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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宫墙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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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方的风吹开层层飞雪,雪碎子洋洋洒洒落下,冰冷的城墙顷刻白成一道,在蜿蜒的风里游弋,曲曲折折颇为壮观,
她穿着大红拽地的红色羊绒长裙,略有弧度的裙摆铺在已经素白的砖石地面上,因同他一道出来时没有戴围巾,此刻,裸露在外的脸同脖子生疼,正冻的浑身发抖的瞬间,忽见身旁负手而立面朝前的他突然转过身来,
他说,落璃,我要去塞外牧马放羊了,你要跟我一起么?
她瞪大了眼睛,几滴雪趁机吹了进去,只一眨眼的功夫便化了,凉凉的,她想了想,她的脚下除了巍峨的宫墙外,再也没有其他的路了,
风吹雪,吹的无法无天,甚至,她没办法看清他此刻脸上的容颜,
悠悠回了他一句之后,天空就真的只剩下雪的颜色了,
她说,
长河,我,不,去!
一.
左手蛐蛐右手黄雀是落璃跟她姐姐的童年,这座古城每天总是能带给幼时的她们无比稀奇的东西,当然,不包括韩长河,
认识韩长河,源于她姐姐跟人的一场打架,当然,她也是积极参与分子,怪就怪那个午后的阳光太过明亮,而她们姐妹俩手中的蛐蛐又太过威武嚣张,在一个小刺头想抢夺她们的蛐蛐时,她姐姐飞身一把将他踹进身旁的护城河里去了……
韩长河就是那个小刺头的表哥,当然,彼时,他也没有多大,约莫跟她姐姐同龄。当时,她清楚的记得他带着他那哭哭啼啼的小表弟跑到她们家算账,她一个人在家,调皮的姐姐又出去玩了,
自然,她是个无比仗义的妹妹,叉着腰仰着头红着脸,将一切都自己揽下来了,并决定大不了跟他们决一死战!
多年后,她再回想那时,自己都被当时无比弱小的自己给感动了,到现在她都能清晰的记得当年韩长河看她的眼神,虽然她那时并不知道他姓谁名谁。
韩长河先是倒吸一口冷气,瞪着身形纤弱的她看了半天,又怒目冲着他那圆嘟嘟的胖表弟瞅了半天,最后,仰天长叹,将他那胖乎乎的表弟顺手一提溜,走了……
他居然就这样走了……
她扶着略略有些生锈的朱红大门独自对着空气笑了半日,直到她那飞扬跋扈的结局又闯祸灰溜溜的跑回家……
时光如水,一晃她当了姐姐的跟屁虫好多年,初中,姐姐考哪个学校,她势必也要考进去,高中,姐姐在哪个学校,她也一路顺风顺水的跟了过去,这种默契度,就像她们不离不弃的小时候,
某个晚霞落满天际的黄昏,她坐在教室里,看着操场上跟同学一起跑步的姐姐,长长的马尾,迎风一张阳光明媚的脸,
那年,姐姐高三,她高一,
其中,有个个子很高的男生,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但他穿一身蓝色的球服,看起来身材矫健,身形均匀。
他好像跟姐姐关系很好,频频凑到姐姐跟前秀两步大腿,这让坐在窗前的她不禁咧着嘴多看了几眼,印象里,她姐姐向来眼高于顶,即便交个异性朋友也是挑肥拣瘦,
每每她打趣姐姐说,又不是找男人,哪有那么多规格!此话一出,总惊的她姐姐一阵口目瞪呆,后像看外星人一样瞅了她半晌,感慨道:
你平日都看的是什么书啊?
聪明啊聪明,她心里连赞了几番后,赶紧跑回房里将自己借来的五花八门的各种小说藏好,尤其是那几本金老前辈的武侠,那可是她的挚爱,独独不能被一向只读圣贤书的姐姐发现了。
高一寒假,她跟姐姐一起去爬离家不远的古城墙,刚下过一场雪,路面还是有点滑,她们相互搀扶着刚手脚并用的爬上去,便遇见了她班的班长大人,
奈何,班长一见她姐姐就两眼放光,这让她很不爽,原本还以为班长是个谦谦君子,哪知,见了美女同别的男生都一个样!
“落璃,杜小雨原来是你姐姐啊”?!
“废屁”!她丢了个大大的白眼过去后,眼风一扫突然发现班长身旁站着个同样身形高大的男子,他并不是别人,正是她观察了好久的,对姐姐有意思的那人,韩长河!
