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双生花开如荼·下》鸾子

1、楔子

　　仙庭东北荒大泽，魇烨群山，伏魔峰。

　　魔族的第一位君主，魔君頫仞，被镇压于此。

　　就算有炎龙神羁狂上神镇守，也仍旧去不了这座山的魔气。深紫色的浓雾笼罩了方圆百里，怨灵悲哭，寸草不生。

　　重重浓雾后，竟有一身着青蓝羽衣的男子款款行走在盘山小路上。

　　他有一张温和的面容，眼眸温柔。他闲庭信步，好像身侧临的不是万丈深渊，而是九天瑶池，春花烂漫。

　　他缓缓走着，宛如踏过一张横亘几十万年的长卷，岁月如何漫长，痛当奈何奈何……一个个画面纷至沓来。

　　有人把他带到世界的极东，亲手为他折下一枝扶桑神木的枝桠；有人牵起他的手，带他登上陈丘，漫山无铃开遍；有人随手撒开一把星砂，叫他仰望漫天繁星璀璨；有人捧起一汪清泉教他浇灌灰败，脚下瞬间绿草如茵。

　　那人说，芒，你是生是尊荣是繁盛，你是春神，这是我们共同执掌的春天。你要学会栽树辨谷，你要去人间，把我教给你的，都教给他们。

　　他说好。只要是那人的话，在他看来，总是好的。

　　他跟在那人身边，漫漫岁月，寸步不离。他跟随着那人，跟着那人君临天下，跟着那人带着一把琴堕落。他经常看见那人，在没有星宿的晚上独坐荒原，弹起那把凤凰琴。岩浆流火，平地风起，天色铁青，宛如末世。

　　后来，在那场灾祸前，他被那人亲手推下千眠谷，一睡不起。他所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在乱飞的长发间看见的，那人深紫色的一双眼。

　　他深深记得那人常说的话：“都是错的，我们造出了人，造出了万物，造出了争斗，造出了爱恨……都是错的，这个世界，都是错的。”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连扶桑神木都化作了一截焦炭。

　　不在了，那些人都不在了，竟然，只剩下一个了。

　　洪荒之初的时代，竟然就那样湮没成了只言片语的传说。只剩下那条建了个九重天宫畏首畏尾的金龙，还有女娲当年献给父帝母神的礼物——当年由女娲点化成灵的玉雕，一匹麒麟，一只青鸟，一尾黑狐，两条炎龙，两羽凤凰，三头天龙。

　　整个繁荣的上古神族，就只剩下了这一点残碎。徒留下南边一片混沌，之中魔灵丛生。

　　不在了，那人不在了。

　　他一步步地，慢慢走上山巅。

　　伏魔峰，宛若一柄倒插的利剑，顶部无平处。他立于山峰尖端，展开双手，青蓝羽衣展开，华丽炫目。

　　远古的咒言响起。

　　念了两声，空中忽然团起一团红云，云中砸下金石之声，伴随着一声爆喝：“来者何人？”

　　他缓缓抬头，噙着一抹笑。

　　云中现出一红发女神，眉目艳丽，手持双戟，脚踏流焰，英姿飒爽。

　　他望着她的眼睛，感叹道：“哎……丹陶啊，过了这么久，你也已这么美了。”

　　女神眼睛一眯：“你是谁？”

　　他仍是笑，温和如玉，从善如流：“我是句芒。”

　　丹陶一惊：“……春神？”

　　他不答，只笑。

　　利风铺面而来。丹陶化为风火雷霆，双戟齐出，金戈轰鸣。

　　她冷笑：“芒神福泽苍生，身归混沌，谁给你的脸？”攻击被句芒避过，反手一劈，“我炎龙一族镇守于此三万年，伏魔峰是禁地，你不知道？”

　　句芒长鞭一甩，缠住丹陶双戟。女神退后捻诀，漫天火光爆射，将句芒召出的魔藤打得粉碎。然而火诀不能持续施展，魔藤却是铺天盖地。当浑身都被缠住之后，丹陶嘶吼一声，化成了一条通体暗红的炎龙，张嘴向句芒咬去。

　　在距离句芒不到一臂时，她停下了。

　　墨绿色的魔藤将炎龙巨大的身体牢牢捆住，句芒伸手触上她的鼻端，眉目悲悯：“你把晋升上神的机会给了你弟弟，却不知这是害了谁？”

　　巨龙动弹不得，发出一声闷吼。

　　句芒摇摇头，退后一步站回山顶，留丹陶被层层捆绑。

　　他继续念起古老的咒言。

　　血丝从他的毛孔中流出，漫过全身，流到山岩上。

　　细细的血丝一接触山岩便化为了洪流，奔腾而下，不多时便把伏魔峰变为了一座血山。咒言在空间里震耳欲聋，伴随着巨龙愤怒的咆哮，魇烨群山地动山摇。

　　句芒整个成了一个血人。

　　深紫色的光芒缭绕在他眼里，烟萦雾绕，深湛却荒凉。

　　他掀起嘴角笑起来。

　　两行清泪在他满是血污的脸上洗出两道痕迹，奇异的瑰丽。

　　丹陶在一旁看傻了。

　　他在最后一次震动前向天狂笑：“伏羲，你睁开眼来看看这乱荒沸海，你的心愿，我替你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