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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归来 飞机翱翔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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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翱翔在云层之上,机窗外云涌如海。
应天微闭着眼睛,耳朵里是美国乡村民谣歌手清澈的喉音,虽然自己平时更多还是玩摇滚,但他喜欢这种让人放松的音乐.
当一首歌结束另一首还没响起时,两个女孩怯怯的交谈声从邻座传来。
“明星吗?”
“不知道,好帅呀。”
知道是在说他。
没错,他就是帅哥,用不着谦虚。
灰白发色,银亮耳钉,机车夹克衫,骷髅头的挂链和戒指,配着一张略显苍白、冰冷中透着阴柔的精致五官。
已经被错认为明星很多次了。
他不是明星,虽然去年自己录了一首弹唱发到网上点击量过百万,甚至有演艺公司主动联系过他,但应天知道这条路不属于自己。
应荣光说,允许他自由到二十五岁,界限之前当他是男孩,随便玩,之后就是男人,必须做正事儿。
作为天恒集团掌门的独子,“摇滚”只能是未成年前的游戏,数亿产业等他继承,这是父子间早就谈妥的协定。
还有三年。
此次应天从澳洲回国,是因家父六十岁生日庆典,现在六十岁早就算不上大寿,但应荣光非要大肆张扬一番,他就是一个喜欢出风头、享受被万众瞩目的人。
父亲办寿,儿子没有不出席的道理。
应天倒也不抵触,而且这次回来他想多呆段日子,最近跟几个国内朋友在网上联络比较频繁,约定找机会组建一个乐队,名都起好了,叫“撕裂”。
这不就是机会么。
飞机在北京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分准时着陆D市。
接机口,两位西装笔挺的男人混在接机的导游堆里,显得格外乍眼。两人中一个身板瘦小,鼻梁上架一副无框眼镜,四十岁左右清秀斯文,另一个年轻的则高大粗壮,一八零往上的个头,超过两百斤的体重,板起脸来像冷血保镖。
此刻他们俩都贴着隔离栏杆站在最前排,眼睛扫着陆续从出口走出的乘客。
应天几乎是最后走出来的。
一手拖着路易威登行李箱,一手抄着夹克兜,裤子松松垮垮,头顶上还多了一顶倒扣的棒球帽。
他嚼着口香糖,目光散漫,脸上依旧是一副对全世界拒之不理的傲慢表情。
“小天!”隔着几步远,眼镜男热情地冲他挥手示意。
应天的目光微微转了一下,落到中年男人身上,这是他唯一的回应。
过了出口,高大的西服男上前弯腰接过他的行李箱,同时称呼了一声“应公子”,“天气不好,还以为能晚点。”
“累坏了吧,车子等在外面,你爸爸今天有一个重要的会,说是中午陪你吃饭。”眼镜男殷勤地传着话。
他们说的话,一句也不是应天关心的,他不关心的事,从不回应。
没有笑容,也没有寒暄。“我先见朋友。”毫无温度的几个字从嘴里吐出来。
眼镜男神色一僵,“先跟你爸爸吃个饭吧,下午再——”
“行李给我送回家。”
“你爸爸——”
“告诉我爸晚上不用等我。”
拖行李的那只手也插进了衣兜里,应天扔下行李脚步变得轻快,头也不回甩下那两个男人大步而去,留下身后两张错愕的脸。
“这么狂啊。”高个男憋气地抱怨。
眼镜男锁紧眉头,目光也变得气愤不耐烦。“董事长独苗公子,能不狂么。”
“苏秘书,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如实传达,随他的便!”
——
D市的空气比他上次回来时更差了。
最近在国外看华人台,雾霾这个词就算冷不掉了,每隔三两天就得蹦出来一次。配合着的电视画面都是一片灰蒙,像恐怖电影里的烟雾造景。
现在置身其中,虽没有电视里看的浓厚,嗓子眼却难受的厉害,让人忍不住就想咳嗽。
一辆白色的劳斯莱斯停在应天跟前。
车窗摇下,司机是个跟他年纪相仿的男生,冲他挤下眼,“上车!”
副驾专为他留着。
一坐进去后座就有人拍他肩膀,“小子,还认识我们不?”
应天嘴角终于见了笑,却又抖出不耐烦,“有病吧,不是昨天还在网上聊过。”
“那不一样,你还能分清我们谁是谁么!”
“大川,乃一,大磊没来——”他的目光停在后座一个男生脸上,是张陌生脸。
“马威利。”对方自己报了名字,他身边的谢川插话介绍道:“威利是新加入我们的贝斯手。”
“哦。”应天有印象。
“我爸是马盛京。”马威利自己又补充了一句。
应天嘴唇微微动了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放弃了。其实他想问问马盛京是谁。后来车子开到饭店,谢川偷偷告诉他,马盛京就是最近跟天恒合作最紧密的永邦集团的董事长。
五个人,点了足够十个人吃的饭菜,动筷子前马威利说这顿饭他请。
大家边吃边聊组建乐队的事,贝斯只有马威利会,谢川跟刘乃一都会吉他,大磊是架子鼓手,主唱是应天。
“唯一的缺陷”乃一叹息,“一个美女也没有!”
