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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Worship: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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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特里克·普雷尔的死讯,是从那一天起传播开来的。
      普雷尔是个谦虚温和,并且无论在什么方面都格外才华横溢的人,说得不客气点,大概就是那种长了脚会走路的“传说”的单词释义。

      我与他有些交情。他看我是以什么眼光来看,我不敢妄加揣测;但我看他时,就像在注视太阳一样。光芒万丈、灼热异常,乃至于到了刺眼的地步。

      我跪倒在那样的存在面前,无处遁形。

      太阳会有停止燃烧的一天吗?我并不清楚。那是只有占星师才喜欢研究的问题。
      但是他确切的死讯宛若利矛,将我的喉咙捅了个对穿。我甚至觉得可笑,心中产生了那种现实与预期差距过大而造成的巨大荒谬感。

      那一阵子的安谢尔提,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能想到的最贴切的例子,就是它仿佛是篝火燃尽以后,余下的毫无生气的焦炭。只要伸出食指和拇指稍微撵一下,就会变成黑色的粉尘,落到地上。起码对我来说,的确已经没什么意思了。

      亲眼见到他尸骨的一伙年轻骑士在百般无奈之下,只好将菲特里克还算完好的一条手臂带回来给我。因为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至少在别人眼中如此——而这是他最后的遗物。

      菲特里克的死法实在太刁钻,连具全尸也不肯示人。
      我不知道该对此作何评价,只是听那些人说,尸体被发现时,他全身大半部分的血肉都开裂了,骨骼如同去皮橘子的果肉一样,从里面脱落出来。空气里蔓延着恼人的腐臭味。地面上仅剩下一些既稀碎又恶心、让人没心情辨认的东西。

      在那种环境下,他们无法驻足太久,就给他在那里简略地做了个葬礼。
      没有花,没有挽歌,没有哀悼词。有的只是几个流着泪的年轻人,朝一滩腥臭的尸肉毕恭毕敬地行了个骑士礼。那场面必然很好笑,是那种光是想到就能嗤嗤地笑出声来的好笑。

      很多事都是这样,如果跟自己毫无瓜葛的话,光看表象,应该都是很好笑的。
      但在听他们叙述的过程中,我也不慎流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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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见到那条手臂时——说是臂骨和手骨更加合适——它全然与某种危险的荧光植物紧密地黏在了一起。看起来听渗人的,好在没有太奇怪的味道。那是他的右手臂,手骨的指骨上戴了一枚戒指。

      我将它取了下来,看见戒指上镶嵌的红色记忆水晶闪了闪光。
      那是一段微弱的笑声。

      普雷尔曾告诉我,他在那颗水晶里预先录了一句话。那句话在他活着时是个秘密,只有死后才会被人们所知晓。看来他在死前改变了主意,打算把那个秘密永远留在声带溃烂的喉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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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我梦见了很多过去的事。与其说菲特里克是个圣骑士,不如说他是个先知、预言者更为精准一些。他总像是早就对一切都稔熟于心。我从没见到他露出任何,除“笑容”之外的表情。

      礼拜堂里来祷告的人非常多。我也是其中之一。他没有自己的墓地。因为他的尸体已经腐烂不堪、渗入到我们脚踏着的土地里去。没有人知道他住在哪里,所以连衣冠冢也没得做了。人们只好在这里祷告。

      他们都相信菲特里克·普雷尔是神派遣的使者,专程为安谢尔提带来福音。神使在人间的载体突兀死去,是由于要响应天神崇高无上的召唤,片刻不得延误。

      或许真是那么回事吧。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摸索着自那时起就一直戴在右手的戒指。
      几缕苍白的阳光透过礼拜堂的花窗玻璃,照到了红水晶上,反射出一道纯净、圣洁、使人感到宽慰的光芒。

      我抛弃心中的杂念,不作声地念起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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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你一定认错人了,”其中一个见习牧师抬头看向我,诧异地说,“菲特里克?我从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愣了一下,不动声色地把右手放在了背后。这是某种恶作剧吗?如果是的话,他们高超的欺诈技巧确实骗到我了;如果不是的话,以所有我能想到神灵的名义,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这人昨天还因为菲特里克的死而在祷告时哭得肝肠寸断,险些拿我的袍袖擦眼泪鼻涕,结果现在居然……表现得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回想起自己房间里的日历。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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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那一天又过了很久,久到足以让我平和地接受这一切,并对眼下的这个状况下一个定论。

      我所处的世界,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时间回溯到了两年以前。这听起来非常不切实际,如果放在几天以前,我大概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但这么多件事摆在我的面前,我即使想否认也很难做到。

      除我以外,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某种力量在无形中消除掉了。
      没有令人尊敬的圣骑士菲特里克·普雷尔,没有他数不清的成就,没有赞美词,甚至没有一句哀悼。

      因为他们什么也不记得了。

      更令我疑惑的是,在这个时间段,菲特里克·普雷尔应该已经来到了安谢尔提,但他却没有。

      可是为什么?如果这只是普通的时光回溯,那么我大概仅仅会在以后将发生过的事再经历一次而已。如此说来,菲特里克又在哪儿呢?他就像消失了一样,我听不到有任何人提到这个名字。这完全讲不通啊。

      我这几天一直很不好过,差点被自己折腾到精神错乱,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怀疑那些“未来发生的事”不过是我的妄想。菲特里克·普雷尔这个人太过完美了,让人一度觉得他只是我的憧憬与野心在梦境中的投影,从始至终就没有存在过。

      如果不是那枚戒指还在的话……我是撑不到现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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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谁的手绞住了我的喉咙。
      我没法呼吸。视线所及之处,一切事物褪色泛灰。

      我醒了过来,从脖子到前额都汗津津的。我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察觉到那只是个从门廊斜掠而过的、短暂至极的梦。死亡对于我来说,实在太遥远、太遥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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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做了那个梦之后,我有点没心思接着睡觉了。
      正好在将要起身的前后脚,有人在外头敲了敲我的家门。

      我不知道确切的时间,但光靠猜也能猜得到,现在铁定是深夜了。有关于这个不请之客是谁这件事,我很没有头绪。但既然这人半夜三更选择敲门,而不是趁我睡着直接一把掐死我,就说明对方大概没什么恶意。即使有了恶意,也不过是——

      我想到这里,走过去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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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菲特里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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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真的,其实我没想到你能认出我。”菲特里克随口说。
      他似乎不是很熟悉我家的布局,四处张望试图找出把椅子,最后还是坐在了床边。
      是的,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不再披着沉甸甸的盔甲,没有拿武器,甚至连笑也不常见了。我其实也没认出他,完全是凭直觉蒙的,没想到真对了,也难怪他会惊讶。

      我沉默了一会儿,干巴巴地问:“这些事都是你折腾出来的?”
      “你指什么?”

      我瞄了他一眼。那枚戒指已经不在了。

      “你应该已经死了,”我说,“早在那些人哭着递过你的臂骨之前,就已经死了。可如今没有人还记得你,没有人还记得你的死讯。因为现在是两年以前。”

      “是啊,是我做的。”他毫不避讳。
      “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将唾手可得的荣誉与鲜花抛到一边,将一切推翻重来,这很有趣吗?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想不明白。

      “因为这样比较好玩啊,”菲特里克说,“总是玩一条线路会很腻的。”
      “抱歉,你刚才……说了什么?”

      普雷尔重复了一遍:“总是玩一条线路的话,会很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看着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稍微有些得意地笑了出来。

      “这也就是我现在来找你的原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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