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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恶的早晨 我用眼神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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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娘说,在民间口头习惯里,中国只有两个城市,配得上在前面加一个大字,一个是大上海,另一个就是大武汉。
武汉之大,大得让好多外地人搞不明白武昌、汉口、汉阳和武汉之间的关系。我有次在重庆出差,在菜园坝火车站购票时听到过这样一番神对话:
旅客:黄鹤楼的故乡。
售票员:装啥子文化人,直接说武昌要得不。
旅客:错,武汉。
售票员:武昌离黄鹤楼最近,其次是汉口,武汉最远。
旅客:啥子乱七八糟的哟?未必黄鹤楼在武昌?
售票员:是噻。
旅客:你喝我哟,小学老师都告诉我了,武汉。
售票员:武昌就是武汉。
旅客:改名了?
售票员:跟你扯不清楚,那你到武汉吧,出票了哈。
旅客拿到票余怒未消:明明有到武汉的票,就不想卖,啥子素质,老子要投诉你!
1998年,朱镕基视察武汉,叹其为“好大一个县城”。不过,最近几年,大县城已全面开启变妆模式,高楼大厦名建筑,地铁环线大商圈,像赛跑一样次第面世。
城市一大,人就容易迷路。城市一繁华,心就容易迷路。
季小伟昨晚一夜未归,这让习惯了枕着他臂弯睡觉的我严重失眠,早上挤公交车的时候,就显得身体对抗能力极差。这个夏天,女孩子挤公交一直被视为高危作业,有胸被挤出硅胶,有孕妇被挤流产,更有甚者,还有美女被挤怀了孕。这个早晨,号称“公交挤神”的邱蝉姑娘状态全无,连续被三辆公交车抛弃。我急得花枝乱颤,迟到一次,这个月的全勤奖一千银两就没有了呀。
好在,花枝并没有乱颤多久。一辆白色奥迪缓缓驶来。车窗落下,李展微笑着表示要雪中送炭,“上车,邱老师。”
我犹豫不决,尽管我特别不想犹豫。昨晚季小伟才为花的事生这么大的气,今早要是又顶风作案坐李展的车,是不是太不守妇道了?
腐朽的封建思想和现实的理财意识,进行了小小的PK,后者获胜。上车,冲后门而去,但后门怎么也拉不开,只得上了前门。是,前门一拉就开,就这么邪门。
在副驾落座后,我发了点小牢骚:“什么破车呀,和公交车一个德性,不许后门上车,必须前门投币?”李展笑得很阴险,我就怀疑是他动了什么机关,对他的送炭之恩也就打了折扣。
我问李展今天怎么走这条路。他说你不知道吗,昨晚小伟是和我一起在伯纳乌足球酒吧看的球赛,看完已经5点了,一起吃完早餐,我先送他去上班,然后就来接你,“为了接你上个班,我连调虎离山之计都用上了。”这家伙一肚子的坏水,偏又长着一张没把门儿的嘴,无论心里想得多肮脏,都能说出来。
刚才在等公交的时候,我听到两个球迷在谈论这场球,说比赛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西班牙4:0狂胜,而我家小伟是意大利球迷。我说昨晚给小伟打电话的人,原来是你呀?李展得意地点点头,说正好我是西班牙球迷,小伟是意大利球迷,“战胜小伟的感觉太美妙了!邱老师,你说这会儿小伟是不是正在痛哭呀?”
