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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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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明洪武年间。
南京城里有很多风月之地,留香舫是新开在秦淮河上的一座声色船舫,享有“天下第一风月舫”的美誉。
留香舫的老板杨晓风是个怪人,开舫不为赚钱,舫中酒菜全部免费,相传这留香舫是他为一女人所开。
傍晚时分,软语花腔和着丝竹之声在秦淮河上飘荡。
柳残月一袭男装白衣飘飘走进来,扫过一眼司乐弄舞的女子,寻了一张空桌坐下,“啪”的一下打开折扇轻轻摇着。
“哟,这位公子想喝点什么?”胖美人立刻迎上来,无意看见她的折扇,眼睛一亮,这把扇子……
柳残月打量着她,俏皮说道:“既然是天下‘第一风月舫’,自然是喝花……茶了。”
胖美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不知公子您喝不喝菊花……茶?”
柳残月撇嘴:“算了,要不来个风……茶吧!”
胖美人尴尬笑笑:“公子您是来找茬的吧?”
柳残月似笑非笑,拇指在扇面上来回摩挲:“算了,不耍你了,我问你,杨晓风呢?”
“杨大哥——”
夜深人静,柳残月忽的一声高嚎,秦淮河上原本漆黑的船舫又亮起了灯火,她不顾胖美人的阻挠,一间间推开二楼的客房,扰的留香舫鸡犬不宁,客人们谩骂声四起。
胖美人跟在她身后一面向客人们赔罪道歉,一面喊着:“公子,快停手,快停手啊!”
绕了大半圈来到西边一间别致的厢房,柳残月正要推门,门“啪”的一声被人从里一脚踢开,两扇大门“咣当”落地。
“你们想怎样?睡不睡?”杨晓风睡眼惺忪,一面穿着长衫一面走出来,眼底还透着几丝被人搅了清梦的躁郁。
“老板,这位公子他非要见你不可……”
杨晓风瞥一眼愣在一边的柳残月,对胖美人双目一瞪,那黑眸闪亮如天上星斗:“我说你吃那么多饭只长个子不长脑子?有这么细皮嫩肉弱不禁风的公子吗?”
“什么?”胖美人歪过头来把柳残月上上下下瞅了个遍:“女的?”
“江南第一舞娘柳残月,听说过没?”杨晓风抬手打掉柳残月头上的帽子,长发如瀑霎时倾泻而下,胖美人看呆了,砸吧砸吧嘴发出一声惊叹:“哇,大美人啊……”
“废话!”杨晓风夺过柳残月手中的折扇,敲打胖美人的脑袋:“我说了不见这扇子的主人,你耳朵聋了吗?”
“你别怪她,是我自己硬闯上来的。”见胖美人委屈,柳残月挺身而出。
杨晓风不理她,继续拿扇子敲打胖美人:“我说你废不废?连个小姑娘也拦不住!你这身板扛不动她吗?实在不行你不会打她呀?把她打晕了不就安生了吗?大半夜的嚷个屁啊!”
胖美人被敲懵了,呆愣在那里眨巴眼,杨晓风火道:“还愣着干什么?门坏了不用找人修吗?”
胖美人闻言迅速闪人。
“还有你……”胖美人走后,杨晓风走近柳残月,也轻轻的在她脑门上敲了一下:“我说你怎么回事?我再跟你讲一遍,别跟着我,我心里有人了,那个人叫做红袖,不是柳残月!”
柳残月拿过扇子打开来,指着扇面上的词句说:“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这是你送我的扇子,这扇面上的词句是你亲笔所写,杨大哥,我不信你心里没有我。”
“扇子我本是要给红袖的,是你看见了说好看问我要的。”他残忍的更正,她还要自欺欺人:“可你毕竟把扇子送给了我。”
“明月照沟渠,何苦呢?”
“杨大哥不也是明月照沟渠吗?师姐她只想做朱元璋的女人……”
杨晓风猝然伸手捂住她的嘴:“找死?那是皇上的名讳,能乱说的?”
柳残月握住他的手,深情凝视他的眸子:“杨大哥,师姐的心里根本不会有你,你又何必……”
“何必什么?”杨晓风伸出一指:“我跟你讲,我今天心情不好,我现在要去睡觉,你要是再扰我清梦,我可是要打人了。”
二
“杨晓风,你抽什么风?你除了动手打人还会干什么?有本事我跳舞的时候你为我抚琴啊!”昨日他去满院春看红袖,她在满院春大堂跳舞,跟那为她抚琴的男子眉来眼去,他飞身上去不由分说把那男人打了个鼻青眼肿,大庭广众之下,她抽了他一嘴巴子。
他用一种充满痛意的眼神望着她:“是,我是个粗人,不会抚琴,你在那里跳舞我只能眼巴巴的干看着,可如果我能为你抚琴,你愿意离开这里跟我去留香舫吗?”
他挽起她的手,描绘心中的蓝图:“你喜欢跳舞,留香舫便是你的舞台,你什么时候想跳舞,我什么时候为你抚琴,你若想跳一辈子的舞,我就为你抚一辈子的琴。”
她反握他的手,嗤笑:“杨晓风,你这双打人的手若真能抚琴,我红袖要对你另眼相看了。”
“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另眼相看的!”为了她这一句话,他说什么也要学抚琴了。
“可是……”她沉吟道:“另眼相看又如何?你学会了抚琴又如何?你杨晓风终究是那打人的锦衣卫指挥使,又不是皇上,只有皇上才能救我出这风尘。”
他一时火冒三丈口不择言:“皇上会要你这风尘女子?”
