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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尘四合 ...

  •   娘总说“我们喜丽生得俏,沾着桃花的福气。”喜丽就生在桃花盛开的时节。她及笄那会儿,恰好城南的桃花开得正盛,母亲亲手为她挽髻插笄,又命她换上自家铺子里新出的粉嫩颜色的曲裾,铜镜里少女的模样如新桃初绽,娇美得直叫人心颤。
      八岁的小弟喜宝,那日得了渴盼许久的九连环,钻研了许久也不得其法,只得捧去叫长姐教他解,恰遇喜丽装扮妥贴出来,喜宝呆呆地看着长姐的容色,一时忘了所为何来,直到手里的九连环落了地才回过心神。
      喜丽尚未许人家,及笄礼上母亲便没有备五彩缨线,她自己却私藏了一段,林小五先前悄悄地跟她说要来她家提亲,南地的风俗里,许了人家的女子及笄礼上是要缠上五彩缨线的,直待出嫁那日由夫君亲自解下。林家真赶在及笄礼前一日来提亲了,两家都觉得甚好:喜丽跟小五青梅竹马;喜丽家开成衣铺子,小五家开首饰铺子;喜丽长得俏丽,小五也是模样清俊,再登对也没有了。可爹娘舍不得喜丽,想多留她些日子,便跟林家约定秋后再订亲。
      喜丽的五彩缨线不能缠上头,便缠上了心……
      1
      清溪县倚山而建,三面环山独城北平阔一片,每到冬日寒风就无遮无拦地朝北城低矮的民居扑来,恨不得将之袭卷、吞噬。但凡有能力在别处置业的,都不乐意留在北城饮风,时长日久北城便只余一些低矮破旧的贫家。庞柱儿与年近六旬的寡母,就住在北城最是破乱不堪的陋安巷里安身,柱儿平日里在清溪的北菜市以贩卖猪肉为生,他最大的愿景就是攒够钱,带着患上风湿病的老母亲搬去温暖的城南;可母亲更乐意他先娶房妻氏,为庞家传宗接代。目下母子俩居住的还是庞家祖上留下的一椽破屋,虽是成日里修修补补够挡雨,却仍难避寒风侵袭,一到冬日屋子里就冷嗖嗖的。这陋安巷说是巷,实则不过是一片破落飘摇的旧屋扎堆,连条像样的路径也难寻觅。倒是那打架斗抢、偷鸡摸狗的事,白日里也难禁绝,等闲人家谁敢往这里来?
      已时末,卖完猪肉往家赶的庞柱儿,晃晃悠悠地走近巷子里,他是每日寅时初刻就上北菜市卖肉,这时刻早已是困乏不堪,远远模糊的瞧见自家近旁那椽破屋前立着大小三人,看衣饰尚算齐整,柱儿只当人家走错地,忙忙里打起精神,上前指点人家走出陋安巷的途径。
      “这位大哥,借问此处可能找到帮忙修葺屋舍之人?”三人中最年长的竟是个模样俏丽的少女,见着他那少女妙目轻转,冲他微一福身问询道。柱儿这才明白人家是新来的住户,他原不欲多事,但看三人中除却这少女,另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男孩手里尚牵着一个孩气十足的小女娃,三人个个面白皮嫩、模样俊俏,一看就是娇养着长大的,想是落了难,否则谁会来这样的地方存身。
      柱儿还在满心感叹着命数的无常时,那一水儿的三双桃花眼,已齐齐望着他满是期盼,竟让他无从拒绝,心下一软便揽下了活儿。柱儿找了巷尾专司修葺房屋的小榫子,只消半日便将那间原本不蔽风雨的陋室给修葺好,临到告别还不忘叮嘱姐弟三人“可不兴乱跑,这巷子里乱得很。”
      2
