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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千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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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千山
翌日,太子册封大典。
颜子惑先去了主殿,赤融与昨日赶来的颜子京一同进入。他们两个都不是十分喜欢在人前出风头的人,于是缩在了后排。
典礼现场人头攒动,场面之盛大,比南荒狐族封帝典礼有过之无不及。
在那个人影出现的刹那,几乎是一道天雷劈过一般,随后是一阵诡异的寂静。
颜子惑一身深紫色正装,长发高挽,额前坠一颗海蓝色的宝石,五色猫眼镶嵌在白玉头冠上,眉目间尽是冷然。
赤融一直知道颜子惑的美,那种美几乎是倾覆天下的,是以能倾覆这在场众生使他们大气也不敢出一口也并不是什么怪事。不过,赤融揣摩着早已不属于“众生”这个范畴的那一位突兀的反映,直感觉一阵莫名其妙。
一派寂然中,在观典礼台最尊贵的一片坐席间突然站起一个卓然的身影。墨发倾泻曳地,飘飘衣袂白得一尘不染。在这上万神仙中都显得分外像神仙的神仙,才可谓是真正超脱外天的尊神气度。
有些不明所以的小仙只觉痴迷于那神尊超然的背影,其余的一派了解点微末的都感到分外震惊。
那是琅乾尊神,唯一一位走脱远古天灾的古神,原身是开天辟地第一条金龙。琅乾尊神早已隐退数十万年,此番好容易出山一回,就算颜子惑再怎么出名,怎么说也是当代的小辈,不该使得那开天最初的洪荒尊神动容。
怎么一回事?
“你……你怎么……”琅乾的表情相当怪异,漆黑的眸子剧烈颤抖着,脸色苍白如纸。
颜子惑看着他,似乎也有些吃惊,没说话。
其余众人纷纷大眼瞪小眼。
“你不认得我?”琅乾微微摇头,踉跄后退。赤融在后方都能看到尊神的肩膀在颤抖。片刻后,这位洪荒尊神忽然长笑三声,大呼:“天命,天命。”然后长笑着拂袖而去。
整个过程,无人敢出一个音,敢偏移一下视线。
大家都还震惊着,忽然一股巨力将赤融拉住,带走。赤融回头一看,拉他的人一身黑衣,黑衣领口开着夭夭灼灼的艳花,簇起一张咆哮谷底冰雪般冷漠锋利的脸,是魔君长谲。
赤融就任他拉着,离开典礼,走到一处僻静之地。
“纪虞。”长谲艰涩地开口,看着眼前那双冷漠的银瞳,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既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连这么久的思念都并不纯粹,最后他低低地咳了一下,宛如被掐住喉咙般哑声,“我很想你。”
“抱歉,”赤融冷笑,“你认错人了。”
赤融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看错,堂堂魔域主君,在某一瞬间似乎颤抖了一下。他狭长的眼眸深黑,透着点血色,带出些杀伐果断的决然来。
他说:“纪虞,当年的事,是我的错。你跟我回去,我好好待你。”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魔君。”赤融淡静地看着他,冷银色的眼睛异常矜傲,“我乃葬樾上仙,吾名赤融,不是你说的那个人。”
长谲恍若未闻,作势就要去抚摸他的脸,长眉微微皱起:“纪虞,你的眼睛怎么了?”
