”不曾有人传译,就是从这女子口中自然而出。
“你汉语竟说的这般好。”作为京城锦衣卫,别说是东瀛人,就连远在西方的异邦人常冥都见过不少;但能像这女子一般说的自如得体的,自己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家乡多有上国的商贾往来,久而久之,就学了一点,让公子见笑了。”琴姬在垂帘里调试了一下古筝,“公子想听点什么。”
“就弹你昨天弹得那首吧。”常冥在垂帘边上坐了下来,隔着垂帘,依稀能见得女子大致模样,一番打量下来,其容貌似乎并不像女子自己所讲的那般不堪,“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南皋月。”女子说罢,昨日醉倒了满城人的琴声再次重演。
时过数月,从盛夏转眼就入了隆冬,北京城的蝉鸣换成了寒风的呼啸,唯一不变的,是京城中的泊樱楼,盛况依旧。然而比皋月提前一个月来到北京城的无殇,却是终日浑浑噩噩,无事可做。师父传来的信函是说,皋月作为助手潜伏在泊樱楼中,一旦锁定了四枫星便告知无殇,行动开始。然而数月流转,自己却是连四枫星长得什么模样都无从知道。自己要不就是在京城中四处游荡,要不然就是在“剪花娘”中看着皋月弹琴。话说回来,就是这般,无殇竟成为了这京城之中唯一能见得皋月真容的男子。
“我说,你勾引锦衣卫,就是为了引出四枫星吗?”在一个略微闲暇的午间,无殇对着皋月说道。
“段常冥可不是一般的锦衣卫,那可是一方指挥使,京城的锦衣卫都听命于他。”皋月轻拭着桌上的古筝,在不发出声响的同时将琴弦上的落尘拂去,“四枫星能代表整个九州岛与明朝进行贸易,自然有他的本事和道理。怕是我化名为南皋月一事早在登岸前他便知晓了。还有,你可以不用勾引这个词吗?”
“现在居然是想行刺的人在明处,目标却在暗处。可笑之极。”
“莫及,隆冬以至,新年不远了,我已委托段常冥向京城的各达官贵人发去邀请,新年夜,泊樱宴。你就在宴会上终结了他。”
“新年夜杀人,亏你想得出来。”
“放心,引狼入室,定然了无痕迹。”
“你肯做这般牺牲,那我便也豁出去了。”无殇在皋月面前坐下,突然间抓住了皋月还在擦拭琴弦的素手,“多好看的手,可惜呀,天天为那男人弹琴,茧子都破了。”
“怎么,你心疼了?”皋月在那一瞬间吓了一跳,不过也仅仅一会便恢复了原来的笑颜。
“我......”无殇霎时间脸色充血红润,发抖着松开了抓住皋月的手,眼神不再看向皋月,“哪有......”
“那是什么?”
这话一出,无殇更是无地自容,左思右想,竟站起身来,没丢下一句话便掀开了垂帘向外走去。
皋月扑哧一笑,那原本在自己印象中冷酷严肃的大名侍从,经过这数月的相处,不过是一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大男孩罢了。
在无殇仅仅离开数秒,一阵急速声响从窗边骤然传来,一个体形轻盈的身影缓缓站立在窗前,动作之细微,竟连得屋檐的瓦片都未传出大的碰撞声。
“你是谁?”皋月从椅子上惊慌而起,待到那人缓缓转身从窗户跨入房中,皋月才认清模样,放下戒心,“是镜啊。”
这般轻盈来者,便是十文字镜。十文字家自一开始便作为四枫家同宗同源的下臣服侍左右,在四枫家征讨九州时亦一同跟随并留在九州。此次十文字镜前来大明,也是受了囚花的命令,在暗中协助并保护皋月。
“公主,这一招泊樱宴真乃好棋。”镜鞠躬行礼后说道。
“我怎么一点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皋月一脸的疑惑和不解。
“借由泊樱宴,让无殇行刺星殿下,只要无殇在这过程中失手,鹿代家这场阴谋必然大白于天下,到时候抓获无殇,到幕府跟前将事情原委说上一通,鹿代家的死期就不远了。”
言语中出现了鹿代家,皋月便已然清楚镜想表达什么了。
“不好意思,我还没有想好是否要为四枫家效力。”
“难道公主真的打算结果你的亲弟弟四枫星?”镜的话音平静如水,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会有这样的回复,“公主可别忘了,身上留着的,是四枫家的血脉。”
刹那间,皋月觉得这句话是那么的似曾相识,对了,那是母亲临死前给自己带上的终身魔咒。
“孩子,你要记住,你永远是四枫家的人。”
要记住,你是四枫家的,人......
