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姬录》是言

20、婴啼 馨姬死了。

　　馨姬死了。
　　这对凌家所有人——凌天也好，凌正也好，凌月也好，王新也好，赶回来的佐明也好——以及天月城的人来说，都是一件悲伤，却又……不很意外的事。
　　即使是因为馨姬的死已经决意行事要大变的天姬，扪心自问的时候，也无法说出实在是料不到这点。而这，与其说是身在乱世容易遭受横祸，不如说是馨姬“宁可人害我，我不能伤人”的性情所致。
　　馨姬的死，天姬并不是很意外。没想到，不，天姬从来没想过的是，馨姬的死对她造成的影响。
　　随着馨姬的逝去，天姬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在流失，流失，一直在流失。
　　“明明只是死了一个人，可为什么，却感觉像世界都死去了三分之一呢？”
　　世界死去的规模是如此之大，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死去了……这样的状态，天姬持续了六天六夜。
　　凌家人没有干涉天姬这种自我放任状态的原因是，天姬已经是先天后期，就算七天不吃不喝，也不会有生命危险——仅仅从生理上来说。
　　从心理上讲，心中有什么在持续死去了几天几夜的天姬，心中的空虚越来越大。每次她以为心里不会再有什么失去的时候，原以为是空虚极致的逝去就又更深了一分。
　　可是，逝去的、死去的是空虚中的空虚，就算天姬现在能够高效率地催动脑子思考，关于那些逝去的、死去的，她也是得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何况，她现在脑子转动的速度，并不比蜗牛的爬行速度快上多少。
　　“啊啊，要是那里有什么明确的东西在就好了！”这是馨姬死后的六天里，天姬仅有的第五个感想。“哪怕是痛k……苦什么的不是早就有了吗？”
　　现在，既然自己连那里失去什么都想不到、感觉不到的话，那么，在那里想想能够感受到的事不就行了？
　　一般的痛苦也许不行，可是，自己是个有不一般痛苦经历的人。
　　试握婴啼的痛苦！五年来，天姬不是没有回想过当时的情景。可是，稍微想到还行，一旦用力回想的话，身体就会自我保护地陷入昏迷。
　　能昏迷就好了呢！不用一直感到自己心里深处有什么在死去了！
　　有了决断的天姬，走进了血溅阁，去再次试握婴啼。
　　婴啼，又长又大、剑身上有雷电闪烁的婴啼，仍然一如既往地放置在透明的剑鞘中。
　　“希望，我不曾体会到边际的痛苦，能够让我越来越深的空虚也都有能感受到的东西。”带着这种微小的希望，天姬的右手放在了婴啼的剑柄上。
　　瞬间，天姬握在剑柄上的右手，像是瀑布一样地流出大量的鲜血；万千道比钢针锋利的锐气顺着天姬的右手，进入了她的体内。
　　那股锐气进入到天姬心中的空虚部分，“哇”地一声，裂开了。
　　原本只是虚无的空虚，却有什么在裂开，伴随着“哇哇”这一婴儿的哭啼声。
　　那裂开，应该不是孕妇产痛的撕心裂肺吧——比起继续深思这点，天姬有了，她能想其他事的认知。
　　“嗯，终于能想其他事了。”这六天来，天姬的心始终被馨姬的死填的满满的，除了一丝半缕的念想，偶尔像进入水箱的空气催生的气泡外，再也无法连续想到其他的事。
　　“哇哇！”“哇哇！”“哇哇！”……
　　婴儿们相继发出了降生于世的宣告，但……更是他们死亡的倒计时吧。
　　从一出生开始，我们所有人死亡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有长有短罢了。那，为什么，师姐的格外短呢？
　　因为这个世界对馨姬来说过于困难、充满恶意，所以她就被接到了更好的天堂了——这种话，天姬很想相信啊！
　　可为什么，没有人这样告诉我呢？
　　是因为我不会相信这样的谎言吗？这是当然的吧？
　　我又不可能立即自杀掉，去一探死后世界。毕竟，因为这种原因去陪师姐，只会让师姐内疚吧？
　　可是，天姬好想知道师姐在那边怎么样啊！到底，有没有进死者的幸福世界啊！
　　可是，活着的人是不可能知道的吧。况且，已经杀了几十个人的自己，也是没资格进入天堂，只能下地狱的吧？
　　嗯，天姬突然有了灵感，“地狱，既然自己无法进入死者才能进入的地狱或者天堂的话，那么，走遍人世间的炼狱不就行了。虽然说天堂的幸福太过飘渺，描述的不具体，可是，地狱的话，哼哼，好像，是比不过人间的炼狱的吧？”
　　哼哼，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这样简单啊！
