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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烛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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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烛阴】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天缺西北,龙衔火精。气为寒暑,眼作昏明。身长千里,可谓至灵。
——《山海经·大荒北经》
几晌静默后,陵鱼在蒙昧的灯火中率先打破寂静:“将军深夜召陵鱼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烛阴很想一语道破当年两人的牵扯,陵鱼便在眼前,千言万语终也化作一声声欲要冲破胸膛的心跳。方才在宴上第一眼见到陵鱼,仿佛是阳光义无反顾的冲破万重灰云,照进寂静的深海里。
“陵鱼……”沉沉一声呼唤,他第一次以将军烛阴的身份唤出他的名字。从前与陵鱼朝夕相伴,烛阴以烛龙的原形口不能言,心中的情意一丝一缕也唤不出来。
原来,能亲口唤出他的名字,便已这样幸福。
烛阴声音醇厚地唤出他的名字,陵鱼抬眸微怔,不差分寸的对上烛阴深邃的眼。烛阴一时情不自禁,伸手便将陵鱼风骨清瘦的身躯拥入怀中。
他较陵鱼略高,陵鱼的下巴便触碰到了他肩上的甲胄。寒甲虽冷,怀抱却暖。
一个期待了一千年的拥抱。
女帝赤鱬性情冷清,即使陵鱼是她的独子,从小也未曾有过亲密的举动,旁人更不用说。陵鱼大约是第一次被人拥抱在怀,先是愣愣的不言不语片刻,随即颤抖着推开烛阴:“将军自重!”
被他退开三尺远,烛阴方察觉出自己的失态。看着他惊极愠怒的表情,心中暗暗自责,万不该唐突了他。
“对不住,我……”烛阴急忙道歉,忽然有了将两人在一千年前的牵扯前缘一分也不保留的说出来的冲动,把这一千年的牵扯思念都说给他听。
日夜相思,盼不能见。
寝食无心,失魂落魄。
陵鱼从未被人如此唐突不敬过,欲拂袖而去又不合上下礼节。只得走远几步,别过头去不再看他。
烛阴声音轻如云烟:“你可曾记得,一千年前,沧南海中,那只元神毁灭的烛龙。”
一语既出,陵鱼心下回转了千年光阴。
“你弹琴给我听,我伤口就不疼了。你和我一起去看月华沧海,云舒云卷,日出日落,”烛阴摘下墨玉扳指,怕弄疼了他,牵着陵鱼的手贴上自己的胸口,“就连我胸口中跳动的,也是你的鲛珠。”
此事于烛阴是生死之间,于陵鱼不过一念之间。陵鱼回转片刻,竟然全能记得,只是未曾料到那只玄色的烛龙竟是九重天上镇守天门的将军烛阴。
陵鱼抿唇,当年烛阴不告而别,他只当是离开南海回乡去了,万万再想不到是升天归位。
原来他是为报恩。陵鱼敛心凝神,道:“当年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将军无须挂心。”
烛阴握紧陵鱼几次欲要抽回的手,俊朗的容颜含着几分动容,将手贴上自己脸颊,喃喃犹如沉浸在一个美好无暇的梦境:“以后不要唤我将军,唤我烛阴如何。”
陵鱼几乎念出烛阴二字,终还是道“于礼不合……”既没有唤他的名字,也没有唤他将军。
烛□□:“我希望你我之间,不论尊卑,不论君臣。”
陵鱼不知怎的便应承下来了:“好。”