      安葬完父母,十五岁的喜丽怀揣着最后十五两银子,这是她们姐弟三人全部的家当。她领着八岁的小弟喜宝,五岁的幼妹喜莱,往贫困的北城去,花三两银子赁下了一椽破屋,又花了二两银子雇人买些木材、瓦片,将房子修葺稳妥,这才算是安置了弟妹。她自己则换上男装,往清溪北城的菜市去,用剩下的十两银子,赁了个摊位,又置了些卖肉的家当,她的新工作是贩卖鲜牛肉。此后清溪北菜市上,就多了一位容颜俊俏的少年屠夫。
      庞柱儿远远看着自己摊档近旁挤满了人,还只当走错了,他记得自己近旁的摊位,前一阵都是空置的;刚想着转身,那闹热的摊档上年轻的摊主倒先瞧见了他,正笑着冲他招呼“柱儿哥”,再细看,没错。左近的摊挡上新案、新刀、牛肉,原是新来的;再看那摊主庞柱儿心里暗暗纳罕,竟有几分眼熟,是个俊俏的少年。
      那少年显见是新手,肉割得参差不齐,胜在模样好、嘴甜,哄得一干买肉的主顾乐呵不停,平日里柱儿到已时正就能把猪肉卖个干净,今日却直卖到午时方散,他的一干主顾听见牛肉摊上笑声不绝,也禁不住去瞧热闹,瞧着瞧着就买了牛肉。柱儿心里正为摊上这样的“近邻”直叹“倒霉”时,自己案上突然就多出一方上好的牛肉,足足有斤来重,抬眼正对上牛肉摊上少年弯弯的笑眼,少年道“柱哥,昨日一来就得你帮忙,偏巧今日还与你相邻,往后还要您多关照,我听说庞婶身体不好,今日刻意留了一方上好的牛腩肉,你带回去给婶婶补补!”
      庞柱儿这才反应过来,近旁的正是昨日新搬到他家隔壁的少女喜丽,意识到“他”原是个姑娘家,柱儿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有什么瞬间点燃,脸瞬间就红透,忙忙里推拖道“你,你自己留着。”喜丽便说“那成,我拿回去做好,再叫喜宝给送过去。”说罢冲他宛尔一笑,收罢行头自去。
      3
      及笄之后,喜丽就窝在家里做女红,是姑娘了再不能孩子似的满大街乱蹿。喜丽不止眉眼俏,一双手也巧得很,爹说她随娘。家中成衣铺子里的衣服,都是她娘想出新花样儿,先做了样衫,再拿去给制衣和刺绣作坊里,让绣娘们参照着批量做出,喜丽的针钱是母亲亲授,到得十二岁时就能做得比娘亲更精细。
      那时院里桃树上,嫩绿稠密的桃叶间还夹杂着一两朵未褪尽的残红,喜丽坐在院里就着满院春光,教小妹喜莱穿针引线,喜丽娘坐在檐下做新襦裙的样版,裙摆上的桃花在她手下,一瓣瓣的鲜灵、活润起来,她还能时不时抽空看一眼姐俩笑闹。
      “咚”的一声,喜丽娘毫无预兆扑倒在绣案上,砸碎满院的宁谧;喜丽、喜莱姐俩吓了一跳,喜丽忙扶了娘亲在近窗的榻上躺好,喜莱赶去叫爹。等她爹将郎中领回家时,娘才悠悠醒转,郎中探看半晌,看不出病因,摇头自去。
      那之后,喜丽娘身上长出遍身红斑,经时而溃、奇痒难忍,为了医治母亲的病,父亲将家中负责杂役的三个仆佣遣散,又将成衣铺里的小二打发了,变卖了一家子栖身的两进院落,访遍璃州名医,母亲的病却总不见好。
      后来,爹听闻北省颖州有一怪医,专治各种无名疑难之症,父亲便欲将一家人最后栖身的那爿成衣铺子变卖,林家帮着介绍了买主,不想买卖尚未议定娘却已经卒然离世。娘是难忍病痛,更不愿家小因她之病生活无着,支开家人后投环自尽。爹早年随寡母长大家境贫寒,娘不仅不弃他,还与爹多年恩爱相扶,爹只觉愧欠娘太多,娘去后爹也随之病倒,不足半月也追随而去。
      喜丽姐弟三人六亲无靠,外祖父母也早亡故,母亲更是一无兄弟姐妹,此番姐弟三人竟是连个依傍也无,喜丽是年已及笄的女子,不好再抛头露面,无奈之下只得忍羞求到林家,请小五之父帮着变卖铺子,好将父母入土为安。