我不是球迷,但我会因为小伟的失落而难过,这就让李展那点已经所剩无几的恩情再次打折;还有,他既然这么早就过来了,就一定看到了我三挤公交而不得上的惨相,他故意要等到我绝望透顶才把车开过来,以达到放大他功劳的丑恶目的,真是邪恶透顶。
其实一开始,李展给我的印象没这么差,至少让我觉得他文笔不错,是个值得培养的特稿新人。
那是一年多前的事了,特稿部为了丰富稿件来源,出了一个千夫所指的破规定,要求采编人员在保证原发稿任务的前提下,还得每个季度约来一篇新作者的稿子。眼看一个季度就要满了,死活约不来一个新作者稿件的我,逼得没招了,干脆请一个新人来写我们的恋爱故事。请谁写呢?这时,李展就成了我优先考虑的对象。
在这之前,文艺青年李展,往我的邮箱里砸过海量的稿子,最疯狂的时候一天两三条,不是在网上扒的娱乐八卦,就是从韩剧里抄袭来的狗血剧情,视新闻的真实性为儿戏,当然达不到发稿标准。但这小子有一点打动了我,勤奋。
我没有告诉李展这是我自己的经历,也不想以真实姓名和工作单位见报,所以就让他去采访季小伟,让他也别告诉李展我是他的女朋友,随便说个假名。搞笑得很,两人因为这次采访居然还成了好基友。李展在湖大,和武大的季小伟同级,都是刑期即满的大学生。采访后,李展再三要求与我见面,理由很充分,要我当面指导他完成这次写作,我没理由拒绝。在给我汇报采访素材的时候,李展居然一次次被“季小伟和女朋友”的伟大爱情,感动得涕泗横流。
然而,稿子到了手里,我就后悔了,我没想到李展会写得这么烂。不过态度还算端正,一再央求要自己修改,直到我满意为止。稿件退给他改了四次,我就指导了他四次,他就宴请了我四次,成本高得惊人。好在最后总算见报了,标题是总编亲自取的,《大武汉的爱情高度:武大高材生和他的汉漂女友》。
武大高材生季小伟和特稿界新人李展,从基友变成情敌的场面,想想都觉得过瘾。李展为了感谢我指导他完成人生第一篇铅字,反正当时就是这么说的,请我去隐庐吃饭。我欣然前往,到了餐厅,才发现他还宴请了七八个男生,其中居然就有他新交的哥们季小伟。
季小伟一见我,愣了一下,马上就知道什么事了,他给我使了一个眼神,我心领神会,悄悄在李展背后的一张空椅上坐下,假装看菜单。
好戏登场了,季小伟开始挖坑:“展哥,那女神真有你说的那么极品吗?”
展哥以为季小伟要污辱他的审美,特激动:“伟哥,我有言在先,一会儿她来了,你要胆敢表现出一丁点不屑,我一巴掌扇死你!”
伟哥老实地点点头,赶紧认错:“也是,你费了这么大劲才泡上的,能差吗?对了,你能不能把如何泡上这位女神的经过再细说一遍?我想学,你们想学吗?”
季小伟的建议,得到了众兄弟的一致支持,有人还虔诚地表示要用手机录下来当教材。
“战线拉得特别长,”李展呷了一口茶,眼睛微闭,一副不装逼就会死的样子,“其实我老早就开始对她下手了。那是半年前一个阳光明媚夜色撩人的午后,我去她们报社办什么事来着?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和她美丽地邂逅了,惊为天人!那种美无法形容,不是长出来的,而是从身体里面,不对,血液里,而是从血液里,一点一点,渗透出来的,毫无瑕疵。我李某人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市面上哪一款女人没见过?但这一位,还真就他妈前所未见!续点水,兄弟。”
一兄弟在给李展续水的时不忘提醒他,关于女神的质量,大家已经深以为信了,让他重点讲战略。
“我灵机一动,”李展追溯着前面的思路往下说,“向她要了一张名片,我就说,有一篇稿子要发给她。这里,考的就是临场应变,这是泡妞技法中的难点,没有捷径可走,只能多练。然后,然后就开始砸稿子,拼命地砸。对付这种姑娘,别的办法都没用,只能用才华。工夫不负有才人,她终于被我的才华倾倒了,主动向我约稿了!这时候,我又假装向她请教写稿,请她吃饭。我说过一句名言:凡赴我宴者——”
“必平放于床!”兄弟们齐声高呼,季小伟除外。
“肯来吃饭,”李展很有成就感地接着往下说,“后面的事就好办啦。其实说白了,前面都是铺垫,搞定一个妞,就是一餐饭的事——那是普通妞,这位绝对不行。不行怎么办?那就再来一餐喽!不好开口?那就故意把稿子写烂,继续请教她喽!这位,我计划5餐,少一餐都不行,5餐足矣。今天这一餐就是第5餐了。待会儿吃完饭,你们该干啥干啥去,别耽搁我上战场,今晚把你们请来就是为我壮行的。今晚,她,必被我平放于床!可以鼓掌了。”
众兄弟一起鼓掌,誉美之辞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季小伟说:“展哥的泡妞术,真是举世无双,技术含量太高了,哎,以我的情商,是肯定学不会的了,我只配用一颗炙热的心,像爱自己的生命一样,爱我的女朋友。哟,是女神来了吧?”
