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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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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娘同他娘交好,其实我甚不理解女人的情意,一个脾性冲动易怒,一个又温婉如水,不知道是要经过怎么样的事情二人才能有这么深切的感情。
那年,宋初珏他娘过世,我九岁宋初珏五岁,我娘带我去宋府悼亡,我一时贪玩,一个人跑到后院玩耍,记得是个冬天,庭院里覆了皑皑白雪,有一个身着白衣的孩子,眼睛瞪地大大的,抬头望着天,下唇被咬地泛白,面色却依旧坚定。
我心下好奇就喊了一声:“喂,你做什么呢?”
他偏过头来看我,顿了许久,才说话:“无事,你是何人?怎么能进入后院?”
我不忍觉得可怜,明明是一个比我还小的小孩子,说话却像个长辈一样,只是他眼中似有光芒,我忍不住想要盯着他看,张口要与他说些什么,从拐角处过来一个丫鬟与我道:“卫少爷,卫夫人唤你呢。”
我被丫鬟拉着走了,回头之际,我瞧见了,他依旧瞪着眼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问丫鬟:“那个人是谁?”
丫鬟叹了口气道:“那是我们小少爷,夫人过世,小少爷定然伤心地很,只是老爷常常教导小少爷男儿有泪不轻弹,小少爷伤心又不敢哭,唉,可怜见的。”
后来丧事过了几日,我娘竟然领着一个漂亮孩子回来了,我跑到前厅,我娘招呼我过去道:“这个是宋大人的孩子,这几日宋大人无暇照顾,娘就把他接过来同你玩耍,舟儿是兄长,可要好好照顾初珏。”
我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放心吧娘,以后他就是我弟弟了。”
宋初珏被我娘推到我面前,我拉过他软糯的手,问他:“你喜欢做什么?”
他愣了愣道:“看书。”
我爹的书房里多是兵书,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本文人能瞧的书给他,他端坐着,一页一页看过去,甚是聚精会神,我这个人喜动不喜静,话又多,忍不住打断他看书,道:“你叫宋初珏?”
他点头,没有中断看书的动作,我又问道:“那你的字呢,是什么?”
他顺口答道:“男子二十冠而字,我还未得表字。”
我点点头,郁闷道:“真好,不像我,过几年就得表字了,父亲也早就与我想好了取何字了。”
他这才停下看书,道:“卫将军立下无数功劳,兄长当以能十二立字为荣。”
我心思着宋召晏这个人,到底是怎么教才能把这么这个好看的娃娃给教成块木头啊。
我道:“父亲说与我取的字为将容,你比我小些,不如你叫我容哥吧。”
他脸皮一红,低低唤了一声:“容哥。”我这心里突然就有些触动,不知怎么的,觉得挺按捺不住的,随口扯了个谎,跑了出去。
再后来宋召晏忙完家中事宜,将宋初珏带了回去,我也就甚少见过他了,及至后花园一事,我确实有些恼怒,那时心想当初他既然唤我兄长,又顶撞我,实在叫我丢了大面子,其实之后想起来,我也总是有些愧疚的。
饭后,我娘送宋初珏出门,临了还道:“日后多来走动,你娘亲去的早,你又随你爹被调离,你容哥反正在礼部也无要事,你就多去礼部寻他。”
我确实佩服我娘胡乱牵扯的本事,我与宋初珏除却儿时的交情,不过这几日才算熟识了些,向来宋初珏也并不想到礼部同我交融情感,谁知宋初珏却道:“好啊,诚如夫人所愿。”又转向我笑地春风满面道:“昨夜多谢你了,容哥。”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仿佛时光又回到小时的模样,他那一声低低的“容哥”径直就刻在我心里了。
周觉告了好几日的假,终于又重新回到了他的尚书之位,陈侍郎甚是头疼,因为周觉告假后,礼部的事情大多都是陈侍郎打点,周觉喜欢将事情做的琐碎,而陈侍郎做事又干脆,免不了有细节出差错,受了周觉好一顿说教。
陈侍郎受教完出来正好撞上我递交文书,我知道陈侍郎有些不快,顺道安慰了几句,陈侍郎叹气道:“早知如此,我也应当多去探望探望尚书大人了,连端王殿下都去了尚书大人的府邸,我身为他手底下的第一人不去探望,自然应当有这个结果。”
我一顿,问道:“侍郎大人怎么知道端王去了?”