      办完父母的丧葬,与那临时延请来的管事结算后,喜丽只得回十五两银子。她这才知晓自己信任倚仗的林家世伯,在替她变卖店铺时玩了名堂,从中渔利不少。她没有跑去林家责问,只跟淡然跟弟妹说 “往后我们再不信别人,就靠自己。”弟妹似懂非懂地点头,她心里不是没有恨过,不是没有哭过,可是眼泪全无用处。
      姐弟三人离开城南那日,依稀听得街坊传闻林小五定亲了,定的是城南珠履坊里那间鞋店铺子家的闺女,过去那些富足的日子,便在喜丽开城南的步履中,一点一点的消散,随之散去的还有她心的一角。
      4
      庞婶初时很是属意喜丽做她的儿媳妇,虽说她整日里穿男装混迹菜市,实在不像个女儿家,但那也是为了养活自己不是;再者,而今世道艰难,谁不是拼着命才能活下来。所以喜丽被巷子里的混小子骚扰时,她不但同意柱儿挡在喜丽身前,还曾经自己拎着一把菜刀乱舞一气,只为护着喜丽。
      但自打见着她家喜宝和喜莱后,庞婶的心思就歇了,她心里估摸着“这么小的弟妹要养,虽她自个能养活,那也没有多余的闲钱能贴补我柱儿,再往后要是生了孩子那可吃啥?”自此,那份要收了喜丽做儿媳的心便淡了些许。后来,又听说喜丽执意要送喜宝去武陵县的丹枫书院上学,她就坚决不允儿子再跟喜丽凑堆。
      偏她家柱儿迷了心窃似的,见着那不男不女的丫头,就走不动道,得空就往她家跑,讨好喜丽不说,还时不时给喜宝那小崽子做杆木枪,给喜莱买个小泥人什么的,气得她只在家中成日里哭骂。
      庞婶也是急了眼,远托近托的寻着老姐妹,给他儿子相了一个乡下姑娘,柱儿自是不愿,但抵不过他娘哭天抢、以死相逼,没多久就把那乡下姑娘小鹊娶回家。庞婶乐呵了半年,又开始嫌弃小鹊无能。
      “成日只知窝在家中,赚不回一个子,就是个败家的货。”她原想撺掇着叫儿子休妻,偏这小鹊不多时就怀上了身孕,在庞婶心里那可是“天大地大,无后为大”,便再不提那叫儿休妻的事。只是心里倒底不平,不免又时时摆脸色给儿媳妇看,小鹊虽是农家女,也是爹娘呵护着长大的,这会儿怀着孩子侍奉着婆婆还不得好,心下不免委屈,时不时爱上喜丽家诉苦。
      喜丽就是在那年秋天搬出陋安巷的,搬家时小鹊已将近临盆,听说喜丽要走,她大着肚子泪眼汪汪地送出好远,喜丽提前送了孩子的红封,劝慰道“别哭了,娃娃都要生了,还哭鼻子像什么样,往后待你生完孩子,得空去拱辰街找我就是。”
      喜丽卖了几年牛肉攒下些钱财,除却送喜宝上书院,她又在城北拱辰街上租赁了一间小铺,前后隔间,前面依旧做成衣铺子,叫做“丝缕坊”,后面她与喜莱同住。这拱辰街是北城最热闹欣荣的所在。头先,铺子里卖的是姐妹俩自己亲手做的衣裳。喜丽虽做了几年屠夫,却也不曾落下绣活,得空就教导喜莱做针线。姐俩的绣活都精致,早前由喜丽带到绣庄寄卖,如今开门脸做生意,也挺得人欢喜,倒也好卖。只是这铺子没个男子便不免要被人欺辱,喜丽便依旧穿了男装守店面。
      5
      搬到清溪北城的第五年,喜丽买下了一间三进的院落,喜宝也有了贴身小厮,喜莱身边跟着个小丫环伺候,家中另请了一名厨子。喜丽在拱辰街置下一间大铺,雇人看铺子,她有了自己的绣坊和制衣作坊,时常在店铺与作坊之间奔走,又往来于璃州各郡县采购布匹、丝棉等物,来去之间孑然一身。
      庞柱儿这些年多得喜丽指点,目下已有三个肉摊,他自己看一处,将两个舅子请来,一人帮着招呼一处,他家还是住在陋安巷,没别的就因为离着北菜市近,但房舍已是重修建过的,齐整整的大瓦房院落,再不惧风雨。庞家请了仆妇帮忙照顾庞婶的起居,顺带照看柱儿的一儿一女;小鹊与邻近的媳妇们都去了喜丽的制衣作坊做工,庞婶见儿媳能赚钱补贴家用,也终于不再诸般挑剔;唯独后悔一样,当年她瞧不上的喜丽,而今这样本事,眼见着喜丽已近花信之年却还没婆家,她又动了心思。
