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於戏左读

2、2.母子

　　皇帝一下早朝就被太后身边的嬷嬷请到了永寿宫。
　　太后年纪不大，才四十岁。却因为多年思念幼子，落了个头疼的毛病，身体也十分虚弱。她只穿了一身简单的深紫色苏锻对襟衫子，头上也只插了根碧绿的玉簪。
　　此刻正用着一个镶嵌无数珍宝的玉壶给兰花浇水，见到皇帝来了也没停下动作，只是不冷不淡地说道：“皇帝来了，找地方坐着吧。”
　　皇帝笑道：“母后唤儿子来可有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太后把手一伸，旁边有大宫女急忙接了玉壶，另一个机灵地捧上了金盆软布，给太后净了手。
　　太后斜倚在榻上，凤眼威严地扫着自己尊贵优秀的大儿子，“皇帝，玄澹怎么出宫去了？”
　　皇帝脸上笑容一僵，接着温和地微笑道：“您也知道，小弟自幼养在江湖，不拘惯了，想必对宫中的生活不太适应。”
　　“哼，”太后冷冷道：“这都多久了，还不能适应？”
　　见皇帝依旧陪着笑脸，更是心中冒火。“玄澹不懂事，你还不明白吗？宫外是多么险恶，他从小受了那么多苦楚，如今好不容易过上几天舒心日子，怎么又往宫外跑？”瘦的只剩骨头的白皙玉手气急地敲着桌子。
　　皇帝默默看着自己母亲的手，没有说话。那双手，原本不是这样子的。
　　“皇帝，你要记得，当年七王之乱，是谁替你的大计作了饵！”
　　自然是记得的，那一战……
　　皇帝抬起头来，笑吟吟地给自己母后到了一杯茶水，修长有力的手稳稳地托着荷叶琉璃青盏递给太后。“母后，儿子疼玄澹还来不及呢。”
　　“玄澹那小子，从小散漫惯了。儿子想着，请刘太傅和季学士来教导些道理，也好……”皇帝看了一眼有些冷静下来的太后，接着说道：“也好为将来做些准备。”
　　太后听到这句不豫的脸色才微微有些好转，“刘太傅和季学士的学问还是极好的。”
　　“刘太傅也常常夸奖玄澹天资聪颖呢，就是起步有些晚。”
　　“呵呵，玄澹自然聪颖，想当初，他识字的时候比你还早了半年呢！”太后满面笑容，接着儿子倒的茶水喝了一口。
　　“母后，玄澹毕竟还小，又是才从民间回来，儿子最近想着我靖朝祖先是从马背上得来的天下，玄澹岂可过于柔弱。便叫了人教他习武，好强身健体。”
　　“但玄澹才从民间回来，散漫惯了，听说，我让他学武，怕是吃不住苦处，就想溜出宫玩玩，也是有的。”
　　这些话纯熟瞎扯，楚玄澹不像话地时候多了，不但把季学士引以自豪的三寸美髯给剪了，还把刘太傅珍藏多年的名画给烧了。
　　两个读腐了书的书呆子到他那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告状，让他面子丢大了。一气之下就让才回京的元素去管教他几天。谁知道这小子虽然傻兮兮的，还知道元素这个人，提前跑了！
　　皇帝更气得是，楚玄澹对他这个皇帝，都没多大反应，却是怕极了元素。
　　这里面有段缘由，楚玄澹做了十年的土匪，知章寨在江北土城那山沟沟里靠近北容，元素就是在那不远的土城戍边的。
　　在楚玄澹幼时无数个年月里，不知听了多少有关元素的丰功伟绩。什么敌营之中取人头颅如探囊取物啊，敌营七进七出啊，撒豆成兵，三头六臂等等。
　　元素是什么人？官兵。
　　楚玄澹是什么人？土匪。
　　官匪不容啊！
　　幼时，楚玄澹每每调皮捣蛋时，师父都会用元素来吓他。如今，这阴影是去除不掉了。无论何时何地，楚玄澹听到元素的名字都会头皮发麻，走为上策。
　　皇帝怒其不争，也没办法，人都跑了。
　　太后明显被皇帝几句话给哄得笑逐颜开，和皇帝有说有笑了半个时辰。皇帝才离开永寿宫。
　　皇帝原本明媚的脸色在离开永寿宫后忽然阴沉下来，“郑钧。”他冷冷喊道。
　　郑钧心头暗暗叫苦，忙应了一声，“皇上。”
　　“叫元素到乾坤宫侯着。”一丝恨意在皇帝眼中闪过，原本就不多的兄弟之情现今因为太后的几句话更是所剩无几。
　　不是疼这个儿子嘛，朕倒想看看若是你儿子做出那种事之后，你是否依旧待他如往昔！皇帝凤眼里寒浸浸的，像是淬了天下最猛的毒。
　　郑钧半垂着脑袋，背后冷汗直冒，浸湿了里衣也不敢动一下。直到皇帝甩袖大步离开，才招呼着后面的小宫女小太监噤声快步跟上。