电光火石,赤融后退一步,手中结印,一朵巨大的血色妖花自他身后破土而出,美得倾丽,血色遍布。
妖花血魇。
长谲感到血脉中的灵力一窒,不由地退后,惊诧了。
早该灭绝的妖花血魇,植物界的饕餮穷奇,竟然还存在于世。而且竟然,还听人号令。
赤融眼神刀锋般犀利,冷然道:“魔君,你要找的人不是我,想要逼我就范,如你所见,我有血魇在侧,想来也并不容易。听闻你爱人已经魂飞魄散许多年了,这与我毫不相干。我劝你好自为之,不要白费力气。”
长谲死死看着他,眸子幽深如同古井。
“魔君,自重。”赤融瞥他一眼,乘上小红,径自去了。
赤融的消失没有影响大典,毕竟他站得靠后,连颜子惑都不知道他在哪里。琅乾尊神离开以后,场面冷了片刻,便被谦痕帝君不声不响地拉了回来。狐帝演说了长长一篇册封祝词,一百二十八位祭司分布星宿方位,白衣圣女点燃神火,册封礼成,掌声雷动。
谦痕帝君亲自为颜子惑佩戴上紫绒,赐号嬿央,封地梁辰。
南荒狐族宫廷和谐,从未有党争,有过多少储君便有多少帝王。颜子惑受封第四位南荒太子,便是第四位狐帝。
原本册封大典到此时就该圆满落幕,宾主尽欢,哪知礼乐刚上高潮,颜子惑忽然传音全场:“诸位留步,本宫还有一事要讲。诸位是首闻此事之人,烦请担待。不日本宫会正式布告天下。”
精明之辈已然听出端倪,这嬿央太子说的是他本人会布告天下,而非南荒会布告天下,可见太子接下来要说一事,还并未取得南荒谦痕帝君首肯,多半是秘辛大事,又或者是太子年轻,离经叛道。
在场多是人精,立马来了兴致,兴致当然盖过寻常册封典礼的逢场作戏。皆竖耳倾听,生怕听漏一个字。
颜子惑扫视全场,眼神睥睨。也无人看出,那眼底小小的不安。
他向着天下说:“本宫要立一位王夫。”
一片寂静。
——哦,太子要立王妃啊……夫……夫?
——夫……王夫?
——立王夫!?
现场轰然炸开了锅。
嬿央太子是断袖?!
天地混沌,初分阴阳。男女之别,阴阳之和,天意如此。自古以来,断袖之情虽然不鲜,却也少有摆上台面的。
有传言道九重天上二皇子皇沨虔是断袖,天族至今不认,只说二皇子是疯魔。还有传言道栖梓竹桃二君亦是道侣,二人逍遥天下,不认不驳,关系至今成谜。真正人尽皆知的一对爱侣是东海祁止帝君与魔族毕倾太子,可名不正言不顺,祁止在继位时还立下血誓,不会把毕倾太子写入族谱。
向颜子惑这样血脉高贵,位高权重的,居然在即位之前便昭告天下,他要立一位王夫。
——果然是大事!天大的事!
众仙魔都偷偷去瞧谦痕帝君的脸色,却见帝君面色如常,不悲不喜。
赤融就是在场面炸开锅的时候回来的。
颜子惑又道:“不过,这是我单方面的意思,他还没有应允。我不知他愿不愿应我此愿,应了便好,你我长相厮守。不应也罢,我孤独终生。无论如何,我颜子惑在此立誓,此生绝不另娶。”
于是炸掉的堂又炸了一遍。
——嬿央太子不但是个断袖,还是个情种!
自古帝王多薄幸,狐族更是天生多情。慕煌帝君据传有十四位美人,螓连女君也立过六位男君,谦痕帝君更是坐拥美人无数,王子都有一十三位。多情对帝王来说不是坏事,专情反而才是。
众仙魔四处顾盼,都想看看这位颜子惑执意要立的王夫究竟是个什么姿色。
赤融在后排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爱颜子惑,可他真的无意成为南荒的王夫。这些现世的争端,权利、声名、利益,在他看来,就是负累。他自己是规则之外的人,可颜子惑深深留在规则里,他是南荒太子,麾下百万军士,身后千亿子民。赤融很烦躁,觉得颜子惑挺讨厌,也不和自己商量,自作主张。
“他不适合你。”优雅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伴有魔障魅术。长谲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他没有一点安全感,患得患失,如履薄冰,非要把你放在天下人眼前,来帮他记得,你们在一起。他还太小,太想当然,竟然想用这些虚名来锁住你。可是你们,哪里是能被锁住的人?”