      那日,庞婶正在檐下逗弄着小孙儿玩耍,见柱儿回来便一把拉住悄声耳语一番,柱儿听罢皱眉“娘,你别想那有的没的,你儿我一介平民,别说娶平妻,就是纳妾也是要下大狱的。再者,喜丽也不是一般的姑娘家,你如今有仆妇可供使唤,有儿孙在跟前,还是歇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吧,我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睡觉!”
      庞婶原不懂还有这些律法讲究,只当儿子有钱了便能娶妻纳妾,听说弄不好要让柱儿蹲大狱,她也就不敢再提。要说,当初喜丽还真知晓几分柱儿的心思,她原本也是想着嫁给柱儿也成,好歹他人老实、勤勉。只是后来见庞婶儿话里话外的试探她,她便知庞婶是嫌弃她带着弟妹;她也不以为意,本就没啥旖旎心思,不过是觉着凑合着能过,不能也无妨。再者,经过林小五的事,她是知晓自己再要嫁得趁心多有不易,一方面因着自己成日抛头露面,谁家也不愿娶这样的儿媳;另一方面打小儿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尚且因她家变就趁伙打劫背情弃义,更何况他人。她不怨庞婶,只是自此以后,她更是一门心思地想着赚钱,让弟妹有个好前程,让喜宝和喜莱不至于跟她一般,因为钱财的事儿落得看尽世间炎凉;至于那男女情爱,原不过是个虚话,她是再不当真的。
      6
      刚到南城时,每每含辛茹苦地度日时,喜丽对林家是有怨的,恨不能狠狠的报复回去;只是时日隔得越久,有些东西她就越发看淡,就算报复了林家,能令其家破人亡,自己已逝父母、曾经的温暖的家也回不来,更何况小五终究是她倾尽全力心悦过的人,爱恨之间又如何能斩得清晰明了,倒不如只当是一场前尘旧梦,再不复见便罢了。
      喜丽没料着有生之年,她还会再遇见那样一个让她想追随的人。那是她到北城的第七年,那会儿她已坐拥清溪城县城数十间成衣铺子,数家制衣、刺绣作坊;她家喜宝已是清溪小有名气的才子,只待年岁再大些,便可下场一试;她家喜莱已经与城西经营米粮为业的况家嫡长子定下婚约。二十二岁的喜丽仍旧穿一身男装,坐在她位于在北城郊外月影湖畔的别苑里待客,铺子里的掌柜将人领来,说这客人要做数千件冬衣,需与她详谈。
      侍婢奉上香茗后,喜丽一番惯常的客套被来者打断“你无需管我是谁。”来人将一张面额不菲的银票拍到桌上,数额正是她之前给的报价。那男子一身月白的袍子,满脸不耐烦,喜丽却觉得他是怎样也让人厌倦不起来的,生得好看的人就是再恶劣些,也能叫观者自行减损去几分恶感。这客人通身上下透着一顾难掩的清贵之气,更兼有面目清俊、鼻若悬胆的样貌,唇红齿白得竟比女子还要绝色几分,偏又朗眉星目、英气卓然,丝毫不显女气,喜丽二十余年走遍璃州,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男人。
      “我付你衣物的全部货款,但我要赶在立冬前提货,而且质量上要厚实保暖,可媲美征衣。”那男子抬眸眼凝星晖直视着喜丽,许是他眼眸里的光太过幽冷,谈过无次生意的喜丽,竟一时忘了言语,只顾频频点头应允,待她反应过来,那男子已起身离去,只留一道颀长峻伟的背影在她视野里。
