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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乱石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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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镂影赶到蘼芜江畔时正是黄昏,一点残阳将尽未尽。余晖脉脉侵入一枕寒江,却似乎就此被驱散了温度,照在人身上竟都带了点幽微的冷意。此刻江畔的石滩上,但见杂草新绿乱石点点,其他什么也不剩下了,就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十天前,便是这样一个黄昏,那时夕阳有着不同此时的灼热,西边怀抱金乌的云霞像是浸透了此间朱砂一般,漫漶开浓烈的色彩,正如乱石滩上即将染上的血色。便是在此地,十几个黑衣蒙面的带刀男子目光凛凛似寒铁,将一个女子团团围住。
暮风猎猎,那女子一身丁香暗纹织锦白袍,墨缎般的黑发随意绾着,落下几缕在风中随意散落,发间一朵新摘不久的榴花衬得容貌昳丽非常。她手里虚虚握着一把剑,姿态雍容优雅,看似十分漫不经心,闲适的仿佛这是一场呼朋引伴的春游踏青。而此刻河滩上的黑衣人却没有任何一个敢有这般随意的心情,只因先前她杀人时,也是一般无二的优雅,一般无二的漫不经心。前头那些不服气的,便都一脸不可置信的死在了她溶溶的剑光里。
河滩上杂草漫点,星星野花在暮风中正开的热闹,像是一颗颗偷偷爬上岸的小珍珠。夕阳斜晖里,双方相持,女子拢了拢头发,朱唇轻启,曼声道:“杀我一个弱女子,竟然还要劳动黎鸢门星堂大驾,当真是给足我面子。请教各位,不知是哪位大人物有如此兴致,偌大手笔买我一条命?日后相见也好报答一二。”
其中一黑衣人桀桀一笑,笑意阴冷冰凉,让人想到嘶嘶吐着信子的毒蛇,道:“谁要你的命,你下到阴曹地府去问阎王不是更快?”
女子闻言也不怒,只微微一哂,显出良好的教养来,说话也越发的轻声慢语:“不肯说?也无妨,不过事后多费些功夫。不过既如此,你们也没有活着的必要了。”这话说的十分轻描淡写,仿佛是在讨论今天是要吃萝卜还是西红柿,然而话到最后,竟带出几分森然来。
说罢,她随手一挥,却是扔掉了手中的剑。黑衣人原本绷起了十二分的精神等她发难,这时俱是一楞,不知她打的什么算盘,有嘴欠的便道:“怎么,准备弃剑认输让兄弟们饶你一条命?求我们啊”
女子摇了摇头,不知想到了什么,慢慢敛去面上笑意,片刻间变得无悲无喜。漠漠晚风里,她长身而立,像一尊莫测的菩萨,道:“死到临头不自知,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你们这样的愚人。”随后慢慢从腰间抽出一柄软剑来,剑身阴刻北斗七星,星以朱砂点染,星线用金丝镶嵌。恒古的星辰困在二尺剑身尺寸天地里,莫名让人觉得威仪赫赫,平白生出许多敬畏。此刻,女子白衣仗剑,目光淡漠,似尘世外惯看生死的神祗,手中那柄剑映着脉脉余晖,泛起莹莹的光泽。
看到那剑的一刻,黑衣人脸色齐齐大变,有人大声道:“虚白阁踏星剑!不可能!虚白阁圣物怎么可能在区区一个丫鬟手上!你到底是谁!”说到最后那句时声音已是拔高到近乎尖锐,像是非得如此才能缓解心中的骤然涌起的强烈不安。
而听到最后一句,女子神色却放松下来,唇角又习惯性的勾起,显得轻蔑又讽刺。“没查清楚猎物的底细你们就敢接?看来黎风最近已经穷的饥不择食了。至于我到底是谁,去阴曹地府问阎王不是更快?”
