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师》於戏左读

16、16.胜负

　　元素勾唇爽朗大笑，一个翻身踏尘而上。英武高大的元将军抱刀而立，低沉磁性的声音道：“三江元素。请指教。”
　　两人面对面，互相注视了一会儿，行了一个规整妥帖的礼。
　　沐清明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知道的。他目光倏然变冷，继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微笑。
　　他倒要看看这个出身匪窝的皇储殿下还有几分本事！
　　楚玄澹身形似鹰，矫捷迅猛，当即先发制人。一杆长枪被他使得如银花四绽，看不清虚实破绽。
　　对此，元素不慌不忙，长刀从斜里刺出，轻轻松松地架住长枪。“刺啦”的刺耳声音传出，长刀在枪身上磨过，夹带狠厉刀气。楚玄澹在影刃的摩擦下无法握住长枪，被迫松手，随即探手一抓，重新把枪抓了回来。
　　元素哈哈大笑，“花架子可是打不过我的呦！”
　　他虽然先前惊诧于少年的听力，便认为少年必然内功非凡。而几招下来，发觉少年无论是招式还是内力，都太过平凡。刚刚的惊艳不过是恍惚，元素顿时兴致少了一半，只是碍于对方皇储的身份，不好下场，只好有一招没一招地陪着。
　　楚玄澹剑眉微蹙，一是内力果然流转不畅，二是，当他瞎吗？这么明显的相让，不由怒从心来，无名之火烧起。
　　但是长枪这种兵器，虽然用的顺手，但在此次比武中显然不适合。俗话说“一寸长一寸险”，与元素比武正是如此。长枪如果在双方拉开距离时是一件很容易压制对手的兵器，但是因为对手是元素，两个人的距离一直无法拉开。
　　楚玄澹的轻功可以说是极好的，一跃十步都毫不夸张，可惜对手是元素。
　　影刃刀如其名，像无法除去的影子一样一直黏着他的长枪，元素无意伤害皇储殿下，只是一直想夺了他的兵器。
　　楚玄澹手里的这柄长枪是元素家后院里的，除了元素一人，元府里再也没出过一个能上战场的将才。因此，这些武器不过是摆在那里好看的。
　　银色的长枪一入手，他就敏锐地察觉分量不对，这枪除了枪头是铁的，整个杆子都是木头的吧！堂堂一个元府，竟然穷成这样。
　　楚玄澹暗自腹诽着，扭腰回头直刺元素的下身，元素这种人是正人君子，打仗时也是规规矩矩，哪里见过这种不要脸的下流打法。
　　“你往哪刺呢！”元素立即挥手一刀，挡住枪头。
　　楚玄澹一招不成，弯腰又来一枪，“这还看不出来，你老二呀！”他可一点都没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出手下流。
　　管他什么招数呢，能打赢别人的招数就是好招。
　　沐清明算是大开眼界，他虽是一介书生，但也多多少少见过不少精妙的招式。有简单凝练如元素的刀法，也有繁复华丽的。但是这样子像街头无赖这样打法的还真是少见，或者根本没看见过吧。
　　元素虽然一时间被下流招式所迫，但招不过三，立即摸清了楚玄澹的套路。在楚玄澹一枪回刺时，立马一刀劈下。
　　楚玄澹想要撤枪已经来不及，影刃之功，凡铁不可抵挡，更何况一截破木头。
　　银色的枪头在空中带出一个漂亮的弧度，如失了翅膀的大雁跌落在尘埃中。元素一怔，立刻收刀跳出圈子，“枪都断了，还打么？”
　　沐清明挺直的身子微微放松，心里想着，好歹一场闹剧，总该收场了。
　　少年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再次握紧银色棍身，“元将军，真的笃定我只会枪法吗？”话未说完，少年身形暴起，一棍如长虹贯日，直指元素胸前。
　　这次的气质全然不似之前，竟隐隐带着风雷之势。元素不敢小看，当即举刀相迎，棍刀相交，竟发出沉闷的银铁之声。
　　元素一惊，没道理影刃能轻松削掉凡铁，却不能砍断一截破木棍。除非，他以内力灌进木棍，才方能与影刃一搏。
　　少年眉眼冷峻，已无了刚才的嬉皮笑脸，一招一式皆有了大家风范，成稳有度，进退有据。他侧身躲过影刃的横劈，一棍点至元将军心口。
　　元将军手腕一翻，影刃像长了眼睛一样，从少年肩头劈下，迫使楚玄澹撤招。少年立刻脚尖一点，退后数步。
　　木棍这种武器不比其他兵器的尖锐伤人，却有这一桩好处。棍打两头，灵活变通。原本的棍头直抵在地，带着身轻如燕的矫健少年落到元素面前，原本的棍尾变作棍头，一棍敲上影刃的刀尖。
　　元素微微皱着眉头，翻刀反劈，少年挑眉轻笑，棍身立刻挡住影刃。
　　如此攻防十几回合后，元素面色如常，只是战意不免被楚玄澹激发出来了，因此愈战愈勇。反观楚玄澹，本来就是靠着心中的一口气提着，支持了十几回合后，心口锐痛加剧，而内力也愈发晦涩起来。