      先付了钱,却不担心她不交货,这是喜丽做了数年生意头一遭遇上,几年后良骥给她解了惑,他们原是先前调查过各个成衣铺子的信用,比对之后才定下“丝缕坊”的。
      立冬交货那日,来的是另一个年轻男子,粗豪壮实虬须满面,他自称良骥。又一季来临时,良骥的主子依约又来光顾,全是男子四季的衣装,要求一如既往——媲美征衣。喜丽揣测过他的身份,许是什么大将军、钦差也不一定。
      时日长了,对于她的客套,他也偶尔也会应声“多谢”,倘若不是因为那次在城东意外遇见,喜丽想,他与她大概会一直保持这种诡异的交易关系。
      7
      那日,原是喜莱的生辰,喜丽与喜宝陪着喜莱上城东的老凤祥去挑首饰。她站在老凤祥的一排精美玉质饰物前,蓦一回首依稀看到街面上人丛里,良骥赶着马匹狂奔而去,她想“马车里坐着的不知是不是他?”
      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她也吓了一跳,她挑了碧翠的兰花簪子,托在手里想“看他的年纪当有二十,不知道娶妻未曾?”
      她搁下兰花簪收回思绪,觉着还是那翡翠飘兰花型的簪,更适合喜莱这样的小姑娘,跟着心里却忍不住跳出“要是跟着他那样峻伟的男子,必能让自己后半生安稳无虞”的念头。
      她想“我不能再想……”
      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她让喜宝陪着喜莱继续选首饰,道一声“我有事儿先走开一会儿,选好了叫把账单送去城东的丝缕坊。”她循着良骥驾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跟去,走到底却是个死胡同,尽头是间小院的后门,她本欲回头离去时,又发现那门是虚掩的。
      就听得一连声的叫喊“明旭,快,懿轩受了剑伤,我替他拔了剑,可是剑上有毒,那帮狗崽子太狠了。”是良骥的声音。另一把高昂的嗓应道“快帮我把他抱到厢房来,我去拿药箱。”没有他的声音,懿轩会是他的名字嘛?喜丽心里像几千只虫在咬,收了步子她不由自主地往虚掩的门缝边凑。
      他仍旧一身月色长袍,只是整个人都恹恹地倚在良骥的臂弯里,左臂上一片乌红的血渍。那血渍惊到她,她一时失衡整个人往前扑去,扑开了虚掩的门,直接扒到了地上,手上还握着方才在老凤祥帮喜莱挑选的翡翠飘兰花型的簪子。不待她起身解释,那被良骥叫着明旭的大夫,已经迅捷的挽起长剑一剑抵到她的咽喉处。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刚刚看见良骥,就过来打声招呼,我们是熟人。”换成傻子这会儿也知道,她撞破了人家不欲为人知的秘密,倘若只是误闯院子的旁人也就罢了,偏她还是为他提供四季数千件衣衫的卖主。这会儿喜丽终于明白,他为啥每次都强调 “媲美征衣”,兴许人家要干的就是要……喜丽思之后怕,喜宝还未高中,喜莱还没嫁人,她却要就此做结性命嘛?可笑,她前一刻还做过嫁他的美梦,如今怕是连小命也要交待在这里。一时间喜丽悲从中来,她不明白自己何以命苦至此?不行,弟妹尚且不知自己的财物与地契的存放之所,她忙忙里又道一句“大侠稍等,等我将家中事宜先交待我弟妹,你们再杀我不迟。”
      8