话出口后,她觉得无比尴尬,不好意思的提溜着眼睛回望了下身后的姐姐,又偷偷打量了番韩长河,发现他二人嘴边都隐着笑,像极了远山未化的雪,淡淡的,浅浅的。
她第一次察觉,原来她竟是这般粗鲁啊!
二.
那个假期,班长是何时加入她们姐妹的阵营中,她不知,只知道相遇几天后,他悄悄托她递一封情书给她姐姐,她当即拒绝,
有些羞涩的班长挠了挠头,低眉道出真相,原来,他就是小时候被她姐姐一脚揣进河水里的小刺头,
当年,他被表哥狠狠教训了一顿,发誓定要一雪前耻,兜兜转转之后,他倒是忘记了仇恨,唯有一直记得杜小雨这个恶魔般的名字,事情的转折是在他无意在校园偶遇她几次,并开始钻研她是如何一念成佛,恶魔变天使……
只是,他没有研究透,却把自己的整颗心给搭进去了……
更可叹,他跟杜落璃同学了半年,竟没发觉她跟杜小雨是亲姐妹来着!
得知这一重大真相后,她当即控制不住的趴在书桌上笑了半天,任凭来不及盖上的墨汁扫了半个桌子,
时光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比如当年胖的可以的小刺头,如今他已是君子温如玉的形象,而当年可以从城东打到城西,一脚踏平江湖武林的姐姐,长大后,竟然没看过一本武侠小说,更从不说半句粗话!
哆啦A梦造型的台灯在窗前投下一片暖黄的光,落地窗上笼起一层厚厚的霜,冬天了,街巷空濛的罩着一层厚厚的寒意,她一个人在家里睡不着,父亲接手的工程今年亏了好多好多钱,他一个人扛了很久,眼看就要过年了,实在是抗不下去了,这才跟家里说,
于是,过小年那天,好强的妈妈带着姐姐南下,去找一个大老板讨债填补空缺,她不知该做什么,空对着班长的情书看了半天,看着看着,想起姐姐早前曾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她说,
“像我们这种家庭背景出身的女子,爹不疼,娘不爱的,唯有靠自己,别看现在咱爹妈这么风光,可是,他们一个比一个挥霍,一个比一个奢侈,这些年,虽挣的不少,但存到手里的寥寥,没准,将来他们还要靠咱们呢,
所以啊,年轻就是资本,我们一定要努力,好好学习,争取有一天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她仿佛又看到姐姐年轻而又稚嫩的脸庞,那弱不禁风的温婉模样,在北方寒冷的风里刻上别样苍茫,
夜空里飘起了雪,她突然打了个寒颤,万一她们要不回钱怎么办?爹怎么办?家怎么办?她跟姐姐又怎么办?
一连串的怎么办让她觉得很恐惧,曾经,她以为生活的很幸福,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么残酷冰冷的问题,
跟姐姐不同,从小她就比较恋家,从未想过有一天要离开这里,她以为的世界就沿着家门口这亘古的城墙,一年一年,从未变过。
当然,她也不希望姐姐离开,外面的世界真有那么好吗,一个人孤身奋斗真的不觉得辛苦吗?
反复把班长的情书看了几遍后,脑海突然产生一个大胆的想法,班长家境挺好,是个世家子,如果姐姐愿意,绝对可以给她想要的生活,一想到,姐姐跟妈两个女人外出讨债,她的泪就大把大把的落了下来,
既然有人说要一辈子对姐姐好,那正好,给他个绝佳表现的机会……
想了想,她终于提笔写了封回信过去……
三.
收到韩长河的情书,她颇意外,彼时,她大一,这一次她没有选择追随姐姐,而是留在了家乡的大学,
她高中的班长李明澈果断的随了她姐姐杜小雨的脚步,去了一个小桥流水、风烟如画的江南城市,执著的一如曾经的她一样,
只是,有些事,李明澈永远也不知道,当年执笔以身相许,请他家出面摆平债务危机的鲁莽女子,并不是她姐姐,姐姐性子清高孤傲是断然开不了口,
而她,不一样。
最后,姐姐或许是真的被李明澈感动了吧,他们现在真的在一起,男的阳光勇敢,女的明媚温婉,最主要的是,不缺钱,换个高雅的词,她想了想,应该叫不为生活所迫吧!
没办法,生活有时候就是这么现实,你若总活在幻想里走不出去,它必以血淋淋的教训回应,让你毫无反击之力!
