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晴似雨》金木犀

1、第 1 章

　　五月末，大雨开始倾盆而下，几乎每天都要弄湿鞋子和裤脚才能在公司与住宅间往返。因为嫌麻烦，柏木干脆每天中午都到公司楼下的小餐馆里随便解决。然而尽管下个不停的大雨让人讨厌，更令人无法忍受的，却是餐馆对面的咖啡店里射来的视线。
　　‘又来了。’
　　柏木这么想着，抬头向隔着一条街的咖啡店看去，果然那个男人依旧坐在固定的座位上喝着啤酒，双眼正一眨不眨的盯向这边。
　　大白天在咖啡店喝着罐装啤酒的糟蹋大叔，已经这样盯过来有一个星期了，那股视线穿过如幕布一般的雨帘洗刷着柏木的身体。
　　“哦，前辈，那个难道说就是……？”
　　掘井端着两人份的牛肉盖饭在柏木的右手边坐下，他一边把柏木的那份牛肉饭端出来一边看向对面说着。
　　“笨蛋！不要这么明目张胆的盯着啦！”
　　柏木狠狠拍了一下掘井的头，一手抢过牛肉饭狼吞虎咽的吃起来，牛肉饭的酱汁被他搅得四处飞溅。
　　“痛！——喂，前辈！你这样真的很脏欸！”
　　掘井抱怨着也抓住筷子开始慢条斯理的吃起来。
　　“你懂什么，牛肉饭就是要大口的吃才美味！”
　　柏木扔下吃得干干净净的碗，扯出一张纸巾随便擦擦嘴巴后又胡乱擦了擦小桌台，最后连着筷子包装纸统统扔到了掘井端来的托盘里。柏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掘井才刚刚吃掉不到一半的牛肉饭。
　　“啧，你真慢。”
　　掘井就像没听到一样继续吃着自己的牛肉饭。
　　掘井是柏木的后辈，是个大家口中的怪人。不仅说话完全不懂得看场合，还常常拒绝同事间的酒会，偶尔一起吃饭时能很容易看出来是个龟毛的家伙。大家一起去吃火锅时，这家伙自己一个人把锅子里的东西拨来拨去，上司问他在干什么，他竟然一本正经的回答说：
　　“锅子里的蔬菜摆放得乱七八糟，不站得整齐一点的话没办法吃得下去。”
　　大家被他的回答弄得哭笑不得，但等柏木不耐烦的挖苦他：“你是哪来的‘锅奉行’吗？把自己碗里的弄整齐不就行了吗，这里可是也有人就喜欢乱七八糟的蔬菜的。”后，这家伙居然认真的想了想后满不在乎的笑着说“对啊”，一边放下了拨动火锅的筷子。
　　至于这样竟还能在公司里生存下去，不仅因为他出色的工作效率，听说他还是个大大的关系户。
　　柏木对着掘井的脸唏嘘感叹，然后视线又扫到对面的咖啡店里。
　　那个男人依然在盯着这边。顶着一头鸟窝一样蓬乱的黑发，带着老土又不合年龄的黑框眼镜，还敢大白天的穿着皱巴巴的白衬衫坐在咖啡店临窗的小吧台上喝啤酒，说实话，柏木一开始对他的勇气感到敬佩。
　　那男人一手横在胸前的桌子上，一手撑在吧台上把罐装啤酒举到嘴边，就好像把柏木当成下酒菜一样的盯着他。
　　柏木感到一阵恶寒，干脆撇开视线。
　　“啊，真的一直在盯着前辈呢！”吃完牛肉饭的掘井凑过来惊奇地说道。
　　“啧！”
　　柏木皱着眉头唰地一下站起来说道：“既然吃完了就赶紧走吧！”
　　“等一下，我的汤还没喝完。”
　　掘井说着竟然毫不在乎站在一边的柏木，慢条斯理的端起牛肉饭赠送的例汤喝了起来。
　　“你这家伙！”
　　在柏木快要忍不住冲他挥出一拳时，掘井终于喝完了汤站了起来。两个人就这样拌着嘴走回了公司。
　　“喂！掘井，真的有吗，那个？”
　　他们刚走进办公室就被同事千代美看到了，千代美立刻一脸兴奋的冲掘井喊着。听到千代美的声音，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都立刻看了过来。
　　柏木完全弄不懂千代美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前几天不小心说出‘对面咖啡店有个人好像一直在盯着我’这种事后，千代美就常常询问起来。原本还没怎么放在心上，现在连柏木自己也变得越来越在意，一个人去吃牛肉饭的话，甚至会不自觉的打量起对方来。
　　“的确是有个人一直盯着前辈看呢，我们走掉的时候他还站起来了。”
　　‘什么！？’
