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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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维茳是被血腥味呛醒的。
仿佛浸泡在恶心粘稠的鲜血里，他昏昏沉沉的醒来，差点反胃吐出来。
然而他终究没有吐出来，胃里空得要烧起来了，疼得绞痛，可他没有力气喊，连睁开眼睛都快做不到。
身体在迅速地失温，他费力的转动眼珠，瞧见搁在脑袋旁的手臂瘦弱不堪，伤痕累累，干涸的血痕凝固，映着身旁堆积的尸体，刺眼又难看。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有种将自己半条命都吐出去的错觉。
天空有鸟在低低盘旋，啸出肃杀的煞意，不知名的黑鸟降落在他身旁——现在他才发现自己蜷缩着——明目张胆地啄食轻轻勾住他的手指的另一具尸体。
维茳扫了一眼那具尸体，看不出男女，只模糊地分辨出是个孩子，瘦得只剩骨头了，手腕上绑着一根细细的红绳，也不知道那黑鸟能从上面叼出什么肉来。
他用最后半口气拼命爬起来，挥舞手臂试图赶走黑鸟，黑鸟胆子却很大，一点也不怕人，只轻轻向后跳了一跳，两只映着血色的眼珠直直盯着他，威胁似的吞下刚剥下的皮肉。
维茳强提一口气，右手随手摸到什么硬的东西，便向黑鸟砸去，黑鸟敏捷的躲开，尖厉叫着，转头又去啄撕维茳扔来的东西。
维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截断肢，顿时手掌如同爬了万只蚂蚁，恶心想吐，又被无用的道德感驱使，为自己触碰别人的尸体感到恶心而歉意。
他晃悠悠站起来，头晕目眩，最后扯了一张似乎是军旗的破布草草盖在孩童的尸体上，遮住了那丝红线，然后一步步蹒跚向前。
夕阳斜斜落在大地上，血液浸满了泥土，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尸山血海上。维茳的嘴唇苍白干裂，影子被拉得很长，举目望去，数不尽的残肢躯体倒在大地上，远远地，连斜阳也被染红了一般，凄艳得几乎滴下血来。
他跌跌撞撞地前行，踏出的每一步如同最后一步，最后一步之后竟然还有一步，他穿过被成群的黑鸟肆无忌惮分食的尸堆，走过倒插入地被折断的银枪，胸腔呼吸着沉闷的血腥气，使他有了自己也成为一具行尸走肉的错觉，但最终他停了下来，在一棵大树前，这里奇迹的没有被太多的尸体掩盖，没有被暗红的鲜血淹没，保留着最后一丝绿色。
维茳望着这棵树，心满意足的长呼一口气，下一秒立刻无力的跪倒在地，他手足并用，爬到树前靠在树干上，头颅不可抑制的向下沉，但鼻尖萦绕的终于不是腥臭的血味，而是大树和绿色极淡的、几乎被风和阳光吹散的属于植物的浅香，温暖的斜阳照在冰冷的身体上，感觉回到了母亲的怀抱里。
他慢慢合上眼，连呼吸也快静止了一般，最后一丝生气逐渐消散。
有什么挡住了光线。
首先嗅到的是极冷淡的梅花香，带着些微雪后的凉意，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小小的身躯，似乎有一道视线停留在他的脸庞处，上下逡巡打量。
维茳连掀起眼皮的力气都没了，他对突然冒出来的人没什么好奇心，也不在乎他想做什么，可他挡住了微暖的阳光，身后的树干硬得咯人，躺下去时衣角折起，露出沾满灰尘的膝盖，被凉风一吹，冷到骨子里。
“……劳驾，”维茳不得已，吃力地从破风箱一般的胸膛里断断续续挤出声音，涩声道，“让让……您挡住我的阳光了。”
那人仿佛笑了笑，向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些，冷梅的香味窜进鼻腔，冰凉得让维茳以为自己置身于冰天雪地。
那人慢悠悠道，“你都快死了，还在乎这点阳光吗？若是投胎，再过个一年半载，不又重见天日？”
维茳心道，自己刚投胎，一睁眼立马又快死了，谁知道下辈子还是不是人。
为了可能的身为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后一丝阳光，维茳勉力解释，瞳孔开始涣散。
“要死……也要死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啊……”他低声喃喃，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这片战场上既没有山，也没有水，更别提清秀二字，有的仅仅是尸山血海，腐烂的臭味引来贪婪的野兽飞禽，连斜阳也倒映着不祥的血色。
可他坐在树荫下，有淡淡的阳光笼罩着，小小的一片青草簇拥，尽管深褐的树干不那么柔软，咯得他骨头疼，不过这葬身之处已足够令人满足。
那人沉吟了片刻，也没有让开位置，就在维茳即将绝望，自暴自弃地安慰自己冰冷的死掉似乎也不错的时候，男人有了动作。
他走向树下小小的孩童，白色的衣角拂过沾了血的草尖，蹲下去看他。
“我有了一个主意，”他笑吟吟道，“我派自古收徒，以卦卜之，百年前我卜出‘劫’，今日见你，兵祸横起，此为人劫，你既残活，亲缘已断，不恋红尘，视生死于无物，便入我门派，当一个扫地弟子吧。”
“……”
他只想安安静静的去死。
维茳拼了一口气，只想骂他神逻辑，眼睛睁出一条缝，也只能模糊的瞥到一角白衣，再往上，落日凄艳的光芒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光晕，他的唇边带着一丝笑，仿佛雪山乍融，冰上开出了花。
维茳终于支撑不住向下倒，满身陈血泥泞，落到了一个带着凉意和梅花香的怀抱。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