说罢不待黑衣人反应便足尖轻点以疾风之势挥剑斩去,剑意凛冽,直取刚才说话那人首级。黑衣人逆身急退,身形似电,却终究快不过这裁星断月的一剑。剑光一闪,天地仿佛骤然一寂,连虫鸣鸟叫都敛去了声音,再看时,那人双目圆睁,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血线。倏忽一阵晚风拂过,黑衣人轰然倒地,脖颈鲜血喷溅出一个弧度优美的扇形来,洒在河滩花草上显得参差错落。蛙鸣阵阵。
这是真正的杀招,简单精准,一招毙命。
黑衣人倒地的那刻余下诸人尚未回过神来,似乎没明白为何眨眼之间一个同伴就身首分离了。那颗黑巾蒙面的脑袋沿着河滩一路翻滚,碰到其中一人的脚,停下来。那人条件反射的后退两步,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前面那颗是自己的脑袋。
女子表情不变,飞快的抖落剑上血珠,然后毫不停顿,兔起鹘落的挥剑斩向下一个目标,眨眼就泼洒开漫天血雨。
当黑衣人开始有效的反抗时,已经有三个人身首异处了。
之后诸次拼杀,不过留下许多飞溅的鲜血与不忿、不信和不甘心的眼神而已。女子白衣仍旧纤尘不染,刺、削、劈、斩,剑式纯熟老练,带着多次重复练习锻造出的力量与速度,莲步缓移玉臂轻展,起落之间便将数人毙于剑下。她杀人时眼神淡漠如琉璃,没有丝毫情感,一时间恍若死神以此白衣之态降世,行止之间便收割走生死簿上勾画过的许多生命。
此时西边片片彤云正往厚重的深紫渐染,乱石滩上,红的血,白的花,青的草,黑色的布巾,还有肌理分明的散落的肢体,交错堆杂,如同一幅毫无逻辑的只涂抹了艳丽颜色的画。
当夕阳终于从地平线上消失时,河滩上活着的黑衣人只剩最后两人。如无意外,这两人也当在片刻之后成为尸体。
然而生活的诡谲和不可捉摸正是在于意外。
女子正一鼓作气准备宰了最后这两人,却蓦地发现不对劲。她挥剑时,原本流畅的经脉开始变的凝滞,真气流转十分晦涩,丹田处更是一阵一阵的抽疼,于是致命的动作像是抽掉了所有的威势不可避免的慢了下来。黑衣人只一眼就发现了问题,眼神里顿时绽放出一种欣喜的果然如此的光彩。
她心思自是玲珑,一个眼神便足以发现许多问题,于是近乎难以置信的问道:“你们早就知道?!”这时她才明白,为何拿出踏星剑后他们明知并非自己一合之敌却仍不退去,原来是有恃无恐。惶惑之余她心念电转,陡然便想到下毒的过程,这个念头却让她心底冰凉一片。无他,不过是因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给她下毒的,必然是她不曾防备过的人。
一念及此,她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压制的愤怒和杀意。
而这时黑衣人刚从死亡的危机中解脱出来,心情正好,语气不免带了一点得意道:“我们星堂做事,自然都是万无一失。”
女子突然哈哈一笑道:“好,很好!”
她心里的愤怒像是找到了宣泄口,话音刚落,便骤然而起,一招穿云破月,势如流星,直取黑衣人胸口。那人对女子身上所中之毒十分熟悉,知其潜伏日久,一朝发作便刚猛无匹非常人所能忍,是以方才见她毒发似有不支之态,便觉得放下心来,精神正是放松。不想女子竟还有如此一击之力,此刻全然不及挥剑格挡,生生的就被一剑穿了心。
另一个黑衣人见此情况,环顾一周,同伴都已死绝,心里便萌生了退意,准备离去的瞬间却见女子面色苍白冷汗涔涔,嘴角还有鲜血溢出,一看便是强弩之末。一时间他心里几番念头拉扯,最后独揽功劳的欲望压倒一切,还是留了下来。
他吸取前人教训,即便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仍然不敢轻举妄动,只专注的盯着女子一举一动。看她提剑前来,一步一顿,竟也随着她的步伐一步一顿的后退。
而女子先前强提真气刺出那一剑,早已使得经脉震动,此刻还能站起来已是逞强,走了几步便站立不动,略弯着腰粗粗的喘着气。她眼神仍旧凌厉,只是这时便显出色厉内荏的颜色来。
