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孤灯 ...
-
(三)孤灯
早晨起来的时候,院里的草木都结了霜,温度低了,几床厚被子一压,反倒让人睡的香。
陈亦年睡醒之后,浑身上下都精神得不得了,去洗漱的路上有不认识的姑娘给他打招呼,他破天荒地回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心情不错啊,”王应一眼就瞧见了这个打眼得不行的家伙,把他扯过去:“昨晚和顾警官谈的怎么样?”
陈亦年想了想:“内容挺充实,结束挺突然。”
“没谈拢啊?”
“没办法,我严格按照你的眼神传递了我们想说的话,该说的都说了,奈何他不接受。”
“行吧,那我们直接把东西放在死者屋里算了,弘真大师说多久可以放?”
“就明后两天,他说有一天会下雨,下雨之时,阳气散得最快。”
王应抬头看了看天:“这够玄乎啊。”
正说着,刚被人聊了一会的顾警官就来了,不同于洗漱池前拿杯子牙刷牙膏的一众人,他拿了一本资料夹,换了件及膝羽绒服,还是白色,背挺得笔直,要是眼睛下控诉睡眠不足的乌青能少点,后面砖房的背景给换掉,直接就能上台走秀了。
“顾警官早啊,稀饭任姐留在高压锅里,吃了吗?”王应打招呼。
“恩,”顾在点点头,喊了一个正在漱口的戴眼镜女生:“曹雪敏,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问你。”说完就走了,转身的时候目光扫到陈亦年那里,像寒风过境,顿都不打一个。
“哎,我怎么觉得有点冷啊。”王应眼精得很,给了陈亦年一拐子,拿着个缺了口的蓝色塑料杯往楼上晃:“我家兄弟得罪人咯。”
“去你丫的,早饭给我留着点。”陈亦年头也不回地骂了句,毫不在意地接水洗漱,边洗边吹了声口哨,结结实实睡了一觉,心情实在好。
………………………………………………………………………………………………………………………………………………...
顾在没等多久,曹雪敏就到了。
她是在三人之中,和死者保持关系最长的人,在数学方面非常有天赋,顾在第一次和她谈话的时候就发现,只需一眼这个女生就能精准地说出办公室所有东西的数量,但是她的家境贫困,是死者减免她的学费,推荐她参加比赛,获奖后还让她得到了出国深造的机会。
因为这些恩馈,即使死者强迫和她发生关系,她也心存感激,甚至会不自觉扮演起女朋友的角色,对死者产生依赖亲昵的情绪。典型的斯德哥尔摩患者。而根据郭离的说法,程度恐怕更深。
顾在对面前有些局促的曹雪敏做了个手势:“请坐。”
顾在翻了翻记录:“你说郭离是凶手,能再给我讲讲她和死者的事吗?”
“可以。”曹雪敏咬紧嘴唇,点了点头:“郭离不是间歇性精神病,她是真疯了。周老师告诉过我,他半夜醒来,好几次都看到郭离抱着个假孩子站在他的床前,一动也不动,直勾勾地盯着他。他最后没办法,换了客房,结果起夜,打开门就看到郭离站在他门口。她以前就得过病,现在病得更厉害了,周老师已经决定离婚了……”
“以前为什么得病?”
“不知道,只知道看了很长一段时间,看的中医。”
“孩子的死是意外还是人为?”
“我怎么知道。”曹雪敏微微皱眉:“这不关我的事。”
“好的。”顾在低头写了几行字:“除了这个,你仔细想想,案发当天还发生了什么和郭离有关的事,不管多小,只要让你觉得奇怪都可以。”
曹雪敏认真想了很久,终是沮丧地摇头。
顾在心里压过沉沉的失落,面上仍是沉静的摸样:“没事了,谢谢你的配合。”
各执一词。
郭离指控曹雪敏有嫌疑,说曹雪敏对周明的爱已经到了偏执的地步,只有死亡才能彻底占有他。但曹雪敏又告诉了顾在郭离的杀人动机。两人都对郭离去世的孩子闭口不谈,是真的意外,还是有隐情?
他只剩两天了,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杀人凶器,到底在哪?
…………………………………………………………………………………………………………………………………………………
顾在又去仔细搜了一遍犯罪现场,回来待办公室里看卷宗直到深夜才回睡觉的地方。
宿舍楼离新办公厅是一条直路,顾在顺着长长的坡走下去,路上没灯,周围的树木山脉皆是一团团暗影,宿舍楼的铁门前也有一团黑影,在动,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顾在快步走过去,左手握拳,指关节紧紧抵住那人的腰:“谁?”
穿黑雨衣的男人僵了一下,猝然转过身,不知道使了个什么动作,化开顾在的招式,反手抓住顾在的手腕,大雨衣遮住他的脸,只露出有些深邃的眼睛:“小声点,是我。”
“陈亦年?”顾在没有松手上的力度:“这么晚,你在这干嘛?”
“我……”话没说完,顾在的手腕被什么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拍了拍,顾在脸一僵,就见陈亦年扯开手:“我的鱼,都被吓坏了。”
所以刚刚和顾在进行零距离接触的玩意儿是从不知道哪个地方拿来,布满黏液,没洗过的,脏兮兮的鱼?