她每天看着姐姐的朋友圈,今天还在这个城市泡温泉,明天又去了另一个城市登好高一座山,
幸福荡在眉眼,汇成怎么也不够数的绝世云烟,她很是羡慕,久了,便成了个十足的拜金女,世俗的可以,
只是,她不知道,同她姐姐一般美好的韩长河又是如何看上的她,执意写了那么多情书还寄了那么多礼物给她,
这年头,莫名其妙的事总是特别多,
平安夜,天空又飘起了雪,北方的风总是吹的肆无忌惮,长灯夜下,她裹着厚厚的棉衣从学校回家,刚出校门口便遇上了站在灯下等她的他,
没有月光,风扯着雪花飞的很是浩荡,身后不成形的脚印落在古老的宫墙下,深了一段时光的沧桑,
“韩大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她一手无趣的摆弄起另一只手上戴着的天山水玉链子,那是姐姐送给她的,她很喜欢,
“从我知道是你收拾了我那无法无天的表弟开始吧”,双手插兜的男子嘴里呼出一片白气,看着她的眼里满是宠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愧疚的低了低头,
“若我告诉你,当初将你表弟踹进河水里的人,不是我,而是我姐姐,你会遗憾吗”?
“哦”?男子明显愣了愣,好看的嘴角一转,继而又笑呵呵的道,
“可我那改邪归正的表弟明明告诉我,当初踹他的人,就是调皮捣蛋的你哦”!
“哦”?她狐疑的张大眼睛,突然觉得生活有时候也挺无趣,再看他的眼时,不禁多了些同情,
“韩大哥,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高中那会,你喜欢我姐姐,喜欢了将近三年”!
“哦,呵呵”,转过身来直面她的男子明显有些尴尬,他抬手拍了拍她涨得通红的小脸,心里有几层愧疚,
“以前的事情怎么说呢,不过我很感谢你姐姐最后没有选择我,从而让我遇到了,这么好的,一个你”,
她心虚的吐了吐舌头,躲过了他伸过来想继续蹂蹑她脸蛋的手,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的让他背着她绕着护城河走回了家,是的,小时候不懂爱,只觉得这个男生很好,很有趣;高中那会,情窦初开,总打着姐姐的名义偷偷打量他,现在,终于等到他正大光明说爱她,
她跟他的感情,要怎么形容呢,过程并不曲折,当然也没想象的那般浪漫,偶尔,她也略略有些失望,可能是年少时小说看的不要太多,想象的不要太多,
四.
她大三时,姐姐杜小雨考入一所国外的大学读研究生,临行前,姐妹俩又去走了遭古城墙,这二十多年来,这道斑驳历史的墙仿佛已经深深置于她们的血脉中,跟家一般难以割舍,
冷风里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记得姐姐飞在风里的长发,连同握住她手心时的冰凉温度,姐姐说,落璃,爹妈就拜托给你了……
姐姐走后,她每天在校园跟医院间往返,不久前,经常沉溺于打牌的爹妈同时得了骨质增生,双双需卧床静养,她虽一方面痛恨他们整天不务正业,不思进取,另一方面却也深深表示同情,还有愧疚,
这种复杂的情绪整天交织着,让她一度身心疲累,很是崩溃,直到有一次跟准姐夫,也就是班长李明澈聊天,他无意告诉她说,韩长河军校毕业申请了去边疆的部队,可能一呆就是好几年……
好几年,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好几年到底是多少年啊,是两、三年,还是八、十年?
从医院探望爹妈回家后,她没有直接上楼,而是坐到了小区的长椅上,曾经有很多次,韩长河搂着她坐在这里说一些悄悄话,如今,他曾说过什么她统统都不记得,内心只有一腔愤懑哀怨,
清冷的月沾了雾气的光辉,周遭宁静的仿佛置身于一片荒郊野林,情不能自已间,她给姐姐发了条微信,
问,
“姐,你高中那会为什么没有选择韩长河呢”?
没多久,便听手机一声响动,
“哈哈,不是我没有选择他,是他先放弃我的,他说我脚踏两只船,哈哈,幸好”!
她握着手机的手重重的抖了下,仰天长笑,
“原来是这样,那你当初难过吗”?
“怎么说呢,我们原本都是长情的人,自然希望可以遇到一个跟自己一样的人,但你发现,有一天,你没有办法留住他,不管是人还是心,你会暗暗怀疑自己,是不是自己还不够好,不够有魅力,
这种深深的挫败感,在体内生根发芽,每时每刻不是一种折磨,不过,后来,当你再遇到一个人,合适的人,你才明白,也许,是因为那时还小,也许,是因为缘分还不够好……”。
雪又下了,
破天荒独自喝了两大罐啤酒后,她从衣柜里挑出最好看的衣裳,明天一早他约她老地方见面,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管怎样都理解他,耐心而甜蜜的在这里等他,这个城市,他终究是要回来的……
回来的,他不离,她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