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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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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西湖畔边的小石亭子里坐着三个人。那三人面色凝重地盯着石桌上的一幅字画,画中美人丰盈绰约,眉心一点朱砂痣将人脸面衬的白皙水嫩。女子两腮微红,轻启朱唇,橘色绸缎长衫裹身,雍容华贵却也不失俏皮,但是那画中间有一处深褐色的点缀之物十分突兀,凑近看了看,闻一闻,啧啧,原来是恶狗的排泄之物,再美的美人,再好的画经过这番糟蹋,真不知是该扔还是该留。
三年前,唐家堡。
唐家堡的问道坡在中原颇有名气。入夜的问道坡宁静清凉,道路边的草丛内的星点荧光在其中闪烁,此处的萤火虫一年四季都像是处在交尾的时节般不知疲倦。许多唐门之中的有情人儿都爱在此空旷处找个稍稍隐蔽的地方谈情说爱,互诉衷肠。李杀原本并不喜欢这里,作为一名天策将领,他心里只有国家安危,什么情爱都只不过是过眼云烟,就像他那离家的妻子唐楚诡。想到这里李杀一阵冷笑,堂堂天策府儿女竟然也会私通外敌给“东都之狼”抹黑。他接到密报,那贱妇隐藏于其父老家唐家堡之内,于是他便问老友讨了易容的草药隐藏了身份混入其中,若一切顺利或许还能手刃贱妇,为贱妇的母亲在天策留些颜面。
李杀握紧手中的匕首咬牙切齿地切割着地上早已断气的野马尸体,就好像躺在地上的就是叛逃的唐楚诡,正将她碎尸万段。鲜血溅流在草丛里,指缝之间,黑靴之上。他恨,他恨那个爱了那么久的结发妻子居然与别的男人不伦;他恨,他恨他明白真切的望见他的妻子与别的男人在他面前苟合。明明为了她,他可以离开家人,可以放弃官职,但是那个贱妇呢?他李杀活了这些年,到最后居然被一个妇人玩弄于手掌之中,他愧对“李”姓,愧对与自己征战沙场的一干兄弟。
“兄弟,这野马都被你捣烂了。”一身破军打扮的唐门男子执着弩立在李杀面前。李杀抬头仔细打量来人。此人马尾高高束起,面具覆盖住的半张脸面十分清秀,还有面具后裹着月光露出的那只眼睛,那眼睛透出难以隐藏的杀气,震得李杀举起匕首摆出攻击的姿态,“我不是可疑的人。”
“你是谁?”李杀察觉到对方始终盯着自己脸面的视线,抬起手臂用力逝去面上的血迹。他觉得对方的声音有些熟悉,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是谁。
“唐吒。”对方轻描淡写地吐出名字,同时摸了摸自己的□□弩身。
“奇怪的名字。”李杀将匕首刀刃置在衣角处仔细擦拭,心里暗叹方才自己的失控。
“嗯,后来改的名。”唐吒笑笑,不以为意,“我离开唐家堡两年才回来,你呢?看你不是唐门的人。”
“内子师传唐门,我是来此地找她的。”李杀垂下眼帘,任黑云遮月的阴影挡住自己残留杀意的眼睛。
“那怎么折磨起野马来?”
“没怎么。”李杀皱眉,心想这人管的挺多,刚转身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盯着唐吒的脸不放,“你说你换过名字?”
“嗯。”唐吒后方想起窸窣的声响,他迅速转身发动□□,一只脖颈处中箭的野兔压住草丛露出半截身子不停抽搐。
“叫的什么?”