满座的目光齐刷刷扫向我。
我起身,巧笑嫣然,目光温柔地拂过每一张受惊的脸,最后落落大方地与李展的目光对接。李展起身,拉开身边的椅子,绅士风度一展无遗,“我跟大家介绍一下……”
“不用,让我自己来吧。”我把骑子重新塞进餐桌,径直走到季小伟身后,双手箍住他的脖子,“我叫邱蝉,季小伟的女朋友。李展,快叫嫂子吧。”
实际上,李展从来没叫过我嫂子,一直叫我邱老师。
“邱老师,中午一起吃饭吧。”在双湖桥等红灯的时候,战无不胜的情场高手李展,借机向我约饭。
我心下寻思,能省一顿饭钱,自然是极好的,可“凡赴我宴者,必平放于床”就未免太无耻了,这世界上没有任何男人能将我邱蝉平放于床,季小伟?他不用放,每次都是妾身主动为君而平。于是我假装没听见,说:“我讨厌双湖桥,明明是一水相连的水果湖和东湖,硬是被它分开了。”
李展嘿嘿一笑:“邱老师,你想骂我就直接骂,别指桑骂槐,东湖和水果湖分开了,不是桥的可憎,而是水的失守。”
“什么狗屁逻辑,天底下有分不开的水吗?有吗?”
“有。西湖的水就分不开,所以想分开它的桥,就成了断桥。同理可证,分得开的爱情,就不叫真正的爱情。邱老师,爱情面前,人人平等,你应该公平地对待我和小伟。再说,不到终场哨声吹响,胜负还很难说。”
我无词以对,眼睁睁看着李展进行下一个环节,从后排拿出一大束玫瑰花,放到我怀里,“太早了,花店还没上班,这是我送完小伟后专门开车去元宝山花圃现割现包的,看,还有露珠。”
全世界的女人都对鲜花缺少免疫力,何况此花来得如此不易,问题是,昨晚季小伟龙颜大怒的情景历历在目,给我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面积,我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了,心里却埋怨他死脑筋,只知道送花,不知道送点购物卡啥的。
李展说:“还没来得及写诗,我给你即兴吟一首吧,诗名姑且就叫《公元2012年7月2日早晨》:你,坐在我身边/花,坐在你怀里/不说话/用心想想,就很幸福。”
我忍住笑,感觉面部温度一下子升高了好几度。窗外,一辆公交车,正与李展的豪车同步而行,挤得像一辆开往宰杀场的运鸭车。门窗上,贴着一张张挤变了形的脸。女孩们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我,盯着我怀里的花。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这天早晨坐李展的顺风车简直就是灾难的开始。刚到报社大楼,就碰到了郎震。
郎震不是一个男人的名字,却是一个比男人更强悍的女人,她就是我的老板,分社的总编,一把手。我怕她,怕得要命。眼下的这个画面就很要命:一大早的,我从李展的车里出来,还抱着这么大一束寓意明显的红玫瑰,尽管我已经决定马上扔掉它。这几个意思?
“你们,这是?”郎震的目光,在我身上上下扫描,好像我身上有二维码似的。
我意识到郎震可能是想在我身上搜寻到开房留下的蛛丝马迹,赶紧解释:“不不不,郎总您千万别误会,我们昨晚没在一起,只是今早凑巧碰到,是吧,李展?”我用眼神乞求李展能还我清白之身。
李展平静地笑了笑,说:“本来没什么,但你这么紧张地一解释,连我自己都以为自己是郎总的小情人,背着她又找了个新欢,被她抓了现行。这可怎么说得清哟?”
郎总抽动了一下嘴角,皮怒肉不怒地转身进了报社大楼。
我把花砸在李展身上,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这真是一个万恶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