　　“你这家伙瞎说什么呢！我可没看到！你该不会是为了让大家开心才这么说的吧！一点都不有趣！”
　　“我才不会瞎说，就在我喝汤的时候看到的。前辈你那时候很不耐烦的先转身了，然后那个人几乎是立刻就跳了起来。”
　　掘井的样子很平静，但是他说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
　　“……喂喂，该不会真的是跟踪狂吧。”
　　某个还算有常识的同事有些不安的说着。
　　“啊哈哈！怎么可能啊！真的是跟踪狂的话，也会被柏木一拳揍飞吧！”千代美吃着水果笑道。
　　另一个男同事也笑了起来：“哈哈，再怎么说，跟踪柏木的跟踪狂，品味也太糟了。”
　　“喂！”
　　同事会这么说，是因为柏木生得高大，即使穿着笔挺的西装，站在上司面前鞠躬时也常被说给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再加上他总是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就算本人其实是个没什么原则的好脾气，在公司里却是那种让后辈见之避走的类型。不管怎么想，也不可能成为男性跟踪狂的目标。
　　柏木冲嘲笑他的同事扬了扬拳头，心里却轻松了很多。
　　‘说得也是，一定是有哪里搞错了。搞不好其实那个人看的根本不是自己，只是在想着要不要来吃牛肉饭而已。’
　　柏木在心里安慰着自己，突然觉得一阵心累。
　　“话说，前辈。”
　　掘井一直跟着柏木走到他的办公桌前，在柏木坐下后突然说道：
　　“既然有个那么可疑的人一直在那里，前辈换个地方吃饭不就好了吗？每天吃牛肉饭不腻吗，比如说其他的寿司店或是西餐厅一类的。”
　　柏木的同事大多是自己带便当的类型，柏木住的地方离公司很近，以前都会回家吃午饭。但是下雨不想回家又不想一大早就爬起来准备便当的话，就只好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吃。餐厅虽然很多，偶尔奢侈一下也没关系，但如果连续下雨一个月的话可就糟糕了，所以柏木每天吃的都是最便宜的牛肉饭。
　　“……你这家伙，作为一个普通的上班族，会每天中午吃寿司吗！？啊！？？”
　　“不要给我说这种没常识的话！”
　　柏木感到太阳穴突突的跳着，莫名被掘井气到头痛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那我给前辈买好了。”
　　“欸！！！！！！！！！！！！！！！！！！！！！！！！”公司的同事们先柏木一步发出一阵惊叫声。
　　“……啊？”
　　“我是说，我来付账，前辈只要中午和我一起去吃饭就行了，只要不再去——”
　　“等等，等一下！”柏木抬手打断一脸平静的掘井，用右手揉了揉额头。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这家伙每天中午都是去那种地方吃午饭的吗？”
　　看到掘井轻松而淡然的点头，大家都惊叫起来。
　　“噫！！！千代美也想去！！！！！！！！！！！！为什么没有人来跟踪千代美！！！！！！！！！”
　　“佐藤小姐的话，明天可以一起去吃一次寿司。”
　　听到掘井这么说的千代美并没有露出高兴的表情，反而有些尴尬的扯了扯嘴角。
　　‘这臭小子，真是对谁都一副高高在上的口气啊。’
　　柏木看着嚣张而不自知的掘井露出一个无奈的苦笑，掘井却继续说道：“所以说，前辈明天起就不要再去那家牛肉饭店了，如果真的是跟踪狂的话，让他的行为逐渐升级就不好了。”
　　“喂喂喂，怎么可能还升级啊……”
　　“有些跟踪狂，因为自己觉得与跟踪对象的关系亲近起来进而潜入对方家里甚至猥[]亵对方，这样的事例可说是数不胜数啊前辈。”
　　“……”
　　“搞不好哪天回家开门时就会被人从背后敲晕推进那独身小公寓里在自家漆黑一片的玄关处被强[]暴呢。”
　　“……你这——”
　　“甚至还会被用暴力压迫在大门上，听着邻居的脚步声和开门声，因为屈辱和恐惧而在跟踪狂的喘[]息声中压抑而痛苦的哭泣——”
　　“够了混蛋！再说下去就是性[]骚扰了你这家伙！”