自那日开始到如今,每当想起母亲,除却那朝夕间的慈爱,似乎母亲带给自己更多的,是这句无法挣脱的锢命枷锁。
“够了,”皋月狠狠地向地面跺了一脚,“难道你们要我对鹿代家这二十年来的养育视而不见吗?”
“公主,您可是囚花殿下的嫡长女,四枫皋月啊。”
“四枫皋月,鹿代皋月以及现在的南皋月。呵,”皋月冷笑一声看着眼前的镜,“哪一个才是我,还是说,我哪一个都不是......就仅仅只是当年败凉川的弃子罢了。”
“抱歉公主,今天您这番,是在下冒言了。”镜看着眼前神色空洞的皋月,便知晓今天的对话不可能再继续下去了,“过几日我再过来,请公主您,早日整理好情绪。告辞。”
风声莞尔,一如来时的轻盈,走的也是片刻无声。唯留得这一阁的公主瘫坐在地,全然不知所措。
自己的亲生父亲,自己的异母弟。那所谓的血脉相连,却是在自己这二十年的时光中都不曾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每每隔着败凉川向着东国望去,都只能在脑海中填补那片至亲的空白。皋月想起了当时离开九州的前一天,自己乔装来到了败凉川边的祭死神社,听闻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忍者所说,自己的父亲,四枫囚花会暗中来到神社与自己会面。当天,皋月从正午等到了入夜,月上半山,只见得一匹东国的快马疾驰而来,向着皋月怀中丢出了一封书信便又疾驰而反。书信云云,不过又是安排任务,小心行事等千篇话语,结尾一句,为父甚思,望万安。似要透出那么一点亲情的味道;读来,却依旧那般冰凉彻骨。
那一刻,皋月觉得自己,与二十年前被丢弃在败凉川的母亲,简直一模一样。
渐入新春,末冬愈发的寒冷,京城主街上的积雪已然有两尺多厚,在这般季节,多数的风花雪月都会间歇性的消停下来,唯独那泊樱楼,虽比不得其他季节人头攒动,但在这样的大雪节气依旧有不少人登门拜访。泊樱楼要在新年夜大开泊樱宴的消息更是轰动一时。然而那月京城的大事,却不是这泊樱宴的喜气。一桩大命案,成为了当月京城的头等话题。
在距离新春佳节仅仅一个多月的时间,京城知名富商胡遥及其家眷被尽数杀死在其豪宅之中。在事发后第二天,锦衣卫便通过大理寺对外发文,例数了胡遥各项罪名,偷税漏税,虚报货物,强买强卖,哄抬物价。几乎所有的死罪都扣在了这个富商头上。发文明罪的同时,衙门的捕快,朝廷的密探散布全城,禁止任何人谈论胡遥案。原本即将形成鼎沸之势的舆论群议在高压的环境下转为窃窃私语。表面上平淡如水,实则京城中早已是人心惶惶。然而这其中最为惊慌的,当属四枫家的少主,常驻北京城的四枫星。
与皋月一样,四枫星在大明行事,亦是化名而行;在京城中被唤作“尉迟星”的四枫星此刻正在自己的府上坐立不安,来回踱步。北京城的商贸圈子,盘根交错,谁与谁,都难说没有一丝联系,更何况是京中鼎鼎大名的胡遥。自己所主持的九州贸易半数都与胡遥存在合作关联。然而九州岛这一点利润在京城富商胡遥看来不过鸡肋存在,权当扩充交际而已。或许也是基于贸易额不大这一点,胡遥案发已过去数日,都没有任何官府找上四枫星的家门。
然而正在四枫星稍微捏汗之际,段常冥送来的一封泊樱宴邀请函却让四枫星直叫祸不单行。在自己的印象中,对于皋月这位异母姊,除却从父亲口中得知的一二外便毫无任何所知。当自己知晓皋月抵达北京城时,四枫星除却加强了府上的警卫戒备之外,并没有特地派人去泊樱楼打探什么。四枫星道听途说,倒觉得自己这位姐姐是个可怜的人;然而,自己就不可怜了吗,在外人看来,四枫家的少主,独自主持九州对明贸易的领头;这些光鲜的标签,对于自己来说不过是个笑话。雪桥院夫人被鹿代牧叶救走后,父亲不情不愿的迎娶了作为东国当地豪族的母亲,生下了自己。不过父亲本来就不待见母亲,加上自己相貌不佳,身形矮小,父亲更是没有正眼瞧过自己。当父亲发现自己长于算术后,便将自己扔到了这遥远的明国来。四枫星原以为当了领头便能与父亲分庭抗礼,然而在自己身边,十文字家幽灵一般的监视和跟踪彻底打消了四枫星这个念头。久而久之,麻木和顺从成了主旋律。君不见,大明岸边纵横商船的那位年轻才子,不过是远离故国的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四枫星,既是向往自由的少年,亦是关在囚笼中的摇钱树。
“拜见大人。”就在四枫星看着手中的邀请函不知所措之时,星的身后无声之间便进来了一个人。
“镜,你这样效忠于父亲。实在是辛苦你了。”星没有转身,听到声音,便知道是他来了。
“胡遥一案,让大人受惊了。”镜在身后看着星没有转身,自然明白这位男子心中对自己,不,是对他的父亲是怎样的一种厌恶;一种敌对却又挣脱不开的无奈。
“咱们九州岛地小人少,在咱们眼中够花一个月的银子,在这京城之中半个时辰都能挥霍一空。放心吧,就咱们那点贸易额,没人会往这边查。不过非常时期,低调点还是好的。”
“大人,”镜略一抬头,看到了星手中那张邀请函,“请恕手下无能,公主行刺的那天,我会保护大人的。”
“罢了。”星似乎对皋月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你可是父亲身边的红人啊,我怎么敢怪你呢。去休息吧。”
话音落下,镜却依旧跪在星的身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还有什么事吗?”
