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豆》爱跳舞的小鱼

27、第二十六章

　　尘土飞扬，分明只有千余人的队伍，却爆发出了万人的气概。如此军威，怎能不令人望而生畏？乌丸骑兵且战且退，不知不觉间，竟被曹军一路向北追击，直到了距代郡不过二百里之处。
　　整个部队渐渐汇合到了曹彰的身边，田豫勒住马，对曹彰道：“将军，我军远道而来，适才虽一时击退敌人，但亦已是人疲马乏。出发之前魏王亦有命令不可轻易深入。不如我们暂且……”
　　哪知曹彰一挥手打断了田豫未说完的话：“我等征战，唯求取胜，岂可因命令而束手束脚？如今敌军尚未走远，若我等乘胜追击，必能尽数破之。若纵敌而去，绝非良将之举也。”说罢也不等田豫回答，便扬起马鞭，吼道：“儿郎们，给我追！落后者，斩！”主将奋勇，士卒争先，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如此破竹之势，乌丸军队岂敢硬碰，只得一路溃逃而去。然而曹彰又岂会放过他们，日落日又升，经过一日一夜的追击，这支乌丸军队终于被彻底击溃，伤亡被虏者达数千人，丢失武器辎重更是不计其数。
　　立马横枪，曹彰兴奋而满足地长啸了一声，对于那些战利品，竟是看也不看一眼，便着人将其尽数分发给了将士们。一时欢声雷动，身上血迹未干的将士们闻言，仿佛连日的疲劳瞬间一扫而空，看向曹彰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敬佩与尊崇。

　　七月，曹操西征刘备，九月，军至长安，同时，一封捷报也送到了曹操的案上：乌丸已平，北方悉定。
　　手抚战报，曹操不由笑了，笑中自有喜悦，但更多的是一份欣慰：我的儿啊，已经成长到如此程度了啊……将来想必会是子桓的一条有力的臂膀吧。子桓……历练了这么多年，想来将来就算我不在了，也能撑起这一番事业。而子建……想到曹植，曹操不由叹息了一声：这孩子……但愿他能一生安顺吧……

　　邺城，干爽的风吹拂着人们的面颊，晴好的天气，连云层都仿佛专为迎接凯旋而归的曹彰而开，露出了灿烂的秋阳。
　　城门口，已步入而立之年的曹彰在看到前来迎接的曹丕、曹植兄弟时，脸上竟露出了一个孩子般的笑容，大老远的便策马奔了过来，直到近前方勒住马，嘴里嚷道：“二哥、四弟，我回来了。”语罢才似想起了什么，忙翻身下马，朝着曹丕正儿八经地行了一礼，道：“见过太子。”
　　见曹彰一片率真自然，曹丕不由也笑了起来，忙下马扶起弟弟，道：“自家兄弟，何必讲这些虚的？”又上下打量了曹彰一番，点了点头，道：“看你平安无事地回来了，想来北边还算顺利？”
　　曹彰一挺胸膛：“一切已定，尽管放心。”
　　曹丕还待再说些什么，早已下马站在一边的曹植却“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三哥出马，果然马到成功。”
　　曹彰闻言不由有些得意，胸膛又挺了挺：“那是自然。”却把曹植逗得笑得更加欢畅。
　　曹丕也乐了，拉了曹彰的手，道：“走，回去再慢慢说，今夜二哥为你接风洗尘。”

　　兄弟家宴，自是褪去了许多拘束，三人围着案桌，把酒言欢，听曹彰讲述着北征的见闻。曹植少时亦随曹操征伐过三郡乌丸，此时倒与曹彰有了不少共同话题，惹得曹丕一阵不满：“你们俩倒是聊得开心，也不怕我‘吃醋’？”
　　曹彰闻言，不由大笑：“二哥你这话真真有趣，我虽没读过多少书，但这‘吃醋’二字可是知道不是这么用的。”
　　那厢曹植心里却是打了个突，有些心虚地偷偷瞟了曹丕一眼，却见那人只是端着酒杯啜饮，眼中荡漾着层层笑意，哪里有半分“吃醋”的样子？感觉到曹植的目光，曹丕的眼神也投了过来，却是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揶揄。曹植顿时羞红了脸，这才明白过来这哥哥纯粹就是逗自己玩儿，当即不甘地狠狠瞪了一眼过去，结果当然只是换来了曹丕眼中更深的笑意。想要赌气地别过脸去，目光却贪婪地停留在了曹丕此刻恣意的样子上，半松的外袍，披散的长发，把玩着酒盏的指节分明的手。要知道曹丕平日里一向自律，当上太子后更是一丝一毫也不容自己马虎松懈。如此潇洒肆意的模样，倒是许多年都没见过了啊……
　　任曹植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曹丕似乎很享受这份目光，连眼睛都有些得意地眯了起来，嘴上却朝着曹彰问道：“父亲还有什么吩咐吗？”
　　放下喝干了的酒盏，曹彰夹起一块肉丢进嘴里，咀嚼了几口便咽了下去，道：“父亲召我去长安，我在这里休息两天便出发。”
　　“这样……”手上依然无意识般地把玩着酒盏，曹丕的眼中却带上了几分思考的神色，未几，开口道：“你此次建立了战功，想必眼红的人不在少数。等见到了父亲，还是将功劳多归于你帐下诸将为好，省得该有人说你居功自傲了。”
　　闻言，曹彰吃肉的动作停了停，似乎在思考，随即咧嘴一笑：“我听你的便是。”
　　曹彰是没什么心眼儿，曹植听了却是心中一凛：要知曹彰大功新立，寻常人难免由此而自负，父亲此番召见难保没有试探之意，而子桓一下子便能明了其中关窍，此等洞察之力岂能不令人佩服？果然，子桓才该是坐上那个位子的人呐……再看曹丕，已是收起了方才思索的神色，只是和曹彰交谈着一些平常的话语。线条分明的脸因眼中的笑意而带上了几分柔和的色彩，眉宇间凝练着几分威严，偏偏此刻又在衣袂翩跹中带上了一分洒脱不羁的情态。不知怎的，曹植的脑中瞬间浮现出了“机巧若神”一词。随即嘴角也噙上了笑意：他的子桓呀，当然是担得起这样的词的。
　　白日曜青春，时雨静飞尘。寒冰辟炎景，凉风飘我身。清醴盈金觞，肴馔纵横陈。
　　齐人进奇乐，歌者出西秦。翩翩我公子，机巧忽若神。