“唐四。”
问道坡那日后,李杀辗转难眠,为的不是唐楚诡,而是唐吒。他认得唐吒的时候,唐吒还不叫“唐吒”,叫的是唐四,唐四有个青梅竹马,而这青梅竹马与李杀有过几面之缘。先前李杀驻扎黑龙沼,却不想遇上兽人发狂砸毁了好几个帐篷,这时外出采药的五毒弟子曲皿路过,顺手帮了李杀制服兽人,两人便这么认识了。只是李杀不喜欢五毒作为,曲皿不喜欢中原人心计,两人的关系又隔着男女有别更是半温不火,所以李杀与唐四的关系也是相对疏远,不曾上心。他只记得每回望见曲皿的时候,她身后总跟着个人,那个人总是刻意隐藏著自己的身影与气息,默默地保护着曲皿,而那个人便是现如今的唐吒。
“这两年,我被堡主派出去执行任务。其实我很清楚,任务是假,流放是真。”
还是在那个时辰,那个地方,李杀又遇上了唐吒。也不知是入夜了,人变得特别脆弱,还是唐吒孤独久了,遇到个活人便想向他诉说,话匣子就这么打开了。
“我有一个青梅竹马,她是五毒弟子,当年唐门与五毒对立,我为了她硬是反对堡主联合中原人剿灭五毒。可是最后呢?她密报五毒教主此事,两派之战箭在弦上,虽然最后都没有伤亡,但是自此两派交恶已是不争的事实。”
“可笑的是,自那件事后,我与她的婚约也从此没了后文,她说我们无法在一起,但是仍然每年给我写信撩拨于我,说些暧昧的话。我知道她现今已经有了心上人,但是……我忘不掉。”
“女人这东西本来就是忘恩负义的,唐兄何必挂于心上。“李杀听着,也想到自己的经历,如同战友一般的感情在心中悄然而生。
“不瞒你说,我先前去见过她了。”唐吒将手指含在口中吹出声响,机关小猪从不远处飞奔而来在原地打圈。唐吒拧了拧机关小猪的耳朵,短箭自小猪口部吐出。“如今她拜师于‘画圣’蝉勿子,居于万花。”
“……蝉勿子?”李杀心头一紧,“难道你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
“画圣”蝉勿子的名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他身为医者却善于以毒治毒,人虽救活了却要饱受无解之毒的困扰,这使得江湖上的人不到万不得的情况下都不敢轻易前去求医。同时蝉勿子所作之画也是惟妙惟肖,据传有皇族因爱上了他笔下所绘的美人而甘愿成为其试毒的容器,献上所有家财。此外,正邪两派都想纳其入麾下,软硬皆施未果后,便以各种罕见至宝买下他不涉世的中立身份。
“嗯。可她说蝉勿子脾性怪异,立誓终生不娶,还问我记不记得与我的婚约。”唐吒轻叹,半边面具盖住了大部分的表情。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还打算嫁给你不成?”李杀情绪激动,他握紧拳头站起来瞪着唐吒。
“这……或许吧,我倒不在意,毕竟我现在还是喜欢她的。虽然她做的那件事叫我再也无缘于唐家堡堡主之位便是了。”
“这种女子,这种女子……”李杀气不打一处来,怒气席卷全身,“唐兄陪我过两招。”
“好。”
万花之中不涉世的人多不胜举,其中以蝉勿子的绝对中立的身份协其他三位分属不同门派,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好友为骨干城里了一个名为“镇泉”的地下中立组织。天策府“引渡人”李杀,狼群养育了两年后被天策府拾回抚养,入府不久便成为骑兵,首次出战三日斩杀万人,参战百次百胜,又被人称“万胜将军”。虽为朝廷命官,但其作风豪迈为人义气,向来心直口快,喜以手中长枪说话,诸多猛将纷纷舍命加入“李杀军”,因此当今皇帝对于手握重兵的他也忌惮三分;“玉公子”段天衡,易水阁阁主,其母为藏剑山庄庄主之女。易水阁在扬州建成之初便垄断了周边的生意,四十八个商铺老板联合上报朝廷,朝廷非但没有治理更是特地为其在运河上开辟了一条商道方便运输往来,反观那些欲闹事的商铺竟一夜之间都被收于“易水阁”名下。除在商界有惊人手腕外,他与武林盟主过命之交的身份,足以在江湖中占有一席之地。另外据说魔教中人也对其甚是恭维,有人说他私下与魔教勾结滥杀无辜,然而此事至今都无详细定论。后因本人面如玉般温润,谈吐儒雅,便被冠上了“玉公子”的美称;唐家堡“宵明草”唐束火,与段天衡为同母异父的兄弟,其父为原唐家堡堡主亲传大弟子。传言襁褓中的唐束火随被逐出山庄的母亲一路西下来到唐门投靠生父被拒,其母抽泣时尚为婴孩的唐束火突然嚎啕大哭震碎了挂在脖子上的银锁。原堡主见其为习武之料便收留之,殊不知之后唐束火平平无奇过了十年,随着母亲的过世,原堡主退位,他也逐渐被唐门所不屑,被打发去了专门安置伤残弟子的住所打杂。一晃又是十年,江湖上突然多了个行事乖张、武功了得,自称唐门弟子的男子,其以夺取罕见兵器为目的,以斩断人手脚为乐趣。没有人曾看清他的脸面,只知他喜欢在夜间行事,武器总是渗出迫人光芒,又习惯嘴刁新鲜绿草,故人称“宵明草”。
