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双生花开如荼·下》鸾子

26、第二十五章·舜华

　　第二十五章·舜华

　　众人进入那个在悬崖中间的山洞。

　　洞中一片漆黑，洞网错综复杂，隐隐有些滴水的声音。

　　在非常空旷安静的地方，隐约的水声非常恐怖，一下一下都像是砸在人心尖上。

　　长谲还在辨认路线，却见赤融抬脚就往里走。长谲拉住他，皱眉，却没有问出什么来。

　　赤融回头来看他，目光七分清明三分恍惚，拂开他抓住自己胳膊的手，又转头往里走。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引导他，但不是心底里的声音，也不是傀儡般的操纵，就是有种感觉，往这里走。

　　长谲想了想，抽剑在手，跟了上去，护在他身边。

　　至于天族残部们……他们的意愿完全不在两人的考虑范围内，能让他们跟着走已经是万幸。

　　就这样兜兜转转走了很久，洞网非常繁杂，像是蚁穴，饶是长谲的记忆力，似乎也不足以找回原路了。而赤融还在往里走。

　　这样沉默的行进持续了多少天，大家也不清楚，毕竟神仙们对时间的感觉非常迟钝。全程没有出现什么要害人性命的玩意儿，只有水声，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好像千万年时光就这么安然而过。

　　在这样的情形下，众人倒是希望出现点什么险情，哪怕是些妖物也好。

　　终于在长谲拿剑的手都快麻掉的时候，险情不负众望地出现了。

　　先是满目的漆黑里出现了一点点猩红的光，那红光发出的地方很玄幻，起码隔了几十个洞穴来来回回地折射，最后模模糊糊地透出来一点。继而是一阵笑声，那绝不是一个东西发出来的声音，而是层层叠叠的，像是从千千万万个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嬉笑。那笑声不再是远远发出了，而完完全全包围了众人，甚至连他们的来路上都有。

　　你走过一条路，来的时候觉得空无一物，只有两侧高墙。除了你自己这个世界一片死寂，好像你已经被时空抛弃。可一转眼功夫，你发现你刚刚来的路上站满了人……其实他们就站在两侧的墙里，你这几天的一举一动都落在那千千万万双眼中……这种感觉，非常之诡异和恶心，能让人脊背发痒，寒意从脊椎传上发尖。

　　在这声浪里冲出许多红影，众人避过，仔细看去，是一条条从那些散发红光的洞穴中冲出来的红绫。红绫宛如生眼，在洞穴中旋转绞杀，瞬间就将天族残部中伤势最重行动不便的两人绞杀成了两团血雾。

　　众人各显神通，召出护体宝器向红光发出的地方冲去。赤融浑身裹着九蔓藤罗，手持鬼镰一马当先。

　　在转过数个岔口后豁然开朗，当真像是无数个小蚁穴最后通向了一个中心洞穴。在眼前这个巨大空旷的空间中心，有一团红影在疯狂地生长、旋转。

　　重重的红绫后，一个修长妖娆的身影若隐若现。透过影子可以看出，那人长袖翩飞，乌发如云，舞绫的姿态十足优美，惊为天人。一浪一浪的红绫在幽洞中荡开。

　　赤融直接就傻在那儿了，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

　　因为那个身影太熟悉了。

　　这时长谲刚刚冲出小洞，就见赤融又悬在不远处的空中发神，一条长绫正向他迎面扫去。长谲立时提剑一劈，一道血刃斩向那条红绫。

　　与此同时，赤融感觉到自己被一个人拉着飞速后退，就算刚刚那条红绫几乎要碰到他的眼睛了他也没管。他只是死死盯着红绫中的那个人影。红绫爆裂开来，疯狂地袭向在场的活物。于是围绕着那个人影的部分就变少了，赤融看到了那个人影，清清楚楚。

　　果然是一头如云乌发，紫红长衣，宛如戏服般华丽。可那露出的面部和手腕，明明就是无血无肉，森森白白。

　　那是一具华丽舞蹈着的骷髅。

　　赤融的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几乎要晕过去。他捉住抱住自己的这个人的衣襟，哽咽得要背过气去：“那……那是颜子惑……”