“不要女人,麻烦。”应天喝了口茶水,嗓子眼还是难受,咳了几声抱怨道:“这边的空气太差了,比抽烟都呛。”
“那你可抱怨不着,还不是你爸的化工厂害的。”谢川不给面子地说。
应天反驳:“天恒引进的是德国的污气污水处理系统,我亲眼见过,别瞎赖。”
“我也亲眼见过烟囱把鸟都呛死了。”
“什么时候?在哪!”
“哎哎哎”刘乃一打断他俩,“能不能愉快聊天,换个话题!”
谢川跟应天闭了嘴,但互相对视的眼神,却还是带着没消尽的火药味。
——
罗单妹把一大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两大口水灌进去,自己顺了顺胸口,叹了口气。
一到冬天她的哮喘就严重,咳的整宿整宿睡不着,浑身没有一点力气。过了今年她都六十八了,虽然每月领着一千五百块的退休金,倒也够她吃喝,但还要供刚上大学的孙女读书,到老也享不了一点清福。
罗丹妹站到一张黑框的双人照片前,伸手抹了抹框上的灰尘,对里面两位和善微笑着的年轻人说:“老二、二儿媳妇,石榴考上大学了,你们就放心吧!孩子懂事啊,都能考进北京的分数,却留在咱这读师大,都是不放心我这个老太太。我这把老骨头,咬牙也得再撑四年,我得亲眼见大孙女毕业找到工作才放心!”
正说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女孩风风火火从外头推门进来。朴素的牛仔裤,黑色羽绒服,齐耳短发掖在耳后,耳朵冻的通红。
罗丹妹一转身看见她,顿时气的作势拍了她一巴掌,“帽子不戴手套也不戴,跟你说过多少回女孩不能冻着,等你嫁了婆家生不出孩子,有你哭的!”
女孩嘻嘻笑着,亲昵地把手贴到老太太脸上,撒娇道:“不冷,你看多热乎!”
“热个屁,跟冻鸡爪子似的!“
“我要是鸡爪子,你就是老母鸡!“
“一天就知道跟你奶奶贫,赶紧去吃饭,我先走了,你王大爷该等着急了!”老太太急着出屋,却被刚才还跟她玩笑的孙女板着脸拦住。
“去哪?”
“我——溜达溜达。”
果石榴生气地转身划上了门锁,“哪都不许去!不是说好了我考上大学你就不去扫街了吗!都多大年纪了,万一被车刮了碰了怎么办,再说你还有风湿,不能干重活!”
孙女一变脸,老太太立即服软,赔笑搪塞说:“不能把你王大爷自己留那啊,现在是冬天,替班也不好找,开春我就不干了。”
“不行!”
“下周,下周奶奶就不干了,我大孙女成绩那么好,都能拿奖学金,老太太还不享福?好了好了,我去跟你王大爷说一声!”她绕开孙女夺门而出,难得一把年纪伸手这么敏捷。
黑框相片里的两个人笑着目睹小屋里这一幕,笑里似乎也有了几分酸涩。
果石榴站到爸妈遗像前,脸上再也不是进屋时的顽皮,而是露出几分少女少有的成熟。
爸妈都是这个月份走的,所以每到一月份,白发人就会把黑发人的照片拿出来摆着,没事念叨几句。
果石榴不用看照片,爸妈的音容笑貌一直烙印在她心里。
“爸,大一上学期我拿了系里第一,明年要是保持住,就能拿一等奖学金,差不多也就够学费了。妈,没事儿你劝劝我奶,别让她干活了,全家她就听你的!对了,我打听过,天恒不招大一大二的学生,最早也要大三才能进去实习,再等两年,我一定会兑现承诺,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只是这两年,也不知还有多少个人得跟我一样,好好的家就散了,就成孤儿了。”
——
新周时报主编室,两张老旧的仿皮沙发,两个男人迎面而坐,两股烟雾萦萦盘旋。
“小梁,真敢啃这块骨头?你要面对的可是一只笑着就能把人咬死的疯狗。”
梁书弹了弹烟灰,带着几分傲气笑道:“再疯也是条狗,人还能怕狗么?”
“天恒树大根深,背景硬,关系复杂,我不指望你一篇稿子能扳倒他,但总得有人去挥挥斧子,他就不能越长越无法无天了。要搁早几年,我就亲自提笔,现在坐在这个位置就不得不慎重。”
“您坐稳了位子,就是给我当好了后盾,要不然我写的再狠再尖锐,往哪发去?”
主编拍拍梁书的肩膀,“你放心,我一定让你这篇稿子见报,就算完事咱俩一块被整,没事,我带你南方混去!”
梁书感激地冲老领导点点头,“您就看我怎么抡斧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