　　这头楚小爷已经到了离临越千里之遥的三江，一路上过的很是逍遥愉快，肆意撒腿。像是什么秦楼楚馆，英雄救美，路见不平那是没少做啊！
　　这可让从小就人见人怕要不就人见人骂的土匪小老大狠狠过了一把江湖大侠，受人膜拜的瘾。这感觉，可真是酣快淋漓。
　　哎，唯一的不好就是没人看到他英勇侠义的见义勇为的场面。
　　若是贺兰那小子知道如今自己的厉害之处，一定会哭爹喊娘地抱住自己大腿要拜师的！小意也会含羞带怯地看着自己，楚小爷顿时觉得心里要美滋滋的。
　　楚玄澹用了十年的名字是阿舒，和他一起打滚长大的小土匪贺兰曾经无数次埋怨他这个名字，太占人便宜了！
　　阿舒，阿叔，你这是占谁便宜呢？
　　如今，却是在没人唤他这个名字了。
　　月光下的少年极目远眺，神色忧伤。楚玄澹紧了紧身上的薄衣，窝在街角的簸箕中昏昏沉沉地想着。
　　贺兰说他家就在三江，是个不高不下的中等富足人家，楚玄澹想着去投奔贺兰去。
　　不是他不想回苍茫山，只是知章寨在他离开时已经不复存在。不只知章寨，凡是在苍茫山的土匪窝，都被他这个英明神武，一心为民的皇帝哥哥给全端了。
　　他几天前来到三江后竟被偷儿给光顾了，原本就不剩多少的碎银子给偷了个精光。真是讽刺，以往都是自己劫别人的，这回竟然在阴沟了翻了船，被几个小毛贼给耍了。
　　“别让爷再见到你！否则……啊欠！”他重重地打了个喷嚏，“谁骂我？”他扭头四顾，摸着鼻头思索着，不能再这么留宿街头下去。
　　可是他堂堂知章寨的好汉，怎么可以做宵小之徒所为，楚玄澹不屑为之。突然，他嘿嘿一笑，在惨白的月光下显得极为诡异。

　　“哎，听说了吗？城外野鸡坡那里出了劫道的！”码头的茶棚里围了一桌子过早的短工大汉，其中一个赤着双臂的大汉啃了一口窝窝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另一个斯文点的大汉却是不给面子的笑了起来，“老三，你就胡扯吧！”
　　野鸡坡那地方能出得了土匪？三江虽是有几座不大的小土坡，可是林浅草多，哪里能藏得下人。像三江这种水多的地方，有河盗到是常常听说过，但是土匪，老三这厮定是黄汤灌多了！
　　“谁胡扯了！”老三啃了一口犯黑的窝窝头，“我隔壁家媳妇的大舅子就被截了！”
　　“真的”众人惊诧。
　　“骗你们做甚？”
　　先前那个斯文汉子道：“她大舅子可是官家的人，这土匪胆子这么大”
　　“谁说不是呢？她那大舅子在官府里当什么差头，平日里没和我们少吹。”老三
　　笑到：“还以为多大本事，不照样被截了吗？”
　　“我的乖乖，连差老爷都不怕，这土匪忒凶！”一个汉子听闻缩着脑袋摇了摇头。
　　“出了河盗不算，又出来土匪，这日子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以短工为生的大汉在谈论中结束了早饭，稀稀拉拉地走向码头。
　　大汉隔壁一桌坐的是两个年轻的后生，上首的那位大约二十出头，生的眉目如画，极为温润。穿着一身广袖斜襟暗花白色长袍，安静地坐在一张木制的轮椅上，右手执着一杯清茶不紧不慢地喝着。
　　他左手侧的是一个大概十一二岁的孩子，生的唇红齿白，也不顾身上颜色极浅的淡蓝色袍子，左右手各抓一个油乎乎的大饼往嘴里塞。
　　听到大汉说话，不由抬头看了一眼青年，含糊不清地开口：“先生……”
　　白衣青年放下茶杯，“食不言。”
　　“哦，”孩子三下两下啃完了包子，用手背抹了一下油腻的嘴，“先生，我认为此是必有蹊跷。”
　　先生看了他一眼，给自己的茶杯续了一点茶水。
　　孩子继续说道：“先生从小教导溪北要身怀侠义，路见不平，锄强扶弱……”
　　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溪北，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敲着桌子，溪北咽了口水，再不敢开口。“小北，先生什么时候教过你锄强扶弱了？”
　　先生是没教过，但是易百晓的书里可是言传身教的！他书里的大侠无一不是高大威猛，武功盖世，锄强扶弱，英雄救美，名利双收，走上人生巅峰……哇！想想还有些小激动呢！溪北不由露出了几分笑意。
　　先生看着溪北笑了笑，“如此，那便去看看吧。”
　　溪北闻言大喜，就想往先生身上扑，被先生用一柄折扇止了劲头才讪讪道：“先生，你真好！”
　　先生笑而不语，盯着筷子笑得温文尔雅，让溪北无端打了个冷颤。
　　先生这样子笑，真的没问题吗？总觉得那土匪要被玩死……溪北默默地咬了一口包子。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请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