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穷木

2、第一章

　　晏泱抱着怀里仿佛只剩一口气的孩子，向直耸入云的的大次山缓步前行。
　　维茳靠着他的肩膀，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脸色惨白四肢瘦得只剩骨头，常人见了他，只会让这孩子安静离去，至多将他草草埋了，也不至于落到半条性命倒上不下，垂垂危矣的地步。

　　晏泱不知是否收了一个扫地童子，为百年来除他以外毫无人烟的大次山迎来新的修仙者而高兴，一路都在喋喋不休。

　　“你看，这儿是前山的打坐石，师祖飞升了一半儿，被天雷打落下来，在这儿休憩缓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化为灰烬，随尘缘散了。”
　　“那儿是师尊飞升处，他本来准备了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但被我幼时调皮，落在小次山，这么多年怕是也化了。”
　　晏泱一处处指给他看，兴致勃勃不厌其烦细数这块石头这条溪流有什么典故，他曾在这儿做了什么，本派又有多少祖师爷飞升失败，行至山巅，他又娓娓道。
　　“本派名为占易派，生生之谓易，极数知来之为占。师祖是开山掌门，以占卜天命以窥天机为道，偶涉丹药，我的师尊继位掌门后，潜心修炼丹药，不过他们两人都失败了，于是我将本门改习剑修，你进来后，便去挑一把称心的剑吧。”

　　“……”
　　可怜维茳奄奄一息，气若游丝，还得听他唠嗑，脑袋都大了一圈。
　　他在心里无力腹诽道，这个占易派名存实亡，丹药和占卜勉强算有一毛钱关系，剑修已经是自成另一派了……你这么欺师灭祖，怕是能把祖师爷气得从坟墓里爬出来……

　　山巅处有一房舍，似是直接削断山头，生生破出一片平地。
　　这山说来也怪，山脚常青，鲜花点缀，可越往上，冰雪沿着山势蔓延，到了被削平的山巅，仅仅只有寒枝白梅立于一片冰天雪地中。

　　晏泱将他抱入房舍内，这房舍也简陋之极，一块平整的石板当做床，既无草席也无被子，更别提桌椅板凳。

　　维茳被放在石板上，寒凉刺骨的凉气随着皮肤浸透到骨血里，连阴间也不可能比这更冷了，维茳模模糊糊的想到，虽然折腾了不少时间，但窗外被大簇冷梅环绕，山下有水，这样去死，似乎也不错。

　　没等他吐出最后一口气，晏泱眼疾手快给他塞进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子。
　　他抄着手笑吟吟对他道，“我师尊的丹药，虽无死身肉骨之效，从阎王爷手里抢过一条命也还是能做到的，保准你明日就能生龙活虎的开始修仙。”

　　维茳被他塞进喉咙，差点窒息，失去意识前，他脑海中最后的一个念头是，神叨叨的师傅，冷冰冰的住处，看起来也不可能有美人和美酒的修仙之道……啊啊，感觉眼睛已经没有睁开的必要了。

　　•

　　这个春天，陵庆两国交战，波及无数人民，死伤不计其数，乌镇的尸体垒起来足以填平东倾湖，整个大地一片暗沉血色。

　　这个春天，维茳认识了晏泱，大次山一片冰雪，连他的新晋师尊也仿佛用冰雕雪砌一般。

　　他醒时，鼻尖嗅到的是初绽的冷梅香气，身下的石板又硬又凉，咯得他脑袋疼。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慢慢走出房舍。
　　不知躺了多久，他的身体虽然恢复了，肚子也不饿，但是肌肉似乎有轻微的萎缩迹象，让他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房舍外是成片的梅树，开得极冷艳，如同在最娇美的时刻被固定了生命，永远停留在盛放的这一刹那。
　　他绕着周围看了看，这房舍有两间，用木头搭成，静静伫立在薄薄的雪地中，维茳踩下去，正好踏住地面将破旧的鞋边陷在雪地里。

　　“你醒了。”
　　身旁有人道，维茳抬头望去，看见一袭白衣，除了及膝的长发与黑色的眉眼，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竟看不出与雪有什么分别。

　　“走吧，我们去选剑。”
　　晏泱穿过他，朝着房舍背后走去，维茳一步步挪着，拖动无力地双腿前行，这时才发现房舍后还有一间破败的茅草房。
　　他走进去，立时被惊住了。

　　二十步就可绕着墙根走完的破茅草房，摇摇欲坠的老旧木头架子上悬挂无数的寒冰利器，每一把都散发着冰冷的煞气，在昏黄的天光下如同倒映了血色，杀气腾腾。

　　晏泱等了他片刻，才等到他费力地姗姗来迟。
　　“这里都是我找到刃秀前的兵器，每一把都是无坚不摧的利器，”他的手搭在自己腰间的细长剑柄上，对维茳示意，“按照你的心意选一把，如是不合意，将来再找便是。”

　　维茳扫了一圈，不懂行的他也知道这里都是上好的兵器，无数把刀剑沉默诉说它们鲜血淋漓的过往。
　　不过说实话，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维茳叹了一口气，随手拿了一把最靠近他的长剑。

　　这剑极重，剑身上刻了几个模糊的字样，比他的身体还长，维茳必须两手握着剑柄拉到肩膀上靠着，才不至于被长剑压垮。

　　晏泱看着这柄剑，眉梢动了动，倒是没说什么，领着他出去，双手抄在衣袖里，一面走一面对他说道。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占易派门下弟子，修仙之道漫长艰苦，你需持之以恒，方能得道。”

　　维茳拖着长剑跟上他的脚步，没走两步就开始喘粗气，到这时候他终于想开口说话了。

　　“得道是什么？”

　　“成仙。”

　　“成仙能吃肉吗？”

　　“自然不能。”

　　“能娶媳妇吗？”

　　晏泱想了想，“我派不修双修之道，到了天上，大抵也是不能的。”

　　“那还有感情吗？”

　　“修道一路断绝七情六欲。”

　　“……那成仙有什么好的？”维茳不解。

　　晏泱笔直的背影在他身前，声音中有淡淡的笑意。
　　“仙人永生不灭，与天地同寿。”

　　“……那这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维茳疑惑的看着他，他胆子倒大，一点也不怕晏泱听了这话生气，将他扔回尸山血海里。要不是双手拖着长剑，他真想耸耸肩膀。
　　“费了大气力成仙，最后修成了一块冷冰冰的石头，连死都望不到，这多可怕？”
　　石头里还能蹦出我行我素捅穿天的孙悟空，成仙连石头都不如。

　　晏泱一愣，回过头来注视他，仿佛从这一刻起，他的眼中才有了维茳的身影。
　　他沉吟片刻，神色渐冷，一瞬间让维茳恍如见到了冰封的雪山。

　　最后他笑了笑，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
　　“你不懂。”

　　维茳也确实不懂，在他看来，修道只是为了活得更长，看更美的山水，喝更醇的美酒，于他，本无成仙的念头。

　　望着晏泱不笑时便显得冰冷的侧脸，他挠挠脑袋，就这样在大次山留下来，开始了日复一日鸡飞狗跳的修仙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