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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经有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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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nny!有人找你!”
前台的那个男人朝里吼了一声,响彻整个车库。
只一个人抬起头来——叫的正是他,周遭充斥着各种机械运作的嘈杂声,机油的浓重气味,堆放着各种货物和橡胶车轮。在南部的仲夏之际,他就待在这闷热的汽车维修库里,这里的空气正弥漫着粘稠的热。
Benji站直腰板又弯下一点以活动筋骨,他在一辆卡车的柴油发动机下面弓着腰检查了将近一个小时,腰都僵了,还没发现毛病到底在哪。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来找他,他都会十分欢迎的,就算是他的妻子来泼妇骂街也没关系了。他在一条油腻腻的抹布上擦了擦自己那满是机油的黑乎乎的手,然后走到前面去。
他的袖子撸得很高,习惯性地抬起手臂用袖子擦掉额头上的汗。
老天,今天可真热。
前台的那个男人用下巴指了指会客室的门;门是关上的,显然,来找他的人想要点私人空间。
那就肯定是Rezia了,她讨厌车库里的机油味,而对她的这位辛勤工作回家后的丈夫身上的机油味厌恶更甚。
是前夫,很快就是她的前夫了。Benji必须提醒自己这一点。
在他工作的时候,这些烦人的、恼人的、痛苦的事情便能被抛诸脑后了。他的那个混蛋老爸曾认定他一辈子就只能干体力活,于是他便暗暗发誓这辈子打死也不干体力劳动。
但现在是截然不同的想法了,用自己的双手劳动着,集中着所有的注意力,全然不顾外界的烦烦扰扰,这其实是一种把自己从生活的压力下释放出来的很好途径。尤其是在这种所有事情都一团糟的时期里,Benji反而有点享受埋头工作。
Rezia的欺骗和出轨是他埋头工作是必然屏蔽的烦心事。但现在既然她来了,来到他的地盘上了,那他倒是希望赶紧把他们之间的破事儿处理掉。
他愉悦地扭转门把手,准备着生剥她一层皮;竟然敢到老子的地盘上,看我不活活抽死你这婊子。
当他走进去的那一刻,Rezia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了。车库里的所有声音瞬间静默,眼前的所有色彩顿时消失,Benji感觉整个世界遽然倒退。
他一瞬间定在原地,仿佛认不出眼前的人,那脸庞、头发、体型都已经发生改变了,带着陌生的成熟魅力。但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再给他一万年的时间也无法忘却。
他的黑发比以前更长了,发尾轻触颈背,刘海稍过睫毛,发梢朝着各个方向微蜷;发型很适合他,衬出他完美的脸型。
他长得比Benji想象中还要高,健硕而迷人的身型,一身黑衣黑裤勾勒出他完美的体型轮廓。深黑的衬衣随意解开几个纽扣,露出白皙的锁骨,往上,是诱人的喉结。
他看起来精明能干、年轻活力、散发艺术风雅的气息,且,仍旧那么美。
坍塌的世界重新成型,千万种情绪涌上心头,难以言明谁为主导,愤怒、恐惧、疑惑、被抛弃感、欣喜若狂、难以置信、怨愤交加——Benji根本没法处理这些突涌的情绪,只能任由僵硬从脊背爬上脸部,感觉全身肌肉都在颤抖。
“Benji”,Alex叫出他的名字,末端的语调显示出他迟来的惊讶——惊讶于Benji的出现。
Benji进来的那一刻,Alex似乎松了一口气——Benji竟然答应了和自己见面了。但如果Benji知道在这等候的人是童年时形影不离的而后却不辞而别的Alex,他还会推门而进么?
Benji一声不吭呆立在原地,感觉自己像是个傻瓜,他仍紧握着门的把手——即便覆着一层污黑,也能看到他的指骨节在发白。
自从Alex离开后,就没有人叫过他“Benji”,不!是自从他消失后。
Benji反应过来后立即浮现脑海的想法是:跑!摔门而出,跑的远远地。他此刻多么希望站在这里的是哪个挨千刀的女人,Benji情愿天天烦他跟Rezia的那些破事,也不愿一刻面对着Alex。这种再次重逢时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Alex看出了Benji的想法,知道很有可能下一秒他就要逃走了。Alex的反应总是那么地敏捷,虽然知道在通读人心这方面,自己是远比不上Benji这位“读心大师”的。
Benji拥有着敏锐的直觉,有一种特殊的天赋,总能通读人心,在对的时间说对的话。但他也因此很容易意气行事,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
一个理性,一个感性,从前他们可是最佳拍档。
那,现在呢?