此刻黑衣人心方真正的落到实处,也不多说,提剑便向女子挥去,一幅快刀斩乱麻的样子。女子眼见着一剑袭来,用尽了力气往旁边侧身一躲,虽然避开要害不至殒命,但身上却不可避免的多了一道伤。
见她受伤,黑衣人攻势愈发的猛烈起来,横挥竖劈斜刺,似要趁此机会速战速决一举将她拿下。不想那钻心的疼痛却激起女子骨子里的血气来,连带着之前的愤怒一起喷涌,竟让她酸软麻木的手脚多了几分力气。黑衣人招式连连,她虽不能招招完美的避开,总还是能挡住一些致命的杀招。
如此你来我往间,女子已被逼到蘼芜江畔,身后一步便是浩浩江水,正是退无可退。现下她形容狼狈,再不复之前优雅端丽,身上多了些大大小小的伤。鲜血从伤口慢慢洇出来,在白衣上晕开一片一片的,像从血肉深处开出的灼人的花。又因为失血过多,面色已金白如纸,手臂微微颤抖,似乎连剑都握不稳了。
那个黑衣人此时却面色狰狞又得意,在这唾手可得的胜利面前,他甚至都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能够杀死踏星剑的主人,简直是杀手界足以像任何人称道的荣耀!他狞笑着望着女子,似乎在考虑怎么终结这年轻的生命。女子此时注意力已经集中不了,失血让她的脑子也慢慢变得迟钝,然而灵台始终还留着那一丝清明,她想,现在该是时候了。
女子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袖口,不知怎么晃了一下,便听一声轻微的不及蚊子挥翅的声音过后,几根牛毛小针便刺进了面前黑衣人的皮肉里。
黑衣人大怒,他完全没有想到女子在如此绝境还有反击之力,又像是给他激荡的情绪兜头浇了一盆凉水,愤怒之下他想都不曾想便一掌挥出。这一掌他用上了十分的功力,女子身体顿时像断了线的风筝向后飞去,然后直直落入江水中。
“噗通”一声水响过后,黑衣人才略略冷静下来,脑子里终于开始思考刚才所中的是什么东西。而这一思考竟让他脸上血色骤然退去,甚至堪比女子失血之后的惨白。他想起来,弇云山虚白阁,确有一物鼎鼎大名。散魂针,轻如飘絮,细如牛毛,最重要的是,一盏茶内若无解药,便是身死魂消,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反应过来之时,先是像疯了一样踏进江水里想找到女子逼问解药,又想起来,那女人应该是死了,于是又回过身来拼了命的往旁边的大路上跑,仿佛那条空旷的还留存着他最后的希望。然而剧烈的奔跑却加速了死神的来临,路程才过半,那致命的毒已流转遍及全身。
最后他倒下时,目光里是极度的绝望和不甘心,七窍都流出血来,手还是拼命的伸向河滩往道路的方向,似乎看到了那条路上即将迎来的救赎与荣光。然而世间苦楚,大多在于求不得。最后一刻他想,他撑过了若多的生死,却在胜利的最后一刻迈入死亡。
残阳已尽,夜色擦着远山朦胧的轮廓悠悠落下来,顷刻间便席卷了这六合八方。河边晚风习习,将乱石滩上浓重的血腥味便慢慢吹散,使得这似乎凝固的半方天地又慢慢化开到周边方圆里。星星们开始浩浩荡荡的冒出来,九天银河如少女发带一般横亘其中,看起来绚丽又恬静。而远方榛林莽莽绵延开去,融进茫茫夜色里,托衬出一个万籁阒寂的夜晚。
两天后,有过路的旅人热渴难当,欲到蘼芜江鞠一口水喝,却闻见此方恶臭扑鼻。走到近处,只见断臂残肢杂错交陈,稍一近身便能激起漫天的苍蝇,于是登时胃部抽搐不止,直吐的昏天黑地,随后便失魂落魄的报了官。而当官府遣了一支十人的小队随他回到此处时,却连块布巾都没见着。有爆脾气的当时便要拿他问罪,却有细心的人发现,那花茎草梗间若隐若现的褐色斑点,似乎是血迹。
三天后,一场铺天盖地的雨,涤荡了天地间所有的污垢与尘埃。
至此,这方曾经血色弥漫的乱石滩上,终于什么也不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