　　后曹彰见曹操，果按曹丕之言，将此番战功皆归于诸将。曹操大喜，赞道：“黄须儿竟大奇也！”

　　建安二十四年，夏侯渊与刘备战于阳平，兵败被杀。三月，曹操率军自长安出斜谷、临汉中，与刘备对峙于阳平。
　　对峙持续了两个多月，刘备据险而守，双方皆无甚进展。于是，五月，曹操还军长安。
　　同年，曹操以“漏泄言教”、“交关诸侯”之罪诛杀了主簿杨修 。
　　七月，卞夫人受封魏王后。同时，曹操派遣于禁、庞德带军协助屯兵樊城的曹仁征讨驻守荆州的关羽。
　　八月，汉水暴涨，于禁军被水所淹，全军覆没，庞德阵亡，于禁被关羽所擒。随后，关羽率军，乘胜包围了曹仁。

　　邺城，魏王宫，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响着，曹丕一脸焦灼，连一路上向自己行礼的下人都顾不上回应。直到了两扇雕饰简单却不失精美的木门之前，方停住了脚步。即使只是站在门外，曹丕亦能感到屋内浓烈的酒气。眉头不禁皱起，曹丕抬手，一下子推开了虚掩着的木门。
　　果不其然，屋内酒气弥漫，地上还七歪八倒地散落着十几个酒坛子。曹丕眉头皱得更紧，抬脚跨过一个个酒坛，径直朝内室走去。
　　内室的的地上亦散落着几个酒坛子，而曹植此时就趴在桌上，仿佛已醉死了过去，就连曹丕走到了跟前亦毫无反应。曹丕默立了一会儿，猛然一把拽起了曹植，喝了一声：“植儿！”
　　突如其来的大力令曹植一个趔趄，待看清来人，曹植眉眼一弯：“子桓……”
　　曹丕心中有火，本欲好好教育弟弟一番，此刻却见曹植眼神清澈，哪里有半丝醉意，不由一愣：“你没醉？”
　　听曹丕这么问，曹植“噗哧”一下笑出了声：“连子桓你也骗过了，看来我这演戏的功夫还是不错的。”
　　曹丕哪有心思与他说笑，急道：“你为什么装醉不接父亲的命令？这两年来父亲终于要重新委你以重任，你怎么……”
　　曹植却不以为意：“曹仁叔被困，就算没有我，父亲帐下亦有许多良将可派遣，然而……”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这样，你身边的人便不会再视我为威胁了吧……”
　　张了张嘴，曹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傻孩子……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愧疚，随之又是满满的心疼：若非自己无能，植儿何苦……他的植儿，应当光芒万丈地立于万人之前的，怎么可以就这么担上这“饮酒不节”之名？抬手拂过柔顺的发丝、微红的面颊，曹丕一把拉起曹植便往外走：“二哥去把那传令之人叫回来，植儿，你不能这么糟蹋了自己……”
　　身后之人却站立不动，曹丕回头，下一刻，熟悉的温软便撞进了怀里。曹植埋首与曹丕胸前，轻轻摇了摇头：“人都已经走远了，追不上的。而且，子桓，我不在乎的，真的……”

作者有话说

　　1.“白日曜青春……”：曹植《侍太子坐》。大约创作与建安二十三年，从诗句看写作时应为春季，但亦有人认为“青春”等词其实是在比喻曹丕。
2.《三国演义》中描写杨修在曹操此次西征刘备时因猜出了曹操设“鸡肋”为口令的心思而以“扰乱军心”之罪被杀，而百度百科则言杨修死于曹操前往救援曹仁的军中。《三国志·魏书·任城陈萧王传》载：“太祖既虑终始之变，以杨修颇有才策，而又袁氏之甥也，于是以罪诛修。植益内不自安。二十四年，曹仁为关羽所围……”《后汉书·卷五十四·杨震列传第四十四》载：“及操自平汉中，欲因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何依。操于是出教，唯曰：‘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脩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计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于此回师。脩之几决，多有此类。修又尝出行，筹操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敕守舍兒：‘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脩。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因事杀之。”
综合来看，杨修死亡的时间应在“鸡肋”事件与曹仁被困之间。弥衡曾评价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也就是说文人之中只有孔融和杨修能入他的眼。论杨修此人，确实才气非凡，但于政治上却似乎并无甚建树。如此之人，就算狂傲，按理也并无甚可忌。就算他是袁术的外甥，但也够不成非被杀不可的原因。不说当是袁术的势力早已灰飞烟灭，就看同在曹操帐下的庞德，其旧主马超在刘备帐下得到重用，曹操却依然信任他。故普遍认为杨修之死源于其参与了夺嫡之争以及与曹操政见不合。
3.三国志·魏书·任城陈萧王传》：“二十四年，曹仁为关羽所围。太祖以植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欲遣救仁，呼有所敕戒。植醉不能受命，于是悔而罢之。”而《魏氏春秋》载此事实为曹丕故意将曹植灌醉：“植将行，太子饮焉，逼而醉之。王召植，植不能受王命，故王怒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