　　抱住他的那个人笑了一声，伸手把他的头按进自己的胸膛：“胡说。”随即挥袖抖出九炼，迎上被长谲斩断余势未消的红绫。红绫与黑绫纠缠在一起，黑绫燃起紫火，把红绫烧了。

　　赤融鼻涕眼泪糊成一团，来不及擦，挣扎着抬起头，看到颜子惑下巴优雅窒息的线条，登时抱住狐狸的脖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长谲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心底生出一股酸楚，强打精神，专心面对那个红衣骷髅。

　　颜子惑就抱着赤融飞了一会儿。赤融哭够了，从颜子惑怀里爬出来，提起鬼镰，又变得意气风发。

　　在三人围攻下红衣骷髅节节败退，不久便被逼上绝路。长谲斩断了迎面一层红浪，赤融完美衔接，镰风横斩，为颜子惑开出一条路来。

　　颜子惑从清开的路中间长驱直入，一下子就冲到了骷髅面前。他催动九炼，黑绫缠上骷髅苍白的身躯，紫火暴烈，将华丽的戏服燃烧殆尽。

　　骷髅咧着黑洞洞的大嘴咯咯笑着，无痛无悲。在紫火中，九炼绞紧，骷髅的身躯瞬间被扯得四分五裂，头颅便飞了出来。可它仍旧肆意地笑着，在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鬼使神差般地亲吻过颜子惑额间的红泪。

　　长谲一剑补上，把那个头颅劈成了齑粉。

　　漫天断红徐徐飘落至深渊。

　　三个人还悬停在空中，无人出声。不远处的天族残部们更是噤若寒蝉。

　　长谲看着赤融，赤融看着颜子惑，颜子惑却是皱眉看着长谲。

　　过了很久，赤融看到颜子惑终于把目光转向他，眼睛里写满了不开心，但是一点也不冷漠。他的狐狸向他伸出手：“过来。”

　　赤融欢天喜地地就过去了。

　　他甫一近颜子惑的身，便被一股大力拉了过去。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便配合地闭上了眼睛。

　　两人交换了一个绵长的吻。

　　他们分离不久，却真的是饱含思念，因为这段时间真是发生了太多事了。一切的承诺、猜忌、热念、追寻和煎熬糅合汇聚，凝结成这样一个安静的吻。没有情欲，只是安宁地做了确认——你还在。

　　在颜子惑按住赤融后颈的一瞬间，长谲便召出了一团黑雾将三个人都笼罩了起来。他悬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两人接吻，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他看着赤融的脸，心痛如绞……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会以一个第三者的视角，在那张脸上看到如此的神情。

　　他忽然感觉到了一阵绝望。

　　他忽然想起，这样的场景，他依稀是记得的。不过是眼前的人幻化成了另外两个。银发、黑发、蓝衣、红衣。是他和璧青。

　　在很多很多万年前——他们都还非常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许多次这样的感触。他们在险境里亲吻拥抱，心底一片安宁，不管发生什么，只要还能牵住对方的手，就什么也不怕。他很清楚——那两颗年轻的心紧紧贴在一起……是多么的炽热、无畏、坚定……而不可分割。

　　他感到了这样一种绝望……他也许是真的、永远的，失去了。

　　至于不远处的天族们就很懵逼了——怎么了尼？怎么就进到黑雾里面去了？这是魔族传送阵还是障眼法？是该跟上去还是捂着眼睛？

　　在众人各自的心思里，一吻终了。

　　颜子惑心满意足，压也压不下来地扬着嘴角，对长谲道：“多谢魔君的照顾了。”

　　长谲收了黑雾，冷然：“不必。”转身走开。

　　赤融听到颜子惑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我听到了的。”

　　赤融偏头看他。

　　颜子惑绝美的桃花眼里光华流转，惊心动魄：“我那天听到了的，你不许反悔。”

　　赤融低下头，抿着嘴想了一会儿，又抬头轻咬了一口狐狸的耳朵，笑道：“好，不反悔。”

　　在那天神魔齐聚、众目睽睽之下，在星图璀璨、天崩地裂之时，他正向他飞身而去。他们隔着人群遥遥相望，他开口说了三个字，正好与境界打开、四座惊起的巨响重合。他的声音不大，也只有一个人听到。

　　他说的是，我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