　　柏木忍无可忍的用力捶了一下桌面，不远处的同事投来压抑的目光，而站在他面前的掘井依然淡然的说他只是在提醒柏木。
　　发出惊人言论的掘井最后是被主任叫进办公室商量工作才离开的。
　　瘫软无力的趴在办公桌上的柏木叹着气，想的却不是跟踪狂。
　　‘每天吃那么高级的店，以我们的工资根本就不够吧！所以说掘井果然真的是个大大的关系户了。’
　　以前听说过是一回事，事实摆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了。
　　烦恼于自己指导的后辈真的是个关系户——甚至还可能是个抖S——以后该如何相处的柏木，一下午都浑浑噩噩，最后理所当然的成了最后一个留下来加班的人。
　　“可恶！这到底都是谁害的啊！”
　　柏木咬牙切齿的敲着键盘，等回过神来时办公室已经只剩他一个人了。
　　外面一定还在下着大雨，大股大股的水痕附在窗玻璃上，漆黑到连霓虹灯的灯光也看不到。
　　感到精疲力尽的柏木整理好文件锁上门，一个人乘坐电梯来到一楼。牛肉饭店还开着，看看时间，懒得做饭的柏木干脆又一次推开了店门。
　　“欢迎光临！”
　　店员很亲切的招呼柏木。现在已经过了高峰期，店里只有三三两两刚加完班的职员，比起中午的时候宽敞了许多。
　　柏木点了一份牛肉饭和一份饺子在大堂中央的圆桌上坐下来，一口气就吃掉了大半份的牛肉饭。
　　‘哈！果然加完班一定要狠狠吃一顿才能轻松起来啊！’
　　饱满的肉汁充溢着口腔，因为独自加班而身心俱疲的柏木从心头升起一股幸福的轻快感。
　　可是，在周五的夜晚也依然一个人加班，还只能靠吃着每天都不变的速食牛肉饭来获得幸福……
　　柏木突然感到一阵沮丧。
　　但是这短暂的沮丧立刻就被塞入嘴里的煎饺那酥脆金黄的外皮和鲜嫩紧实的肉陷给冲淡了。
　　‘啊，好好吃，就算是几百日元的东西，但最能治愈心灵的果然还是这个了！’
　　柏木一个接一个的把煎饺塞进嘴巴里，又点了一份饺子外带，最后一口气扫光碗里的牛肉饭离开了店里。
　　“欢迎下次光临！”
　　或许柏木太常来，店里此时人又少，收盘子的小哥殷勤的帮柏木拉开了临街的店门。
　　“哗啦啦啦啦啦——”
　　几乎是门被拉开的一瞬间，街上那瓢泼的雨声就像巨浪般涌来。
　　“谢谢您了。”
　　柏木道过谢无奈的走出去站在门边撑开了伞。
　　那名店员似乎还说了什么，但是已经站在雨水中的柏木已经听不清了。
　　街上的雨，是大到能够掩盖一切声音的程度，雨水砸在地面上发出让人觉得吵闹的巨大声响，而后高傲的向四方溅射，仅仅开个伞的时间，就已经拍湿了柏木膝盖以下的裤子。
　　‘真是讨厌啊……’
　　柏木这么想着，用力的撑起折伞向前走去。
　　“哗啦啦啦啦——”
　　虽然大家不止一次的说过要对带来生机的雨水满怀感激，不可以说讨厌雨水这类话，但是真正下起雨来时，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依旧是‘真讨厌’。
　　‘如果下起大雨时就能让我坐在家中什么也不干的领工资的话，我大概会对下雨这件事由衷的感激并且三呼万岁吧。’
　　因为耳畔只剩下雨水唰唰的声响，习惯后，反而会觉得街道比往日更加安静。
　　街灯透过厚重的雨帘艰难的照射着小道，雨水像一块灯罩盖在路灯上，角落处便比往常更加漆黑。
　　“呼……”
　　柏木深深叹出一口气，心里一阵发紧。
　　并不是因为柏木怕黑或者什么其他可爱的原因。毕竟每次加班后都要在空无一人的漆黑小道上独步返家。而是那种忽如其来，完全凭借着本能感受到的毫无缘由的心跳加速。
　　‘还好，只要再拐个弯就好了。’
　　拐弯处的路灯已经坏了好几周，之前柏木和附近的居民也反映过很多次，都没有派人来维修。这一次，或许是考虑到连日来的大雨，路灯终于在今天修好了。
　　‘真是太好了。’
　　柏木不自觉地笑了一下。这一刻，他明白了那些关于‘希望灯塔’的比喻。这种黑暗中指明一切的光亮的确让人感到安心。说到底，人就是喜爱光明的动物。
　　然而这不自觉的微笑很快在他匆匆转过拐角时凝固。
　　站在拐角后第一个路灯前半米左右的地方，即将踏入下一个路灯照明范围的柏木，猛然看到身边那道被拉成怪异形状的狭长黑影。
　　‘跟踪狂！’