陈侍郎惊讶道:“这件事情朝野上下可不都知晓了吗?你不是也一同去了吗?”随后又特地压低了声音:“我知晓卫太师算是端王一派,也就同你说了,端王殿下去探望尚书大人,如今都说咱们尚书大人八成是端王的人了,晋王好不气恼,现下礼部可算是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我说景邺一直都骂周觉是个老古板,那日怎么好心同我去探病了,原来还有这层深意在此,晋王治水有功,根基又稳妥了许多,如今恰好借助这件事情震一震晋王,只是我如今是礼部的人,景邺此时将礼部推出去,我也确实有些糟心。
这个时候晋王确实是坐不住了,派了何东瑜过来,周觉正在整理礼部事宜,只遣了我与陈侍郎接待。
如今何东瑜因着晋王治水一事被晋王从翰林院检讨一路调到兵部还升了侍郎,如今这官做地可比宋初珏还大。
不过古来也不缺状元升官难的例子,更何况何东瑜靠着晋王这个大树。
何东瑜是个笑面虎,这个朝中大多都知晓,俗话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何枕是如此,何东瑜也是如此,否则当年我怎么会不知道是他去告的密呢。
陈侍郎与他只做了个平礼,我虽然年长他些,可是在朝中,我尚要唤他一声大人,正准备行礼,他却一把过来扶住我道:“兄长何必如此,你我是少时就认识的,虽说此刻兄长位不及弟,论起辈分来,兄长为大。”
我心里冷笑一声,平日里我与他相见,总是趾高气扬,丝毫不见今日这般谦卑,只是陈侍郎为人实诚,又不了解何东瑜这个人,当真将他的话做了真,直夸奖他道:“何侍郎果真是有情有义之人啊。”
何东瑜笑了一声,又惺惺作态道:“听说前些日子周尚书病倒了,下官实在是难受,尚书大人为先帝尽心尽责,若非兵部事忙,下官定然要前去探望。”又转头与我道:“还好兄长与端王殿下去了,如今周尚书又好全了,我心里这才安心。”
我端了个礼道:“何侍郎哪里的话,尚书大人乃是下官的顶头上司,探望是自然。”
他长长哦了一声,道:“兄长这就谦虚了,就算兄长是因着礼部官职,可端王殿下一片心意,这总掩埋不去的。”
果然,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所在,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来刺探礼部同景邺的关系罢了。
陈侍郎饶是老实,也能看出其中的名堂,不再言语,我想着既然如此,便破罐子破摔,道:“端王殿下满周岁时,尚书大人亲手抱过殿下,也算亲近的人,探望之理是应当,不必计较许多。”
何东瑜咬牙笑了笑,不等见过周觉,便要起身告辞出门,陈侍郎与我又出门相送,刚刚出门却又见宋初珏前来,何东瑜愣了愣,宋初珏行了礼,送何东瑜出门后,这又才和宋初珏见了礼。
陈侍郎以为他是来寻周觉,只道周觉还在整理文书事宜,宋初珏却道:“今日不是寻老师,不必打扰老师了。”
陈侍郎应下来,因还有些事情,便只叫我照拂着宋初珏。
我道:“不知宋少卿想寻谁?”
宋初珏含笑道:“此次来还是想向卫司务道个歉?”
我想了半日,确实没有想起过他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所以只能讶然道:“因何?”
宋初珏很是客气,依旧含着笑:“上回醉酒惹得卫太师不快,还叫卫夫人劳心劳力的做了这么多酒菜,实在觉得过意不去。”
我苦笑一声,他如今对我总要客气如斯,我也只能道:“不必了,我娘自小就疼爱你,她愿意也就欢喜了,你这般道歉反而叫我不知怎么同我娘说了。”
他倒也释然,回头预备走,忽而又转身回来,顿了许久,才道:“昨日,为了哄卫夫人开心,复而唤了对卫司务儿时的称呼,如今你我都这般年岁,确实有些不妥当,只是事出有因,望卫司务莫怪。”
我有些怅然若失,道:“无碍。”
宋初珏拂了拂袖子,踏着步子离开。
那时,我让他叫我容哥,仅仅只是为了捍卫我身为兄长的荣誉,昨日里,他已然不是孩童时的宋初珏,我也不是那时的卫言舟,只是他突然回眸唤我的那一声,却又叫我想起那时在书房中,四周静谧,天空还有细细的白雪,冷风灌进我的耳朵里,伴随着他稚嫩的声音:“容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