陈亦年紧了紧雨衣,嘀咕,怎么这地儿晚上的气温又下降了。
…………………………………………………..
顾在在洗漱台使劲搓了半天,回房又用干洗液把手仔仔细细消毒了三遍,才觉得心里稍微舒服一点。折腾完这一番,顾在揉了揉眉心,拿出不知道翻了多少遍的卷宗,然后屋内摇摇欲坠的灯泡不留情面地闪了闪,熄了。
顾在愣了一会,想起身拿搁桌上的电筒,身子却反了个方向,不由自主地倒在床上。床板生硬似铁,即使看不见也知道旁边脏脏的墙上扒着不少的黑色长虫,鼻尖充斥着一股霉味,即使换上了新毯子,始终萦绕不散。顾在怔怔地躺了会,突然伸出手,把自己的眼睛盖住了。
良久,门被夜风吹得哐当一声响,顾在像被惊醒了般,动了动,慢慢挪开手。
门外,海拔近四千米的冷风呼啸而过,黑暗飘摇中,唯余二楼左边有一盏昏黄的灯光,隔着玻璃,微小又温暖的透出来。
顾在走进房间的第一眼,就看到陈亦年拖了根长板凳坐在桌子旁剥花生,剥好的花生仁整整齐齐地被他码在小碟子里,房间里有一股油辣子被爆炒后的香味,带着勾人食欲的热情腾腾。
顾在饿了几天趋近麻木的胃突然就有了知觉,慢慢地在他的肚子里踢了一脚。
陈亦年抬眼看了顾在一眼:“坐。”
顾在道:“我房间灯坏了,想来问问……”
“顾警官来啦,”王应挂着个和周身气质完全不符的“福”字围腰,端着盆红彤彤的东西出来,劈头几句就打断顾在的话:“来,尝尝我做的水煮鱼。”
鱼?顾在下意识看了陈亦年一眼,他的旁边还挂着黑雨衣,陈亦年的视线刚好撞过来,给了顾在一个笑:“见者有份。就刚刚我手上拿的鱼,天天在冷水里蹦跶,肉很嫩。”
“那可不,“王应的□□一溜儿就蹦出来:“王氏水煮鱼,上等鱼肉,淋上爆炒的滚油,口感滑嫩、油而不腻,味道巴适得板!”
顾在的胃又重重在肚子里踢了一脚,香气在屋里肆无忌惮地飘着,连带着那个装鱼肉的铁盆都显得不那么简陋,顾在的家教和这盆明显与清淡养生的东西背道而驰,但是慢慢地,他的脚底像突然长了只蔓藤,一眨眼就把他扯着坐下了。
陈亦年从柜子里拿出几瓶啤酒熟练地起开盖,泡子一叠堆地冒出来,每人面前分一瓶,顾在摆摆手:“谢谢,我不喝酒。”
好吧,即使坐一桌吃饭,贵公子还是贵公子。
王应灌了口啤酒,夹了块鱼肉扔嘴里,全身上下都拿来感叹:“宝刀未老啊。”
顾在拿着双筷子,犹豫地夹了边上的一根莴笋丝,吃了后,又默默夹了几次筷子,面上端的还是四平八稳的,仔细看,眼里却透出点晶亮:“王队,是你做的?”
王应从陈亦年的碟子里抢了把剥好的花生米,又赶紧举酒瓶和陈亦年碰杯:“好久没做了,主要是这小子不常来,没人给我去河里摸鱼。”
“摸鱼?”
“就是我们外边的一条河,你上山的时候应该看到过,这边的牧民不允许杀生,河里的鱼天天上边游了游下边,刺少肉多,又嫩又紧实,拿来煮了,好吃得很。”
“藏族不允许杀生吗?”顾在想了想:“我昨天在办公室还看见一群藏人扛着死了的羊往山上走。”
“那要看是哪个民族的。”王应喝了口酒:“藏人内部也分族,每个族的规矩不一样,河边的游牧族只吃偶腿子的畜生,也不许我们吃鱼啊,鸡呀这些,看到了要打人。住山上的就不一样,你昨天看到的那群人应该就是住那里的,还修了一片小别墅区,里面的环境美的哟。那里的藏人也养牛羊,但是被汉化了很多,有时候亦年来了,还喊几个人跟着一起去摸鱼吃。谁都没这小子身手好,不仅打架打得利落,摸鱼那动作也够快,从没被逮到过。”
“噢……”顾在不知道要接什么,王应讲的东西真的有趣,但是却离他以前所在的世界隔了一大段距离。
陈亦年懒洋洋地一瓶一瓶喝着酒,把空酒瓶在手里漂亮地打了个旋:“下次叫他们一起,我过两天要去重庆帮言子运趟东西,最近就不聚了。”
“无所谓,”王应挥手:“反正我也吃了。”说着,他夹了大块鱼肉,还没往嘴里送,一个在破旧屋子里还是冷冷清清,带着几分冰雪味的声音突然插进来:“王队说的运东西,是指走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