赤融看也不看他:“魔君,首先,魔魅术对我不起作用。其次,你说他没有安全感,你有吗?再次,你所说的‘你们’,与我半点关系也无。最后,”他拨开人群向前走,“适合不适合,我说了算。”
长谲又伸手来拉他,他一躲,没完全躲过,被攥住了衣袖。单轮修为,他不是长谲对手,在此也不能召唤血魇,挣脱不得。
赤融耐心耗尽,有些着恼:“原来我竟不知,堂堂魔君,也是要死缠烂打的。”
长谲无半分羞愧:“你不会在这里召唤血魇,你不愿毁了大典。这是我的机会。”
颜子惑此时继续开口,竟然众目睽睽之下直接表露心迹。他扫视全场,人太多,没有找到他想找的那个人,只得传音笼罩全场:“你若应了,就上来吧。我爱你,我想让所有人看到你站在我身边。我知道你怕麻烦,着恼我这么做,可能会气得甩袖就走。你不想应,也没关系,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姓甚名谁,没关系,我不说。你气走了,我会把你找回来。我找了你那么久,我还会找到你的,我不会放过你……我爱你啊。”
一如长谲所说,颜子惑半点安全感也无。在葬樾山还好一点,出来以后小狐狸感觉举世皆敌。他只想到把人带出来和他在一起,可没想过暴露得这么快。他有能力保护赤融了,又怕他触景生情想起什么来。
于是他孤注一掷。他把自己的一切都赌上了。前程、尊严、声名全部押上,并且独身一人把后患全部揽下,不留余地。
可他还是没底。赤融是个多狠的人啊,又残忍又人渣,连自己养大的孩子都不放过,挨个祸害一遍。还和自己的救命恩人搞得风生水起,搞完就走。最后离开的时候甚至都懒得去告别,毫无留恋,简直无情无义,没心没肺,令人发指。
从他口中吐出的爱字,颜子惑不敢信,又非常想听他说,听了又很痛苦,然后又想听,没完没了,剜心之痛,虐得自己遍体鳞伤。颜子惑至今不明白,赤融到底是真心,还是心血来潮。
要不是昨天那面缦立镜,今天这个决心,他还不知道自己敢不敢下。
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不敢信,觉得自己在做梦。赤融给他的感觉太缥缈,比纪虞还缥缈。他恨不得告诉全天下所有生灵,这是我的人,你们要和我抢他,我管不着你们,只要你们扛得住我拼上身家性命的报复。我今天在这里为他赌上了一切,你们敢不敢?
赤融越过人群看着颜子惑,心中烦闷不减分毫。他觉得爱可以锁住两个人,而不是其他枷锁。他现在爱颜子惑,难保一直爱下去,没准以后不爱了,又何必苦苦纠缠?
可这个时候他们无疑是相爱的。他的小狐狸堵上一切,在等他的回答。他已经位列上神,气场全开,震慑全场。那张倾城亡国的容颜故作冷静,赤融却分明看到那眼里,暗暗藏着的让人心疼的期惶与哀求。
疯一回吧。
赤融干脆震断被长谲拉住的衣袖,飞身而起,向典礼台靠近。
长谲一时不察,攥着半截衣袖飞身追去,惊慌传音:“你别因为与我赌气便应了他。”
赤融在心底冷哼,回应:“人贵有自知之明,魔君。”
二人一前一后靠近,赤融对上颜子惑的眼睛,亮若星辰。他感觉到小狐狸澎湃的狂喜,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开口说了三个字。
颜子惑没有听见。
因为在他开口的瞬间,有一声巨响,石破天惊,山崩地裂。
一百二十八位祭司所在星位爆发出一阵紫芒,连成一副星图。祭司们全部以血画地,星图闪耀,以灵魂饲喂。
谦痕帝君悬在阵眼,长袍猎猎飞舞,九条雪白的尾巴伸展开来。狂风大作,一个领域爆炸,空间忽然碎裂,范围是整个典礼台,以及四周的小片范围,赤融与长谲二人刚刚进入,身后空间便已断绝。
谦痕在狂风中长笑不止,泪流满面:“祁止啊祁止,这一天还是来了!姊姊也会开心的……你说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