现在看来,Benji是毫不犹豫地随着自己的情感走了,他一声不吭地转身欲走。
“等一下,”Alex急忙挽留,如鲠在喉。
Alex知道他们已经回不到从前了。他曾默默希望Benji是一个被机油热气所劳苦,被生活所折磨的沧桑男人,这样他就可以将他拥入怀里,听他倾述痛苦,这样他们就可以同从前一样,合为一体般。
但如今这个站在他眼前的男人,高大、强健,正值旺盛之年;正因被工作磨炼过,被阳光烤炽过;强而有力的体格,小麦色的皮肤,浑身散发着坚韧刚强的男性荷尔蒙。金发如阳,双手如铁,身材修长如芦苇,比例完美匀称。
Alex几乎没办法留意到他身上的污秽,手上的汽油,脸颊和眉毛上的煤灰。Alex无法将视线从Benji身上移开,这具熟悉而陌生的躯体领他着迷。事实上,这种迷恋未曾断过,即便是现在Benji正对他怒目而视,那眉宇间的怒火亦能让Alex心痒难耐。
然而,Alex没有料到Benji会这么轻易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所以他对两人见面的情形完全没有作任何的猜想。当两人相对而立,似乎回到从前那些亲密无间的青葱岁月;但他们之间横亘着一段空白的岁月,在这段岁月里,他们没有彼此。
Benji停在门前,缓慢地转过身。他艰难地呼吸着,脉搏急速跳动着,怒火在太阳穴内翻滚着,令人抓狂的各种情绪在体内涌动着,迫击着心脏。
Alex用眼神哀求着,身体向前倾却又不敢迈出步伐。
“换个地方,”Benji用低沉的嗓音说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们换个地方谈谈。”
“在哪里?”Alex着急的向前迈出一小步,他眼睛干涩,害怕Benji的无情离去——不再看自己一眼,永远都不原谅自己,让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此断绝。
“Benji,我们在哪里见面啊……”
看着Alex眼里的泪光——被自己的冷酷吓出来的,Benji整颗心都碎了。Benji想去恨他,恨他让自己反反复复地痛苦了这么多年,但还是不忍心去恨他。
但说实话,Benji的确不想让他们的重逢之地落在这油腻、闷热又肮脏的车库里,更不想让Alex看到如此狼狈的自己。
自他成年独立以来,他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工作而感到难堪。在这之前,他还因它而自豪,从忙碌的修车工作中得到充实的愉悦,然而这一切突然就转变为自己难堪的原因了。他想马上去洗干净自己沾满机油的手,梳理一下自己被汗湿透的乱糟糟的头发。
站在自己眼前的Alex,看上去那么的干净、清爽,就像在告诉自己他现在那与自己毫无关联的生活是那么的舒适、美好。Benji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生活把自己变成了什么鬼样,一头沉闷的野兽,在热气和油污中没日没夜地埋头工作,挣着丁点的薪水,无奈的是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去那座白房子吧,”Benji说出会面的地点,不用多说一句,他们都知道在哪。那是他们的“秘密基地”,从前的。
“一个小时后我再过去,”Benji补充道,“我要先处理好手头的事。”
Alex缓缓地点了点头,温和地、驯服地。这种表情可一点都不适合他,他以前可是趾高气扬地、昂着骄傲的小脑袋,用下巴看人。他打小就这幅神气模样。怎么现在是一幅温驯小狗样?
Benji缓缓地舒出一口气,让自己僵硬许久的肩膀放松下来。现在,同Alex一样,感觉两人又再次回到了从前,回到两人形影不离的那些日子里。他那童年的小伙伴,那个黑发的小男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清秀的年轻男人了,但不管外在如何变化,Alex仍然是Alex。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Benji压根没法专心干活,Alex的到来如同打开脑海里的一扇尘封的闸门,过往的记忆汹涌袭来;而每每触及往事,Benji便焦躁不安,如同行刑前的囚犯。Benji知道自己是“无辜”的,他什么都没干,不应该被这些记忆和痛苦所折磨。Alex才是“有罪”的那个人。
他是独自离去的那一个;他是埋下“芥蒂”种子的那一个;是在“种子”发芽之前便消失的那一个;Alex才是那个罪人。
干完手头的活儿后,Benji躲在自己的角落里——车库里的人很难察觉到的角落。被熟悉安心的机械声包围着,Benji出神地盯着眼前的墙,忘却周围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Benji收回失神的目光,站起身来,脱掉工作服和沉重的木底长靴,换回早上出门时穿得衣服,就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旧牛仔裤,在这样炎热的夏天里,这是最完美的搭配了,但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有套更像样点的衣服。
在洗手盆里默然地搓洗着手心、手背、手臂,如果这些机油再顽固点的话,恐怕Benji就要把皮给搓下来了。Benji用还沾着水的手梳理自己汗湿的头发,十指作梳,从太阳穴到脖子背,他希望自己黏湿的头发快点干。他看向洗手盆上方斜靠着的镜子,只看到一个被炎热天气和烦恼琐事所折磨的糟男人。
与此同时,Alex在他母亲的老房子——那座白房子里等着,从刚才车库所在的街道走过来,就穿了两三个街区而已,但正午的太阳狠狠地把这个黑发、黑衣、黑裤的男子折磨了一番。
如此轻易地就被热浪给打败了,Alex对自己的体质感到很失望,长时间生活在“冰冷”的城市里,在临街咖啡馆的遮阳伞下喝着咖啡,在冷气充足的大学教室里听着讲座,在午夜里与三两个朋友徘徊在酒吧里。就像他从来没有在这座小镇上出现过一样。
母亲的这座白房子一如从前,被大片蓊郁的绿所簇拥着的耀眼白灯塔。一个月前,他母亲离世了,一份盖满公章的信件寄到他的手上,从那些晦涩的法律语言中,Alex得到的信息是,他失去了母亲但得到了一座房子。
好几个星期过去了,信件的内容也忘了一大半了,直到有一天,一个星期天,Alex从长沙发上惊起,关掉那毫无意义嗡嗡作响的电视、洗澡、刮胡子、吃东西——看在上帝的份上,还是吃点吧。打包行李,然后出门搭上一辆公交车,一辆通往那座小镇的公交车。
到了小镇上,然后呢?然后他的脑海里只有Benji,他还会在这里吗?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他结婚了吗?有孩子了吗?脑海里冒出一个又一个与Benji相关的问题,但他一个都不想回答。他心里想着——即便公交车都已经开进小镇主大街上了——要不干脆回去算了,回到城市里。
窗帘都被拉上了,房子里面很黑,但仍有几丝不甘心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窥探屋里一番。荒了一个多月的屋子里积了些灰尘,在几缕光柱里飞舞着。
现在屋子里空无一人,但仍弥漫着熟悉的气息——一个家的气息,一个他曾经如此爱着的家。这么多年了,他怎么到现在才想起要“回家”呢?
