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记》茉莉时间

1、离家

　　午后的阳光漫射入门,街上行人并不多,墙角支了个火盆,几个伙计围成一圈,跺着脚伸手烤火取暖.一个高瘦的影子从屋外进来,挡住了漫天飞舞的阳光和灰尘.他走到我面前:"少爷,老爷的书信回来了,说是后天就可以到京了."

　　"嗯,"我点头,视线依然胶在账本上,"有多少货?"

　　"一共是十八车,六箱杂货,十二箱绸缎."

　　"好.上午还是下午到?"

　　"不出意外的话,上午可以到."

　　"恩，你先过去把绸庄打理一下,腾出位置回这新货,我还有点帐没看完,待会儿再过去."我翻过一张纸:"万良做的帐不清楚,你下次要着重教他一下."

　　"是."他应着:"那我先去了."

　　我埋首入帐本,恩了一声,觉得面前阳光一晃,他出去了.我突然记起了什么,扬声叫住他:"民扬!"他回过头来.我说:"万良在延庆米庄,你先叫上他,再一起去吧."他点头:"是."他出去了.我又看了半晌,拿算盘算了下,修了几个错误,思量着该去绸庄了,于是叫过一个伙计:"张泰,你看着这边,大的就记账."张泰从墙角跑过来,说:"是,少爷."又向后院喊道:"顾田,备轿!"我拦住他,"算了,让他们歇着,我抄小路过去."他应着.

　　我从掌柜台出来,略微回首看了一下店面，货仓饱满，物品井然有序，也是我经手两年来的成绩，心下得意了一下,就向外走。太阳已经西斜了,虽是晴天,但冬日的风还是格外的冷,穿过一条巷子,过了两条街,再过一座桥,就远远看见了绸庄,庄外的街上疏疏密密的散停着轿子,生意好像很好.

　　再穿过一条街,向左走一里开外是开封府衙,右转就是绸庄了.我从后门绕进去,却在进门时瞥见对着门的墙上有一张大大的白纸.是什么?我走过去,遒劲的大字书着:

　　本府拟录府吏一名,通文墨,京城人氏,入府面见,冬月初十止. 开封府衙

　　我凝了一会儿神,背后突然有人叫道:"少爷!"我回头一看,是庄里的伙计占槐,我又回过头对着告示若有所思,占槐走近:"少爷有什么吩咐吗?"我说:"今天冬月初八了?"他答到:"是."我说:"这个东西有碍观瞻,把它撕了."

　　第二日夜,老爹回来了.还是长锋压的镖,打赏了,又下了货,绸缎入绸庄,茶叶和其他的杂货入东庄,忙完时天也微露了鱼白,我进屋时老爹正在喝茶,他说:"忙了一宿,等会就在这边歇着吧!"我说:"好."于是入了后院,上了二楼的房间,沾枕即眠.

　　我微微转醒,听见低低的调笑声,又被帐外透过的阳光吓了一跳,这才慢慢想起昨夜的战绩,居然累得连幔子都忘了合上。想去前厅看看这次江南丝绸热销的盛况,一掀帐子,才发现泯泯在房内,身边还有她的丫鬟慧儿,笑声正是她们俩发出来的.

　　我坐了起来,泯泯笑道:"姐姐醒了,爹爹还在睡呢.这是爹爹从江南带回来的胭脂,姐姐看看?"她边说边给我拿过了外衣,慧儿出去回来时捧过了脸盆和水杯,身后的丫鬟把食盆也端过来了,我想这女大十八变,还挺会体贴人,越长越让人省心了.

　　我洗嗽完毕,和泯泯一起到了前厅,果然门庭若市,老爹又该开心了.民扬正招呼着客人,我和泯泯转了一会,向她承诺留出她喜欢的花色的料子置衣,就让慧儿陪着她回家去,再回后院,正碰上刚起床的老爹.

　　中午在悦君楼吃的饭,我边吃边算这次该为茶叶立一个新的账目出来,又听泯泯和老爹撒了一下娇,吃过她又先回去了.老爹和我一起回绸庄.老爹对绸庄的生意颇为满意,嘴巴就没合上过,对民扬和万良兄弟也大加赞扬.我以为末了,他却又开始说话:"女儿啊,过了年,四月又是你生日了,你就十八了."

　　"恩."我在看账本.

　　"你觉得民扬怎么样?"哼,这才是你想提的正题吧!于是我装聋作哑:"很好."我用余光瞥着他的动作,他踌躇了一大会,终于开口了:"女儿,你也不小了,该嫁人了,你娘像你这么大时已经嫁我了."我不语,心想所以她才那么早亡,不理他,继续看账本."爹爹是想,你就嫁了民扬吧,爹爹从小看他长大,是个不错的孩子.让他入赘到咱们家,你也不用嫁出去受婆婆的苦,你要同意,开春爹爹就帮你把这事办了,让你嫁得风风光光的!"

　　哼!我在心里冷笑,但不表现给他看.我说:"你和他说了?"

　　老爹满脸惊喜:"你同意了?!"

　　我终于笑出来了:"你就知道他同意?!"

　　老爹更兴奋了,开始搓手了:"他肯定会同意!我去和他说!开年了就帮你们办了!"