　　心跳声一瞬间盖住了大雨的嘈杂，‘砰咚砰咚’的剧烈心跳让柏木一阵晕眩，往日看过的报纸上跟踪狂的恶劣行径疯狂的涌进脑海。
　　‘冷静下来！’
　　柏木用力控制自己急促的呼吸，装作鞋带松开的样子慢慢蹲了下来。
　　‘雨声太大，听不清是否有脚步声。如果是住在附近的人可就太丢人了。’
　　柏木这么想着，用脖子和肩膀夹住伞柄艰难的将右脚鞋带松开又绑了一次。
　　想了想，绑完右脚后又换了一次将左脚的鞋带用力系紧。
　　身边那道狭长的黑影晃动了一下，猛然消失了。
　　‘呼——’
　　柏木颤抖着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果然是碰到了住在附近的人。’
　　心跳很快平复，柏木有些虚脱的重新站起来，重新握好伞把时感到手心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脚步轻快的向前走去。
　　‘都怪掘井今天说了多余的话。’
　　柏木生气的把错都归咎于掘井，他中午在办公室谈论的跟踪狂行为让自己产生联想而虚惊一场。
　　重新涌入耳中的哗啦啦的嘈杂雨声更是让人心情烦躁。
　　‘哼，那么，明天就干脆去吃寿司好了，反正那小子说过要请客！’
　　柏木刚想完就记起今天周五，第二天是周六。
　　‘看来只好下周一了，不知道这雨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停……’
　　怀着这样又希望雨停又惦记后辈许诺的寿司大餐，柏木缓缓地向前走着。
　　‘不，不对！’
　　柏木猛然停下了脚步。
　　‘挂角那里根本就什么也没有，不会有人突然走到那里就不往前了！’
　　小巷的拐角处是垃圾堆放处，周围并没有租住房的入口或是其他岔路！
　　刚刚只一心想着希望那个影子消失，却忽略了如果真的是住在附近的人，对方一般都会在自己系鞋带时越过自己向前的！
　　刚刚那种情况……
　　‘他一定猛然是发现今天路灯修好了才匆匆退回拐角的路灯后了！’
　　心跳很快就冲破刚才的速度，更加快速用力的激烈跳动起来。
　　如果刚才还只是吓一跳，那么现在几乎可以肯定，不论那个影子的目的是什么，对方都一定不希望自己发现他。
　　‘太可怕了！’
　　‘原来那些被跟踪的女孩子们，都是这么害怕的吗？’
　　柏木几乎感到手中的雨伞因为汗水的润滑而拿不稳，也许是因为太过害怕，脑子反而因此而逃避式的想到其他的事情来。
　　‘不，不，冷静。’
　　已经走到了出租屋的门口，只要推开手边那扇不到腰部的小矮门就能走进去了。上三层楼梯，向前六个房间，最里面的第七间房间，就是柏木租住的地方。
　　‘没关系的，如果真的是跟踪狂，只要揍他一顿就好了吧！’
　　‘不！如果对方怀恨在心事后报复呢？’
　　【前辈你搞不好会被强[]暴。】
　　掘井的话突然跳进了脑子里。
　　‘男人要怎么被□□啊混蛋！’
　　‘虽然也想试试强硬的大姐姐但是想到那两个字果然还是会怕！’
　　‘啊啊啊啊啊，可恶！总之都是你的错！掘井！’
　　脑子里一片混乱的站在租住屋的矮门前把手伸到包里摸着钥匙，心脏狂跳不已的柏木突然对掘井感到恼火。
　　‘可恶！’
　　‘可恶可恶可恶！’
　　“砰咚砰咚”心脏跳动的速度快到疼痛起来。
　　‘如果被知道了住的地方会变本加厉吗？’
　　‘肯定会的吧！’
　　一想到如果报纸上说的被知道住址后，每天晚上都会去偷窥甚至窃取内衣的变态跟踪狂——
　　“可恶！！！”
　　柏木猛地发出一声怒吼然后飞快转身用力把手里的伞柄狠狠向前挥舞！
　　‘到底为什么是我啊混蛋！’
　　喊得太用力，头痛到像裂开一样，挥舞的伞柄只打中一片空气，失去重力的柏木在雨水中狠狠的向前摔倒。
　　一瞬间，心脏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睁大眼睛的柏木只能听见自己缓慢而用力的吸气声，冰冷的空气仿佛还带着雨滴侵入了他的肺部。
　　隔着厚重的雨帘，那个站在他身后三米处的高大黑影，是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