“镇泉”明里只救人不杀人,但凡是纳入该组织庇护的,无论正邪两派,朝廷官吏,甚至是恶人谷及浩气盟都不能动其分毫。暗里组织内的成员若遇事,其他成员都会出手化解,或以金钱势力施加压力,或直接杀人灭口。只是“镇泉”的存在在江湖中一直都只是传言,到底是真是假也只有内部以及死去的人才得知一二。
“蝉勿子,多日未见。”李杀自唐家堡离开有半月,期间派了心腹继续打听唐楚诡的下落,这次登门万花事出有三,其一是他在唐家堡内潜伏一个月之久仍未探得唐楚诡的踪影,其二是由唐吒处听说的关于曲皿之事前来求证警告,其三便是易容草药见底来取。
“老李别来无恙。”蝉勿子许久未见老友十分高兴,放下手中的草药上前招呼。记得上次一别还是他查出唐楚诡叛逆之时,一月不见,李杀的精神倒是好了许多。
“李杀大哥。”说话的是曲皿,立在蝉勿子身后显得尤为娇小,此刻她已换上了中原人的衣衫,隐去了些许巴蜀气息。
“皿妹。”李杀抱拳,眼中的意味未曾逃脱蝉勿子的眼睛,“可否让我与他借一步说话。”
“这……”曲皿蹙眉,显然并不乐意离开,“那我去外头采药。”
李杀见曲皿出去,迅速合上门,将蝉勿子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严肃开口:
“你和曲皿是什么关系?”
“情缘。”蝉勿子淡淡回答。
“……你会和她成亲?”李杀身上的猛将之气难以掩饰,两只眼睛直瞪瞪地像是要看穿蝉勿子一般,后者倒是全然不在意的冷淡模样。
“不会。”
“那你与她情缘?!”蝉勿子虽然为人淡漠,不好亲近,但总会有女子喜欢他的这副脾性,李杀都数不清“镇泉”为蝉勿子收拾的这些烂摊子有多少件,口口声声立下规矩“镇泉”不得做私情所用,这倒好,这创立的人倒先坏了规矩。好不容易蝉勿子决心不再出谷,却不想因为自己一时失策“引狼入室”。他为了还情于曲皿,答应带曲皿入谷中采一味稀有草药从而使得他俩认识,“你强迫人家和你好的?”
“老李你也不是一介无脑莽夫,怎么问出这般新奇问题。”蝉勿子讪笑,找了木凳坐下给自己沏了壶茶。
“你知不知道我前些日子遇到个人。”李杀也挪了臀在蝉勿子面前坐下,又往门口张望了会才慢慢开口。
“你什么时候遇到过不是人的东西了?”
“蝉勿子你是找打是不是?!”李杀用力拍桌,震得桌上的茶杯微微弹起,好在蝉勿子眼疾手快,事先托起水壶与茶杯,否则这上好的茶叶怕是要浪费了。
“你接着说,动静大了把别人引来可不好。”这一句话瞬间平息了李杀的怒气,只见他又瞥了眼门口,才放下心来。
“那人叫唐吒,以前叫唐四,与曲皿有过婚约。”李杀看了眼蝉勿子,未见异样,继续道,“他为了曲皿丢了堡主的位子,如今每晚只站在问道破,难得有人路过与他切磋比试打发时间。”
“与我何干?”蝉勿子只觉好笑,过去之事与现在之人根本毫无干系才是。
“曲皿还与他有联系!还说当初的婚约仍作数!”
“所以那位兄台的言下之意是……?”
“唉,总之你自己多注意些,毕竟曲皿现在是你的情缘。”李杀拍了拍蝉勿子的肩膀,叹气。
“老李,我看你才是该多注意。相识不过一月有余便与你掏心之人,可不是个善类。”蝉勿子眉眼转动,提醒李杀自己的身份,好歹他是大唐名将,认识他,知道他的人不在少数,多少人用尽心思调查“镇泉”从而进入组织受到庇护照顾,他也不是不清楚。
“我知道,我也是隐藏了面貌身份的,他不知道。这事我就给你说说,你就别跟天衡、束火招呼了。”李杀摆摆手,懒得多说,“还有那贱妇,我想深入唐家堡打探,到时候闲杂之事你多担待点。”
蝉勿子斜眼睨人,全然是不相信李杀所言,他起身从后屋拿出一袋草药递给李杀,提醒:
“切记这草药对你的颜面只有一个时辰的药效。还有那唐吒,你别与他多掺和为妙。”
“知道知道。”
闲聊片刻后,李杀拜别。蝉勿子望着跨上黑马飞奔而去的李杀背影,不安袭上心头。当晚,他即飞鸽传书于段天衡与唐束火告知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