“还有一事,不知......”
“快说。”
“幸子夫人......她,前月刚生下了,”镜咽了一下口水,“一个男孩。”
“恩,然后呢?”
“囚花殿下......立他为少主了。”
镜口中所说的幸子,是四枫囚花的侧室,在将自己丢到明国不久便迎娶进门,这个眉目间有那么几分与雪桥院相像的女子在进门的那一天便受到了囚花的百般宠爱;如今,还生下了一个男孩。直到此时,星才突然发觉,方才镜一开始就没有叫过自己一声少主,而是叫了一声大人。那自己顶了十余年的名号在今天,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了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给了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异母弟。
空气似乎在瞬间被凝固,唯听得庭院屋檐之外,飘雪与风的共舞之声;星手中那张原本轻拿在手的邀请函被狠狠的攥紧在拳头之中,从镜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那只拿着邀请函的手不停在发抖。除此以外,一切都是那么安静。
“滚。”
片刻后,星吐出了一个字。
镜皱了皱眉,也没有多说什么,默默退下。
从十岁被丢到这北京城中,将近十年的时光荏苒。父亲,是真的把自己当做一株毫无情感的摇钱树了呀。自己与母亲成了父亲心中,那个永远回不来的雪桥院的陪葬品。星看着庭院外头的鹅毛飘雪,听着院墙外的车马轱辘,从没有过的绝望犹如病毒扩散一般占领了星的每一个细胞。禁锢的囚笼被打开了,因为渐渐麻木的夜莺已经足够听话。星松开自己攥紧的拳头,再次看了一眼那张邀请函。一抹苦笑挂上了脸庞。
姐姐,你不就是想杀我吗?
我成全你。
星笑了,那笑声像极了皋月离开九州岛时的狂笑。苦极而悲泣。
泊樱宴的前一天,整个泊樱楼上下都大体完成了装潢和修饰,艳红的彩带挂满了楼宇的外墙,烛灯戴上了暖黄色的薄纱罩,楼宇内外统统粉刷了一遍;泊樱宴的主场,泊樱楼的一层大厅冼蓉堂更是朱颜靓丽,一派奢华。在这一天,基本没有客人拜访泊樱楼,一来装修装饰,人手本就紧张。二来明日便能见得这第一琴姬的真容,也不太有人愿意花钱提前一睹。倒是有一个人除外。
夜色阑珊,段常冥独自进得泊樱楼,在这位事事好强的锦衣卫看来,自己第一次看到皋月的真面目却是要和一众人一同分享,这是常冥万万不能接受的;想来自己那么多次在“剪花娘”中听得皋月的琴声却没有一次见得真容,实在是一大憾事。今日再次登门,常冥便只想做这一件事。
进得“剪花娘”,皋月与常冥依旧是隔帘相望,行过礼后,皋月没有过问便开始拨弄琴弦,常冥早已成为了“剪花娘”的常客,每次到访的第一首曲子,都必定是皋月名动京城的那支曲子;这已然成了例行惯例。
常冥一直不停的将眼睛往帘子上靠,总想透过帘子看清皋月的模样,一只手轻轻地抓住帘子的下端,缓缓地往上卷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皋月那双修长的素手。常冥还想再往上卷,却忽然间觉得琴声断了。再一看,发现皋月的一只手搭在了帘子的另一边,阻止着常冥的动作。
“看来小女猜的没错,公子今天特地而来,就是为了轻薄小女的。”
皋月说完这句话,常冥赶忙将手收回,帘子顺势又恢复了原样。
“不,你误会了。”常冥羞得有些无地自容,“在下一时冲动......”