一句话激怒了她:“对呀,我是风尘女子,你最好离我远点,免得惹一身骚!”
他心口一窒,对不起三个字哽在喉头如火烧。
一清早,杨晓风坐在琴案旁发呆,想到昨日就觉心塞,对着古琴嘈嘈切切一阵乱弹后,“铮”的一声,琴弦崩断。
“杨大哥!”
“老板!”
两声惊呼,一胖一瘦两个人影破门而入。
可怜门又坏了。
柳残月指指断了弦的古琴,诧异道:“杨大哥,你居然……”
杨晓风打断他,极其不耐的问:“你怎么还没走?”
“我……”柳残月语塞,胖美人小声的嘀咕了一句:“这还用问?”
杨晓风臭脾气再次发作:“问你了吗?没事干是吧?没看见门又坏了吗?”
胖美人瞅着古琴:
“老板,需不需要……”“不需要!”
“老板,我话还没说完呢!”“走开!”
胖美人只好自讨没趣的走开。
房里只剩杨晓风与柳残月二人,杨晓风把断了的琴弦拿在手里,才发现自己修不来,忽然后悔把胖美人支走。
柳残月看着他在那里愁眉不展的摆弄琴弦,一把从他手中把琴弦夺过。
杨晓风喝问:“干什么?”
柳残月骄傲的在他眼前晃着断弦:“让我留在你的身边,我可以帮你把断了弦续好,我还可以教你抚琴,教你跳舞,我可以帮你虏获她的芳心……”
三
为了留在他的身边,她简直是在对自己两肋插刀。
杨晓风寻了一处偏僻的院落专门用来练舞弄琴,院落临水而立,岸边种满桃树,桃树下面又有自生自长的蒲公英,落英缤纷。
桃花与蒲公英在空中缠绵时,杨晓风与柳残月在地上鸳鸯共舞。硬朗勇猛的锦衣卫指挥使为一女子优雅抚琴,婀娜起舞该是怎样一道醉人的风景!
时而,她立于他的身侧,外侧手臂作翅,另一手与他的手紧紧交握,他效仿她,外侧手臂作翅,二人贴身仿若一人,他紧随她的舞步,左摇右摆,前行后退,绕圈旋转……
时而,他立于她的身前,双臂作枝,她缠绕上来,二人一齐扭动腰肢,回眸相望,眼神相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她把头倚靠在他的肩背,轻声呢喃:“这支舞叫做比翼连枝,配上合适的音乐,两个人跳最是好看,师姐最喜欢也常常在私下里偷偷跳,只是两个人的舞她一个人跳太孤清了,也不好看。”
他转过身来,眉眼之中噙满了笑意:“日后有我陪她跳,不会再孤清了。”
她扯扯嘴角想挤出一丝笑容,可惜失败了。
“来,不要停,我们继续。”他向她伸出手。
柳残月细密的长睫毛颤了颤没有伸手,转身走到桃树下在一张琴案旁坐下,随手轻按了一下琴弦:“你跳,我为你抚琴。”想着以后与他共舞的是别的女子,心头一涩,琴声里便透出一股忧伤。
冬天的时候,柳残月手把手教他抚琴,漫天飞雪中,二人并肩而坐,琴声如泣如诉,把一股爱而不得的幽怨渲染的淋漓尽致,那是二人共同的心境。
洁白晶莹的雪花落在琴上顷刻化为水滴,指尖冰凉的触感让人发抖,琴声戛然而止,那是柳残月缩起手来放在嘴边哈气。
一只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拉了她冰冷的小手握在掌心,柳残月一怔,猛地抬头,杨晓风朝她笑了一笑:“冷吗?”
她先是摇着头说:“冷!”而后又觉得不对,点着头说:“不冷!”
杨晓风轻敲一下她的脑门,爽朗的笑开:“你这是怎么了?”
柳残月的心跳的厉害,抽回手来隐在袖中,从他身旁跳开:“杨大哥,今日换我跳舞,你抚琴,如何?”
她在漫天飞雪中一个人起舞,单薄的身影演绎红尘女子对一男子的脉脉情意,丝丝哀恸深藏其中,那一身红衣在一片白雪之中仿若一株遗世独立的红梅,她仰着头,伸手接雪,白雪红装,不止惊艳还惹人怜惜。
杨晓风一面抚琴一面欣赏她的曼妙舞姿,竟有些醉了,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当年是你入选,而不是她了。”
柳残月舞姿一顿,转过头来望向他,他望着她,眸子里写满了感动:“你的舞步中有一种东西是她没有的。”
“是什么?”
“是一个情字……”
她苦涩一笑:“有什么用呢?自古多情空余恨,你爱她不爱我,如果可以,我宁愿与她交换,什么江南第一舞娘,我让给她便是!”
杨晓风把舞练熟了,琴也弹得炉火纯青了,眼下就是离开的时候了,一股落寞爬上柳残月的心头。
教他学舞弄琴的这段时日是柳残月最幸福的日子,可是她知道这种日子以后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