      小院里静谧许久后,终于暴出一阵闷笑,末了还是懿轩开口道“明旭,这位是丝缕坊的老板,你着人请她先坐一坐,待我处理完伤情再与她详谈。”良骥将懿轩抱进东头一间厢房,明旭收了剑招来侍女,将喜丽领往西头厢房稍坐。
      喜丽一直坐立不安,侍女奉上的茶水她也不及喝,光焦急着她知晓了人家的秘密,懿轩没叫明旭杀了她,却也没叫她走,想是不能轻易脱身。一时门嘎吱一响,喜丽惊得猛地站起身,进来的是良骥,果然懿轩还是不放过她,她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良骥只视若不见,伸手示意她先坐下,跟着他也找了一处椅子安坐。
      “主子伤重,不能来见你,他让我告诉你,你今日没见过旁人,他便也没有在丝缕坊买过衣物。”良骥将主子的话一一传达给她。
      “是,是,是,我今日陪舍妹逛街,一直呆在老凤祥,再没到别处。”喜丽再度起身诺诺点头,良骥的话她如何不明白,人家是告诉她,倘若他们出了事,她作为征衣的提供者,自然也难脱干系。这话便是佐证喜丽对于懿轩某些意图的猜测,那是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让人知晓的事,她如何能不唯唯听命。而今乱世纷纭,有那雄心壮者不在少数,偏她是绝无此心的,她惧怕牵连上人命祸事,只想做个本分生意人,姐弟三人和乐安稳便好。
      良骥见她听懂,又道一声“嗯,如此甚好,那你便往前门去吧,前面是药堂,这时节易感风寒也是有的。”喜丽忙起身往前去,先前的侍女正等在天井处引领她往前堂,她果真在明康医馆买了几味治风寒的药材,倒也真没浪费,当晚她便感染了风寒,恰好叫人熬上。
      本以为懿轩自此不会再来光顾,不想寒尽春来时,懿轩又来了她的别苑。她亲奉上一盏“碧螺春”,见他面色略显苍白,嘴上不自觉就溜出一句“伤势可好些呢?”说完又暗骂自己没脑子,这事儿那是该提的嘛?
      正预备致歉,懿轩却开口应了声“好多了,多谢挂怀。”
      喜丽总觉得,自那次在那医馆后院撞见他之后,懿轩似乎温和了许多,也更爱说话了,他甚至告诉喜丽他姓柳。他婉拒喜丽留饭的盛情,临到离去时回头看着喜丽说“你憋了这么久,干嘛一直不问?”
      “啊,什么?”喜丽愕然。
      “问我为什么那天不杀你灭口啊?”
      “哦,那,为什么?”
      柳懿轩见状,扬声大笑着走远,喜丽从没有见那样的笑容,似月破寒江,虽清冷却晖光熠熠,喜丽很懊恼,觉得自己太傻,怎么还真问啦!
      8
      良骥来收又一季的春衣时,月影湖畔的桃花开得正盛。喜丽看着湖光花影问良骥“可善饮?我有从武陵带回的桃花酿。”良骥整个人便如阴雨多时乍见阳光般灿烂起来,他说“我见酒如见娘,最喜桃花酿,快快快……”一叠声地迫不及待。
      几杯下肚,良骥喜不能禁,只频频赞“好酒”。
      喜丽只浅斟半盏陪饮,她问“你家主子什么出身?成亲了嘛?”
      良骥诧异看她一眼,她便道“哦,我想着,即是坐同条船,便该多少了解些,也好规避风险。”
      良骥就答“我家主子身份尊贵,尚未成亲;生意的事你不与旁人提起便是,余事你不必虑及。”
      一坛见底时,喜丽又问“那你家主子多大年纪,可有定下亲事?”
      良骥想也不想便答“我主子年未弱冠,尚未订亲,不过……他自个瞧上了一个…一个假小子。”显见已有三分醉意。喜丽闻此言却是又惊又喜,心都跟着发颤,这是自及笄那年后再没有过的事“假,假小子,怎么会看上假小子?”
