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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Uppity: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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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了半天,这才理出一点头绪。
人们总是在说:“人生是没法重来的。”
一旦你做了错的选择,就会一辈子被悔恨纠缠不休,无法回头。
而对于菲特里克来说,事实则并非如此。
对于他这种可以回溯时间、将所有人的记忆不着痕迹地扯回从前的人,无论是在什么地方,做出了什么决定,都没有差别。即使犯了天大的错,重新开始就是了。
他将自己的未来,视作无数条可选的“线路”,走哪条完全看心情。对他来说,我所见证的那些鲜活的传说,不过是一切线路中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一条。或许偶尔走一次还有点意思,但感到厌倦也是早晚的事。
“你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简直莫名其妙。
“在此之前,你一直都是个普通的——”他说到这里时,很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算了,换个说法吧:在此之前,你不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但是这回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了。
“哦,”我慢吞吞地说,“合着你把我这人反应当戏看。”
“也不能这么说,”菲特里克像是听不出我语气中的挖苦一样,友好地纠正道,“你的反应,差不多算是流程中的小彩蛋吧。”
“小彩蛋?”
普雷尔反应过来以后,和我面面相觑。
他的表情十分一言难尽:“彩蛋的意思……你自己意会一下吧。”
“但是你到底怎么想的,”我问,“大晚上的来串门?”
“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到的时候正好是这个点。你居然没睡,这一点倒是让我很惊讶。”
“做了个梦,当时正好刚醒。”我坦白。
菲特里克点头表示理解,又随口问了一句:“噩梦?”
我含糊其辞:“算是吧。”
“这种事经常发生?做了个噩梦,惊醒以后睡不着觉?”普雷尔说话的语气与其说是朋友之间的关切,不如说是纯粹的好奇。不过我并不感到奇怪。
不如说他从来没有把我当作真正的朋友对待这回事,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了。
“算上今天这一回,统共五次。不算频繁。”在他再次发话之前,我又转移了话题,“你现在来找我到底是图个什么?就这么纯聊天?”
“不完全是。我想来确认一件事。”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就用某种锋利的东西割开了我的喉咙。我猜测那大概是一把短剑,毕竟他曾经是很喜欢使短剑的。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但是被不断涌出的血给呛住了。
菲特里克似乎小声咕哝了些什么。
但令人遗憾的是,那些话究竟是什么内容,现如今我已经无从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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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历翻到了一个多月以前,比上次“时空回溯”到达的时间要延后了几天。我摸索着找到那条伤口原来的位置,脖子被生生割裂开来的痛觉久久不散。
姑且先将普雷尔不明不白地杀了我的这件事放在一边,
我有一种预感,即使我真下了功夫研究,估计也得不出什么确切的结论。
我一直以为菲特里克的那些有关于时空的伎俩,是将我三年后的身体扯回到了三年以前。因为只有这样,我那时的戒指仍然戴在手上的事实才讲得通。但刚才我险些身首分家,现在脖子上却连个疤也没留下。
最令我不解的是,他的戒指还在。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经历过“挚友”之死、时间倒流、割喉和复活这一系列事件之后,我已经形容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情。这些事都是因何而起,我几乎也全然没心思忖度了。
唯独普雷尔说过的那句话使我非常在意。他说他是为确认一件事而来。可他究竟想来确认什么呢?确认我是个活人,确认他的匕首能切开人肉,确认被割了气管的人的死亡现象?这样的假设我想了无数个,但没有一个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儿的。
在我窒息以前,看口型他还说了另一句话。至于其确切的内容,我实在是没有听清。得知他说的话,说不定能帮助我理清思路。但在现在,这是不可能的了。总之,我想,我暂时是找不到答案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次再见到菲特里克的话,他也许会回答我的问题吧。
至少我如此期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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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没多久,菲特里克·普雷尔就来找我了。
“说实话,”他评价道,“你这个人还是活着的时候比较有趣一点。”
“每个人都是。”我只能这么说。
尸体当然是无趣的。同质化是无趣的近义词,而每个人的尸体大都是一个德行。
再没有比那更“同质化”的东西了。血液、骨骼、脏器、组织,差不多就是那些东西。
谁的脑浆里也不会凭空蹦出跳着舞唱着歌的小仙女来。
菲特里克没有和我争辩,或是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问:“你是不是很好奇?”
我点了点头。他打一开始就不该说那句话,不如从见了我第一面就直接把我脑袋削下来,这样还省得我想那么多的麻烦事儿。
不过,这次我的好奇心一经爆发,就连我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毕竟我平时并不是一个好奇心特别旺盛的人,这不是我的作风。
菲特里克·普雷尔先是以竖起的食指横在自己的脖颈前面,做了一个“划”的动作,紧接着又指向我戴着戒指的那只手。他微微笑着。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光看那笑容也猜得出,那一定不是很让人愉快的内容。
“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知何故,菲特里克显得十分雀跃。在整个说话的过程中,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似乎正专注地观察着我的反应。
“你的气管被我的短剑切开。尸体的血顺着木制地板,渗到你那个地下储物间里。我甚至可以给你展示我留下来收藏的,你的一小节脊骨。在那时,你理应死得再彻底不过了吧?”
“你或许没有概念,不过那样的死尸,即使是亡灵法师也没法复活。”
“可是,现在的你还能呼吸,还能与我交谈,脊柱完好无损。身上连伤痕也没有。”
“是不是很荒诞?就仿佛是——这一切都完全不符合常理?”
“因为这根本不是现实。在这里,你是没法要求一切按常理发展的。”
我看着他,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指环,但很快就移开了。
是的,是的,我早就意识到了。
我就像是,专门为了衬托他的优秀与卓越而被创造出来的,可怜的牺牲品。
只有这样的环境下,时空回溯才有可能实现,
我记忆中那个传说般的“菲特里克·普雷尔”才有可能是真实的。
也许我是有过这个念头的:
菲特里克稍微凑近了一点,声音轻得宛若一阵风声。
“在你的印象里,我从来没有称呼过你,因为你根本没有名字。”
凭什么他就能平白享受这一切,不需要任何代价,而我……
而我甚至什么也不是。
“你差不多已经察觉了吧。”
我是个多余的陪衬,连作为垫脚石都不够资格。
除此之外,我什么也不是。那就是我存在的全部意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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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过是个游戏,你也只是……游戏角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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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说得通了。
如果一个世界完全是为某个人而创造出来的“游戏”的话,如果他是那个“玩家”的话,对于他来说,一切确实应该唾手可得。拥有像那样令人艳羡的人生,也绝非偶然。
可是唯独有一点我想不明白。
我并不是特别的。我甚至没有一个可供称呼的名字。
即使是按他的说法——在这个“游戏”的无数个“NPC”中——我也不是特殊的那一个。
我道:“为什么要告诉我呢?为什么是我?”
“那些事都是你还没拿到戒指的时候发生的,你一定不记得了。我之前‘确认’的也正是这件事。不过我是不会告诉你的。你现在知道就没意思了,你说是吧。”
“你现在知道就没意思了”?我如果没理解错的话,他这句话也就是说……
他想趁着这段时间,弄出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事来?
菲特里克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着手里的短剑。我猜测那大概是把我脖子抹了的那一把。与其说那是把玩,不如说是摆出副样子给我看的。
在察觉到我的目光时,他朝我微微笑了一下。
只有在这时候,我才能在他身上见到一点昔日圣骑士的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