　　“生者既然不应该自杀探寻所爱死后的归宿，那么，走遍人世一处处炼狱，在那比地狱更加残酷，更加黑暗的地方，探查不到她们的气息不就好了？”
　　都是死亡之地的话，炼狱和地狱，是可以相通的吧。那么，再稍微地将自己的感知力，提升一下吧。提升到，在炼狱和地狱的交界处，就可以感知到整个地狱的程度。
　　决心以人间炼狱为踏板，探寻亡者地狱的天姬，开始将她的意识拉回到现状上来。
　　从天姬右手上喷涌出的血，在她脚下形成了一个圆圈。
　　真是奇怪，脚下流的血，应该有我全身的三分之一了吧？我应该，早就失去意识了啊！
　　为什么现在，还能清楚的明了到，从婴啼上涌出的锐气，进入了我的骨筋、血肉、神经脉络，甚至，只是转动眼珠，一张网，就会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呢？
　　视线骤然模糊。
　　我算是乌鸦嘴吗？还真是说来就来啊！天姬的意识回到现状还不到两个呼吸的时间，就再次脱离到清醒者感知不到的领域去了。
　　这里是哪里？
　　锋利的锐气不断从天姬身上穿过去。
　　明明是被当作了透明一样地穿过去，可是，天姬依旧感觉到了痛苦。
　　奇怪，现在只是我的意识的话，应该不会被割到才对。
　　大概，是身体上传来的吧。
　　即使意识无法指挥身体行动，可是，身体上受到的伤害，还是可以传到意识这边来的吧。
　　好痛！
　　为什么下半身好像要裂开一般的痛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好像，有一个什么大东西，拼命地要撑破□□到外面去似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自己是叫了出来，可是，发出的声音，并不是自己的。
　　前方的视线，被高耸的什么东西阻隔了。
　　嗯，那是……胸部。
　　从视线的位置来判断，那是自己的？
　　奇怪，自己的胸部，现在也没这么大吧？
　　这种惊讶只是一时，天姬的意识就被那黑暗——并不是比喻，而只是单纯的颜色描述——吸引了。
　　那黑，是头发的颜色。
　　彻底吸引了天姬意识，让她忽略了痛苦的是……
　　“师姐！”
　　那头黑发，明显是师姐的。别人，包括拥有虚境级洞察力的凌天、凌正，都无法单单从黑发上判断出是谁。可是，天姬，即使隔着好几堵墙，有数百米那么远，也都能清楚辨明那里的她们在做什么。
　　可是，师姐已经死了。不然，自己也不会再经历试握婴啼的痛苦。
　　“查勉，再努力一下，头已经出来了！”
　　啊，想起来了。是六个月前的事。
　　师姐在为查勉接生。那个时候，我也在一旁烧热水了呢！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可是，看起来，我的意识，是和查勉重合了吧。
　　不只是意识，就连身体上也是，天姬的嘴角浮起了笑意。
　　看样子，我选择的路并没有错呢！
　　在人间炼狱的地方，的确有连接死亡地方的可能。
　　唯一要修正的是，并不只是死亡炼狱，人世间的痛苦，也是啊！
　　“好了，孩子的脚也出来了。”
　　“哇哇！”孩童的哭啼声传来。
　　天姬的疼痛消失了。意识，也回到了现实中来了。
　　嗯，血怎么没有了？
　　真奇怪，为什么能够回忆起来呢？
　　天姬想血怎么没有了的时候，却突然发现，那些血，全部都涌入到婴啼里了——到此为止，并不是。之后，婴啼里，不再是锐气，而是血液，顺着右手，又补充进了自己的身体。
　　一并进入身体里的，还有原本在剑身上闪动的雷电。尽管只是几丝，可是，天姬能够感觉到，她和婴啼之间，有了莫名的相连。仿若两块磁铁之间的相连。
　　“原来如此。”天姬终于明白了。
　　第一次试握婴啼时的大崩血，并不是没有资格之类的原因，而只是，正常的拔剑程序。第一次，只是破而后立式的换血改造。当第二次再次试握的时候，就可以正常使用了。
　　只是，第一次试握婴啼的痛苦，只是用力回想就会让人陷入昏迷的痛苦下，没有人第二次再来尝试罢了。
　　天姬也是，要不是因为心中的空虚过于深邃，也不会自找痛苦地来尝试第二次试握婴啼。
　　有了决断的天姬，嘴角浮笑，将婴啼从透明剑鞘中拔了出来。
　　霎时，雷电光闪照耀阁内，阁顶上方乌云遮天。
　　刷！
　　天姬挥动婴啼，雷电之力暴现，四面八方的涌向血溅阁各处。
　　血溅阁毁掉了！
　　仅仅一剑，仅仅一层就可容纳几百人的阁楼，就被毁掉了！
　　屋阁断裂瓦砾崩裂，雷光残余肆虐大地。
　　刷刷刷刷！
　　四道人影从天空飞来，赫然是凌天、凌正，和穆畴、白候这四大虚境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