　　旁观者清，元素因为战意未发现什么，但一旁观战的沐清明看得清清楚楚。少年身体已经支持不住了，他想起玄医仙给他说起的那些话，想起少年还身负毒蛊。
　　少年的身体就算再强健，也抵不过药物日积月累的毒害。况且，他的对手，还是大靖最年轻的将军，在天机阁年轻一辈上榜上有名的高手。
　　“好棍法！”元素战到酣处，不由大声叫好，“殿下！再来！”
　　楚玄澹一棍刺向元素左肋，听言手上一抖，“你叫我什么？”
　　元素自悔失言，他情急之下一刀朝木棍劈下。少年皱眉，但此刻比斗正酣，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也无法追究这个元大将军究竟知道了什么。
　　少年双手握住木棍两头，银色的木棍上竟隐隐浮现白色雾气，元素显然也看见了，但他还没反应过来。黑色的影刃已经在银色木棍的绞杀下脱了主人的控制。
　　夺刀！
　　影刃发出“叮”的一声悲鸣，连着木棍一齐飞出，横插在数丈之外，颤抖不歇。
　　楚玄澹垂着手站在元素一丈之处，身躯微颤，嘴角慢慢溢出鲜红的艳色，衬着他此刻雪色的面庞格外可怜。他抬手不甚温柔的擦去血迹，像是一头孤狼，目光冰冷狠绝地盯着有些茫然震惊的元素。
　　元素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曾经在三天四夜中斩杀了千余贼寇，那时的手没有颤抖地这样厉害，那时千余人的血液染湿了影刃，血液多得润滑了影刃，几乎拿不住，却依然紧紧握着自己的刀。
　　那是他的刀，是他最忠诚的伙伴，就这样，这样轻易地被夺下了······
　　年轻俊美的浊世佳公子，扶着轮椅上的扶手，面色不变地看着场上的两人。
　　大抵这世上真的有天才的，有像他这样天生通透他人心思的，也有元素这样天生精于武道的，像小玄那样喜爱医术的。
　　可是，他从来没见过一个这样一个人。明明不学无术，却习得一手锐利飘逸的字；明明武功下等，却能和元素打个平手，甚至夺了元素的刀；明明出身土匪，但骨子漏出的气质清冷疏离，并不是从土匪窝里能养出来的。
　　他还是皇帝的弟弟，身负双蛊，他身上的秘密如同世上最美丽香甜的毒药吸引着沐清明，探寻不休，欲罢不能。
　　少年慢慢抬起脑袋，一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盯着有些沮丧失望茫然的元素，慢慢拉开招式，“元将军，胜负未分。”
　　元素抖了抖手，低头看向那个比他差太多的少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微笑，“对，胜负未分。”
　　两个人再次战作一处，此次元素收了之前所有的情绪与心思，全神贯注地与面前的少年认真比试。
　　面前的少年，面容肖似皇帝。只是皇帝天生一副笑脸，而面前的少年清冷的没有一丝表情。同样的黑色凤眸，皇帝含笑如一汪深不见底的春水；而面前的少年黑眸里是一份极为纯粹的战意，那是对武道的追求。
　　明明初见还对他满是怯意的少年，不过短短几十个回合 ，便成长如斯······
　　楚玄澹一掌劈向元素肩头，元素走得是至刚至阳的路子，并不惧少年这一掌，便举臂拦住这一掌。谁知这一掌只是楚玄澹的虚招，真正的杀招在底下。
　　他右脚尖外摆，左脚朝元素腹部踹去，竟是上步七星。上步七星乃是聂家步法，元家素来和聂家没什么交往，元素自然认不出。
　　沐清明毕竟是一介书生，就算阅历再广也有遗落之处。
　　就连楚玄澹也不知道自己用了什么步法，此刻他早已是强弩之末，完全凭着本能比试了。
　　元素躲避不及，只好尽力收缩腹部。楚玄澹这一脚出来七八成的力，元素虽然没有被当面击中，却被脚尖擦过，腹部火辣辣地疼。
　　鉴于元素不是什么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的美人，楚小爷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心思，当即一道腿鞭砸了过去。
　　元素被这一腿击中，狠狠地跌在练武场上，激起大片尘埃。
　　元素未必没有一战之力，可是他已经没有再战之心。年轻的将军坐在满是灰尘的练武场上，仰起坚毅的面庞去看那个负手而立的少年，“殿下，元素输了。”
　　年轻的将军输的心悦诚服。
　　楚玄澹微微勾起泛白的嘴角，“元将军，承认。”心魔已消，心事已了。此刻身上竟如同被车碾过一般，提不起丝毫气力，心口锐利愈加刺痛。
　　妈的，就知道不能强行催动内力，自己的身子何时这样子破败了！楚小爷恨恨地在心底骂了一句，俩眼一翻，就晕在了正在爬起来的元素身上。
　　“哎！”元将军手足无措地抱着昏睡过去的楚玄澹，看着远处幸灾乐祸的沐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