　　我赶紧打断他,免得他沉迷不可自拔，义正词严道:"我不同意."

　　老爹很疑惑,问:"怎么又不同意了呢?民扬不好?"

　　我说:"我不喜欢他!"

　　老爹马上对我展开教育工作:"以后你们成亲了,就喜欢了.我和你娘成亲之前,还不是不喜欢她,两人还不认识呢.成了亲,不就喜欢了?!听爹爹的,民扬什么都好,你看爹爹不在时什么杂事都是他打理的,就嫁了他吧."

　　我不耐烦了:"不嫁!说了不嫁!我要看帐了!你别烦我了!"

　　老爹不气馁,继续说服工作:"你嫌他穷?他入赘了,就不穷了,苦不了你的."

　　我说:"不是!就是我不喜欢他,不嫁给他."我顿了顿,说:"再说了,你怎么就知道他喜欢我?愿意娶我?!"

　　老爹好像又看到了希望,面有喜色,说:"你是怕他不同意?放心,他会同意的,他对你好,我看得出来,他是爹爹的左右手了,你就嫁给他.以前和你说了别人你又不同意,现在是他你该同意了吧,我也看得出来,你对他也不错.啊!我现在就和他说!早点定下来,爹爹也早点放心,就可以放手把家事交给你们了."

　　我斩钉截铁:"我不同意!"

　　老爹愣了一会,终于从他陶陶然的思想中出来,也火了:"你到底要个什么样的人?!都多大了,还没嫁!也不怕人笑话!这个不同意那个也不同意!也只有爹爹我这么顺着你,其余的女儿不是父母说什么就听什么!那明天再把张媒婆叫来,你就好好挑!"

　　我说:"随你.但先说好了,我不嫁肯入赘的人!"

　　老爹很郁闷:"你说什么!说什么!你早就同意了的!!怎么又反悔了呢?!你以为人家的媳妇是好当的?你脾气又坏,哪个婆婆容得了?!爹爹不也是怕你受苦吗?"

　　我冷哼一声:"那次答应你是因为你生病了,老不好,怕你不放心."哼,谁知道是真病还是假病."我肯定是不会嫁为了我们家的一点钱就入赘的人!"

　　老爹的脸成了猪肝色,"哪有女儿这么忤逆父母的!爹爹真是把你惯坏了!你明天就闭门思过,哪个庄都不许到去,好好反省,明年就嫁!人随你挑,我是希望你嫁给民扬的!等你想通了才准出来!"

　　我很生气:居然要禁足我!我加大声音,说:"为什么就要让我招个入赘的?!泯仇不行吗?"他不说话,我模仿他的语调:"因为泯泯性格柔顺,如果管不住女婿,家产就要被女婿侵吞了!"我冷哼:"我性格强嫁了人婆婆怎么会欺负到我?!泯泯温顺嫁了人你却不担心了?!你不就为了保住你的家产吗?说什么为了我好,以前还装病骗我,我还没和你计较!告诉你，我是绝不会嫁入赘婿的!你想都别再想了!一辈子不嫁都不嫁那些人!!"

　　老爹气得全身乱抖,我倒是怕他又发病了,但绝对不能就此妥协,否则我不难过一辈子.我不想面对他,准备拔腿走人,他却开始叫家丁,我大吃一惊,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老头去了一趟江南,就学回人家这么个对付女儿的招数?!

　　老爹说:"把少爷送回去,没有我允许不准出西园的家门!"

　　我大怒,对挡在我面前的家丁们大吼:"谁敢挡我?!"我转过头对他冷笑:"你还想关我?!你凭什么?!"

　　老爹说:"就凭我是你爹!从小把你养到大!你就没听过多少话!为你操了多少心!你就不能为赵家想想?断了后，我怎么向赵家列祖列宗交代?怎么向你娘交代?!"

　　我一龇牙,又来了!每次都是这一套!以前不和你计较不表示这次也任你欺负.开玩笑!我大吼回去:"为我操心?我让你操过多少心了?!养我?用了你多少钱?!我又为你赚了多少钱?!就算我是个家奴也早就可以为自己赎身了!"

　　老爹很生气,喘了几口气,说:"你!你!气死爹爹了!你也就在爹爹这里能耐,出去了,谁会一开始就把掌柜给你做!你肩不能挑背不能扛,谁会理会你!饿死街头都没人管你!"

　　"你就知道我出了赵家就饿死了?!我就不能自食其力了?!我做给你看看!"

　　老爹说:"好!就让你出去闯,看外面的日子好不好过,看谁会用你!你挨得了几天!"他看了我一身的男装,又哼了一声:"到时候再回来就要全部听我的!"

　　"好!"我转身往后门走:我还怕了你!

　　老爹的声音又从身后传过来:"站住!"我站住,心里想他又在打什么主意，或者是准备再唠叨一番此事就此了结？！那也罢，反正都近年关，几个庄子里都越来越忙，东街的方家又盯我们盯得紧，我们现在没气力起这内讧。谁知，他说:"把钱袋留下!只准留十两银子在身上!"

　　我暴怒,把钱袋扯下来,向他一甩,钱袋打了几个滚滚到他脚边,我说:"不要你的半文钱!"我昂首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