轻轻的一个“好”字,道出来后在烛阴心头缭绕,落入耳中,像一个期许一样。
夜色已深,烛阴心中再不愿,也只得放陵鱼回宫。
当夜,烛阴向女帝赤鱬行云流水写下文书,道是世子陵鱼温厚内敛,自己极为欣赏,请女帝将世子遣去九琉宫,协助治理南海四国。
女帝自然愿意,烛阴将军看重世子,亦是看重雕题国,也向其他三国表明,烛阴同雕题国关系亲密,这南海的主权在雕题国手中。
便在辰时宣了陵鱼入大殿。
陵鱼起坐十分规律,辰时已穿戴整齐,白羽鹤氅披在肩上,青丝垂顺,头束银丝鸳榷纹的发冠。不似鲛人国的世子,像是云游的不问俗世的隐士。
女帝细细摩挲着可观天下诸事的明珠,珠中一会儿是九重天上群神设宴,一会儿是偌大俞荒空无一人,一会儿是毕方一族血流成河。南海尚是曦光初现,洛州已是夜半更深。天下的因缘变化尽在掌中,她冷眼看着,凌厉的眸子里无波无澜:“此去九琉宫,你代表的便是雕题国。不可太过锋芒毕露,亦不可表现得庸碌无为。处理起政事来,要左右顾恤秉公处理,这才是孤世子的典范。”
听闻自己要去九琉宫,陵鱼一时道不出是愿意还是不愿意。习惯性的向母亲行礼应下:“陵鱼谨遵母亲教诲。”
女帝放下明珠,颔首道:“罢了,你去吧。”
陵鱼回首,欲踏出殿门时,听到一声绵长缥缈的叹息,像是从千里之外传来。没有人敢在大殿中发出多余的声音。
他足下停止片刻,随即缓步走出大殿。
烛阴早已等在九琉宫。
待陵鱼由着侍姬换下鹤氅,烛阴挥手屏退众人,走过去笑吟吟道:“怎么起的这么早。”
待烛阴握住他的手,陵鱼方觉出不对来。何时你同我关系这般亲近了。
烛阴记得,从前他住在陵鱼寝宫时,每日都是陵鱼不到辰时先起,随后自己再从睡梦中醒来。
陵鱼道:“陵鱼素来如此。”
忆及昨夜陵鱼回去的甚晚,今日又如往常般起的那样早,想来也睡不了多少时辰。抬眼望去,陵鱼的神色间无一丝倦态,心中还是有几分心疼:“一早便风尘仆仆的从雕题国来去,想必你是倦了。先去内室眠一眠如何。”
烛阴自幼无父无母,自从与陵鱼在一千年前结缘,便将陵鱼当做世上最亲近之人。所以这般话语道出来也未觉不妥。而陵鱼受宫廷教养惯了,就寝大多在自己的寝宫,如何会在旁人的地界。更何况是烛阴将军。
“我……”陵鱼惊愕。
“在我这儿,就如同在你自己的地方。如何?”烛阴眸中含笑,径自簇拥着陵鱼往内室走去。
陵鱼不知所措,委婉的拒绝道:“还是先看文书吧,今日助将军看完文书,陵鱼再回去早些时辰睡也是一样。”
烛阴凑近了轻轻道:“不是说好,唤我烛阴吗。”
陵鱼如何料到今日他会如此,对自己的态度,不像是旧识知交,不像是救命恩人,倒像是……情人交颈之间。正思量间,耳边传来烛阴轻笑:“陵鱼,好不容易来了,还走得了吗。”
如今我好不容易见到你,如何又会放过。
陵鱼从未被如此对待过。却没有发怒,尽量平静道:“将军这是怎么了?”
烛阴极有耐心般,不再勉强他去补眠,示意陵鱼在一旁的锦榻上坐下,原本醇厚正直的声音透出几分促狭来:“你今日且唤我一声名字,随后你我安安稳稳的看文书,如何?”
檀木雕花案上,雕题国的文书呈朱色,离耳国的呈明黄色,北煦国的呈月白色,伯虑国的呈玄色。洋洋洒洒散了一片,一旁的青铜凤鸾鼎熏出青烟袅袅。
陵鱼的眸子看着青烟扶摇直上,恍惚觉得他是逾越了,又恍惚觉得这样也没什么,因为两人初见时,自己只当他是一只烛龙,日夜亲近,也未有什么。想来日后与他朝夕相处,唤上一两句名讳无妨:“烛阴……”
只这两个字,足以让烛阴欢喜整整一日。
陵鱼终于唤出了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