      良骥答“就是个姑娘老爱扮成小子,满大街瞎逛,真不像个姑娘……不过也所幸她如此,要不那能几次救我主子的命,那姑娘特傻,第一回见我家主子,穿个男装逛首饰店,见着一只玉钗怎么都不撒手,还当我主子没认出她是姑娘,直跟他称兄道弟。其实,我,我跟你说,我主子可贼了,嘴上叫着兄弟,悄悄里偷人家姑娘的心,呵呵……”又是几盏下肚,良骥这是真醉了。
      喜丽再无问询,她只觉着湖畔的桃花突然间就失了颜色。可良骥还在不停絮叨“那个沈小姐,也是出自书香之家,就不知道咋给养成个假小子,要说,我主子眼光也顶好,那长得那可真叫一个好看,放到皇宫里做皇妃娘娘也使得,而且聪明伶俐,我家主子都被她捉弄得很惨……”
      再后来喜宝高中,去了当年他父亲一心想去的颖州赴任,官职为颖州下辖郡县的郡守,又娶了颖州太守家的嫡次女为妻,只是他访遍颖州,也未能寻到当年那位据林世伯说,能治愈母亲病症的怪医。喜莱嫁去了况家,嫁妆共有六十四台,另有位于城南的五间成衣铺子陪嫁,放在清溪这样的小城里也算是盛极一时。
      9
      已过花信之信的喜丽仍旧独自一人,只是越发的散淡,不出门时她就总守在月影湖畔的别苑里,忽有一日她忆起及笄那年的新装,忙忙里去翻箱倒柜地寻,还真给找了出来,只是当年鲜嫩的颜色早已褪色返白。她突然就想要换上那件旧时衣,只可惜鼓捣了半晌,而今早已长开的她,再也穿不进那衣衫;正当兴味索然时,那旧衣的衫袋里掉出一项灰黯黯的物什,她捡起细瞧竟是她当年私藏的那一段五彩缨线,自然也如衣衫般褪尽了颜色。
      屏外有侍女来报“柳公子来访”,这时节并非季初,他何以会来?喜丽心里纳闷,却仍是忙里忙换回男装,起身相迎。这次与柳公子同来的还有良骥,并一个着男装的女子,虽是着男装亦是难掩她满身的风华,琼鼻绣口,盈盈双眸,雪肤花容,腰悬长剑,即有男儿的英华又不失女子倾城的好颜色。
      “如此才配与他并肩”喜丽心里暗叹,她已猜着那女子的身份。
      柳懿轩看见她远远地笑道“我们要回北省,特此来向你辞别。”那笑容如暖阳初绽,再不复初见时的孤冷,与他身畔明媚娇艳的女子相映成辉。
      一时良骥跳下马来,跟柳懿轩轻声说了什么,尔后他奔喜丽而来,道一声“借用下茅房”,引得喜丽与马上的柳、沈二人相对苦笑。临离去时良骥特地凑到喜丽耳边,悄声道“看到没,这就是我家主子相中的沈姑娘,本来人家爹妈要把她嫁给璃州太守家的嫡公子,我主子直接抢了来。你啊,也不小了,看上那家姑娘,要跟我主子学着点。”
      良骥从不知喜丽是女子,所以对她向来不拘小节,临去时还不忘拍拍她的肩以示亲近。待柳懿轩一行离去,喜丽重新回到她的厢房里,坐于妆台前,执一面新磨的铜镜,这镜面似已不如当年明亮,模模糊糊的瞧不清镜里模样。
      一时又有那别苑里的管事来回事,道“璃州城新开的丝缕坊来人回事,说是那璃州府的都督遣人定制了一批征衣,要与您详谈”喜丽抬手掩了掩眼角后,才缓缓地扬扬袍袖道一声“知道啦”。
      不多时喜丽就坐在了从清溪县赶往璃州城的马车里,一路颠簸中她伸手拨开车窗的帘子,帘外已是斜阳西沉,农家的炊烟一缕缕袅袅升腾,于晚风里送来阵阵烟火气的香馨,车马在山野小路上奔驰不歇,喜丽心道:世道越发的不宁静,这安闲的人间烟火,不知还得享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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