拉开窗帘,打开窗户,站在窗前,双手慵懒地交叉在胸前,视线投到院子里。Alex看到了他们的树,那棵老橡树仍伫立在房子西边。妈妈曾多少次从这里望出去呢?看着树底下的他和Benji,看着这两个整天胡搞瞎闹的男孩。而这两个不靠谱的男孩更是在那高中的最后一晚里,搞砸了他们之间的羁绊,闹翻了友谊的小船。Alex明白,那一晚全都是自己的错。
身后响起熟悉的开门声——来自那沉重橡木门的一声叹息,靴子踏在玄关木地板上的重实脚步声。Alex转身,看到了Benji,门已经关上了但他的手仍握在门把上。
Benji浑身散发着一种凌乱的美,一种不羁的美,狂野洒脱,令人心醉。他浓密的发丝潮而湿,几缕贴在太阳穴上;白色的T恤紧裹着他结实的身躯;牛仔裤拉出他修长的双腿;好一具匀称的身材。
记忆中,Alex所熟知的那个小男孩,愚蠢又莽撞;鼻尖上的小雀斑在夏日阳光下若隐若现;结实瘦长的小身板,不是瘀伤就是擦伤。但这份印象已经在脑海里逐渐模糊了,即便他本人就站自己面前。现在,Benji已经是一个成熟健硕的男人了。
“你来啦……”Alex几近耳语的招呼投进这屋子的寂静中,泛起意乱情迷的涟漪。他看着Benji踏出玄关朝他的方向走来,步伐里带着些许不自在。
Benji突然停下,环顾四周,像是第一次踏进这座房子似的。Alex心想,跟Benji最后一次进来相比,这房子也没这么变呀。Benji定了定神,继续走向Alex,最后停在他的跟前,两人相对而立。
“我本来想打给你的,”Benji说着,手漫不经心地划过布满灰尘的窗台,“但是……”
“我知道,”Alex打断道,脑袋垂下,随后抬起头看着他,“Benji……”,话到嘴边却颤抖着说不出来,看着那双宽阔的褐色眼瞳,Alex紧张不安。
“我想向你解释,”终于,Alex还是艰难地开口了,“向你解释为什么我要离开,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Benji看着他,安静地,耐心地。
Alex看着Benji的表情——眉间的微蹙,嘴角的微紧,目光里满是柔情。Alex不懂,这是在怜悯我吗?还是说这是他打量人时的正常表情?这些都不重要,反正他本来就没有奢望能从Benji的眼中看到自己,完全没有这种奢望。
这次来,只是为了理清他们的过去,弥补他所犯下的过错——让他们痛苦了这么多年的“错”。
“我们高中毕业晚会的那晚,”Alex开口挑起那个端,“我们期盼了这么久的‘解放晚会’,我真的没有打算要毁了它,我真的没想到会发生那样地事……它就那样发生了。”
Benji仍然维持着同样的表情“那不是你的错,”他平静地补充道:“彼得那群混球整天找你茬,辛亏当时我在,替你修理他们一顿——”
Alex被Benji的“擦边战术”稍稍激怒了。“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你知道的。是!我是跟他们打了一架;是!那群混球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了,当着你的面。但我不在乎这些,我在意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他的老朋友,Benji,把目光投向远处,片刻后,缓缓开口:“喔,那件事啊。”Alex怒火更甚,难道他就这样把那件事忘了吗?
“没错,就是那件事!”Alex强调。“那就是我离开的原因,唯一的原因。”
Benji走开,随意地绕着客厅走了一圈。“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已经不打紧了。”他在覆着白布的沙发上坐下,他想表现出“不打紧”,但他颤抖着的嘶哑嗓音出卖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