“段公子是‘剪花娘’的常客了,若是公子不嫌弃,小女愿意以真面目示公子。公子明说便是。”说罢,皋月双手离琴,将垂帘一点点卷起来。
“不。”常冥一跃而起,对于常冥来说,这般动作被揭穿已经是对自尊极大的打击了,“今日之事实在有愧,还望姑娘别放在心上。”
“公子若是如此,那真是折煞小女我了,一桩小事,大人又何必如此。”皋月将帘子完全卷起,正眼看向前方这个经常到访的段常冥,“我还有一事要好好谢过公子呢。”
“这我倒从来没听说过。”
“我们东瀛人愚笨,在胡遥一案中徒添手脚,实在是有劳公子善后了。”皋月所说之人,正是那夜胡遥被杀死在家中的主凶,自己的队友,西国无殇。
“姑娘这般说法就实在不对了,出功出力的基本都是那个东瀛人,那些后续的杂事实在不算什么。话说回来,那个东瀛人,身手实在了得。”段常冥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他不明白皋月怎么知道那夜的主凶是东瀛人,“怎么,姑娘和那人,认识?”
“在京城谋生的同乡人少说也有数千,偶尔闲暇相聚也见过几面。知道他是个江湖人。你们锦衣卫是在事后才开始在城中走动活跃,稍微猜测一下也知道,事情不是你们做的,你们也很慌张。所以想来想去,也就非他莫属了。不过终究是没有秉公行事,该处罚的,公子还是请便。”皋月微笑着对常冥说,虽然答非所问,但却让常冥十分的震惊,原来,弹琴只是她的伪装。有一种念头在常冥脑海中渐渐成型,这个自东瀛而来的女子,绝不仅仅是卖艺为生那么简单。
“姑娘说的哪里话,胡遥这个奸商早已是朝廷钦定要办掉的人,不存在什么秉公。若是可以,还想与那人见上一面呢。”常冥打了个圆话,恭敬了一番,“姑娘心思缜密,在下佩服,往后拜访,便是有话题可聊了。”
“江湖人行事怪异,怕是难见到了。至于我,”皋月微微叹了一口气,“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姑娘是说?要离开京城?”
“恩,玩的差不多了,是时候准备回去了。”
深夜之下,街头早已无人走动。镜来到“剪花娘”时,常冥早已离开了好些时候。
“段常冥可是来过了?”行过礼之后,镜开口问道。
“嗯。”
“那些我教你的话,可都一五一十的跟他说了。”
“算是吧。”皋月回答的没有一丝气力。
“那便好了,这样段常冥一定会怀疑你要在泊樱宴上做些什么,从而采取行动。这样,无殇就一定会扑空的。”
“镜大人安排的真好,可谓用心良苦啊。”皋月冷笑回应。
“作为四枫家的公主,您这次做的非常好。”
又是这句熟悉的话语,那个魔咒是当真解不开了。
你永远是四枫家的人,
你是四枫家的公主,
你留着四枫家的血。
......
皋月感觉头很痛,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紧闭。
“镜你先回去吧,我想睡了。”
“那公主早些休息,在下告辞。”
在皋月头疼愈烈之际,与无殇的那次对话渐渐回想而来。那是在无殇杀了胡遥不久后的会面。皋月素手按在琴上,看着眼前这个满身血渍,从窗户跃进来的无殇。气不打一处来。
“为什么要在京城乱杀人?”
“我没有乱杀人,那个人该杀。”
“那你说说,他怎么该杀。”
“在街上看到他的马车,活活把一个小女孩的母亲碾死了,而他依旧坐在马车上,笑得异常开心。”
“这样子的小事你看过便是了,何故于惹是生非。”
“你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看着死去母亲的样子,”无殇一直看着皋月,从打一开始就没有移开目光,“跟你当年结发时看到你母亲跳进了井里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当时是无能为力,只能看着你瘫在地上一直哭;但是现在,我不想那个女孩,也跟你一样。”
回忆戛然而止,皋月的心中隐隐作痛,在这寂静的深夜中,似乎背叛了无殇,背叛了鹿代家。但除此之外,她又能做什么。恰如那些孩童喜欢玩的纸船,放在败凉川之上任其漂流,有些打到了边上的小石停下了步伐,有些则顺利的漂到了大海,而有些则在激流中,被吞噬,被淹没。
第二天晚,新年夜,泊樱宴大开四方。冼蓉堂的中央,皋月撤掉垂帘,解开轻纱。镜坐在自己身边;无殇则在“剪花娘”中静静等待。
在镜的指示下,皋月看到一个男人缓缓坐在自己不远处,看着自己,面带笑容。
那,就是自己的弟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