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不愿错过你》天真An

21、成全

　　事事都有个意外，有时候，外婆故意撂下活计，估摸着露露快要上来了，方才把早已烹煮的饭菜从橱柜里取出来，摆了满满一桌，馋坏了一大家子的人。
　　露露见来的不巧了，又不好立刻抽身走开，家人邀她同席，她只是一个劲摇头，轻声细语地说着，要去外头等着我去。外婆哪里肯放人？好容易才逮着这一遭呢，她这甩手一走，岂不是白熬了我们这些馋猫？
　　我心下会意，赶忙携了她的手，唱和着说道，自己吃的慢，爱细吞慢嚼，外头又比不得家里自在，耗功夫等着，可有的熬了。旁人再一撮合，外婆早已已经取了碗筷，挑了些新鲜美味的菜式，挤进她的碗里，压成一座小山，方才笑着端在她的面前，她也不好叫外婆的手落在空中，只好接了，然后闪退到一旁。
　　外婆素知她是决计不会上桌的，也必定不会再回来添饭夹菜，所以早就预备下了一个稍大些的瓷碗，再拥了满满一碗，方才会心一笑。
　　如今，展眼之间，我已不复当初，她亦亭亭玉立矣，眼下她刚刚大学毕业，一时之间，也没有别的什么好去处，千里迢迢投奔了我来，一者，换了别处，人生地不熟的，没个向导。
　　二来，找工作毕竟不是一个三五天的事儿，尤其是找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除了实力，有时候还需要点“守株待兔”，贸贸然闯了别处，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总不能十天半个月都蜗居酒店吧？就算真有那个心思，不说经济可行性，就是女孩子家家的，也不太安全。
　　这第三呢，工作没有确定之前，又不好预先租好房子，谁知道到时候上班会在哪个区？要是隔着十万八千里，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转它两三趟公交，到了公司，也就差不多是个废人了，想走吧，房租可是押一付三呢，真金白银啊，还有一点――在我这，她还有个伴儿，能够陪她说说话，解解闷。
　　可是我心里头比谁都明白，聪慧之外，露露又是个极其敏感的女孩子，矛盾而脆弱，自打她来了的这些日子，我虽然嘴上不说，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她每天战战兢兢，千方百计地想要惹我开心，察觉到了我最近工作上的不顺心后，嘴上虽然不过问，可我每次叹气、抱怨，她总埋着头，不说话，然后转身努力去做一些她力所能及的小事，减轻生活对我的伤害，虽然这些东西并不值钱，这份情怀也无法变现，然而生命里很多东西，或者说，最珍贵的东西，常常是无用的，比如信念和折腾。
　　也许是昨日顺手擦拭果汁浸染的厨台，她在客厅里“若无其事”地瞧见了，今日一回来，推开门，从厨房到沐浴室，里里外外，一尘不染，全方位无死角去除顽固污渍。
　　露露是细致入微的女生，一个无意的动作和眼神，她就能体察到那些话外之音，甚至到了多心的地步，她知道自己的到来，为职场本就不甚顺畅的我增添了一定的困扰，虽然这种困扰和负担，并非她的本意，可是，她又明白，这一切都是无可避免的客观存在，而且，是在她能力之外的负担和存在。
　　她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害怕甚至厌恶自己的存在对他人带来的困扰和负担，另一方面，却又无力改变这种不满的现状，无法独立出去，所以她便开始自苦，自恼，开始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惹出什么乱子，只恨自己要是能不用吃饭睡觉的，不占据任何场地，也不产生任何费用的，就好了。
　　可是，凭心而论，她是愿意付出的，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向我的公司支付两倍的价格，换取光明正大留在我身边的权利，然而，她又是清醒的，别说她没有钱，就是有那个闲钱，我也必然是不要的，所以，她只能绞尽脑汁想出一些别的法子，或者是做做家庭卫生，或者是山长水远地去市场淘一些我平日爱吃的水果，一来是为了“赎罪”，在她的眼里，那些负担就是罪过，二来，也是真心想博我一笑。
　　这些日子，我晚间洗了澡换下的衣服，她悄悄地就抢着洗了，再把干净睡衣取了放在床头，准备着我的洗漱所需。
　　只有当她感觉到，自己是能够为我付出点什么，并且有些事情，是同一屋檐下的她才能悉心照料帮助的，她才会真正地会心一笑。
　　她是希望早点确定工作，最好是提供住宿的岗位，以便尽快搬离这里，我也不用再承受公司同事非议，却又私心宁愿永远都找不到工作，就这样赖在我的身边。
　　每常我下班带了饭过来，或者是周末计划着带她出现游玩，山山水水，吃喝玩乐，品茶K歌，从游乐场到海底世界，她从未曾真正地笑过，连敷衍都表现得那么毫无演技。
　　我知道，她在努力逼迫自己成全我的“地主之谊”，成全我那颗火热疯狂的想要尽到一个姐姐责任的爱心，成全我那些想要带她认识了解这座城市的期待，成全我那些想要和她一起路过这座城市的执念，成全我们的记忆和亲情。
　　只是，我心里的自苦程度，与她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数倍于她。
　　无论是游乐场还是海地世界，我看到到了她眼底的好奇，却也捕捉到了她无处遁行的自责，心底和叹息和难受。她总是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好与坏，美或丑，甜或苦，冷或热，她都只是点点头，淡淡的，附和几声，像给我听，又像什么都没有说过。
　　我原以为，所有这些新奇的东西，从视觉到味觉的享受，她会开心地像个孩子，毕竟这是我所能给她的最好的一切；我原以为，我终于能够更好地为她做些什么，我能给她的，不再只是如同幼时一般，那样廉价的糖果和玩具；我原以为，我终于能够强大到，用自己的能力和劳动，为她创造快乐。
　　可是，她那纠结苦楚的眼神撕破了这一切，她的嘴里越是说着“好好好”，我心里的痛苦就愈加割裂。
　　久而久之，她那些敷衍的肯定和拙劣的微笑，成了我心上的枷锁，她不快乐。我越是努力，她便越是如此。我甚至有些走火入魔，恼羞成怒，我不明白她何必如此自苦，折磨了我不算，又苦了自己，我只是想要把一切最好的给她而已，所有我初来乍到之时，无法享受的服务，无法触及的美食，无法看到的天空，我都一一带她去体验了一把，我想让她，不再重复所有我来时的苦楚，我要她像所有的公主一样，更有底气地站在这片土地上，可是她的笑容没有温度，她的步履写满沉重，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叹息，我所有的幻想都化为幻影，我所有的初衷，却冥冥之中，成了炼狱。
　　于是，我开始放弃，开始努力成全她的“赎罪”，我开始丢三落四，开始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自然而然地，她便成了保姆、女佣、厨娘，我成全了她的善良和安全感、责任感，唯有这样，她才能回到最初的样子。
　　可是，我还是没有想到，这万物蒸发的季节，她竟然开始为了省电，冒着中暑的风险，在这间热气腾腾的蒸笼器大汗淋漓地劳作。
　　我拾起床上干净的睡衣，忍了眼泪，走到客厅，问她：“青青回来过吗？”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