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 雀 王 朝》薛衿

2、第一章 花之都

　　梨落溶溶院

　　谢照出生的时候，整个巫礼府邸满院的梨花都开了。
　　这样的征兆在五百年前丰离太子落地的时也发生过，那时候整个九州正在飘摇动荡的战乱之中，他即位之后所做的，就是把所有的外姓部落全部踏平，最后佩剑上的鲜血尚未干涸，他就表示：我现在已经是天下之主，非要登基不可。负责礼仪的老官抖抖索索的过来报告：“准备登基大典和超度亡灵的相关事项最快要三个月。”他就不耐烦的大手一挥：“谁要什么劳子的登基大典？”于是带着亲信徒步登上了号称天下第一高峰的天问山，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九州帝王的姿态了。
　　在丰离太子的心目中，匍匐在脚下的臣民们和蝼蚁差不多，只有上天才有资格封他为主。
　　如今五百年过去了，丰离大帝所开创的帝国格局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子孙不济，一百年前的黄化之变，北方的少数民族踏破了帝都，仓促逃逸到南边的西水河，康王就在一帮大臣的拥护之下宣布登基，后世将之称为孔雀王朝。
　　南北对峙的格局一直持续着，而今，再次天降异象，这位谢夫人正在生产的孩子会是怎样一个搅乱九州命运的人呢？

　　最终大家都非常失望。
　　谢照是一个男孩。
　　孔雀王朝的体制除了皇室之外，有两个世袭的显赫门第——轩辕府的萧家和巫礼府的谢家。和萧家族的尚武之风不同，谢家原先是濒临灭绝的月光族后裔，具有通灵的能力，所以担任整个帝国的最高祭司的职位。
　　谢家是母系继承制，只有女性才有非凡的通灵能力，而作为男孩的谢照，只能在成年之后辅佐妹妹，处理家族中的事务。
　　“居然是个男孩啊……”皇帝也觉得之前自己那么殷勤实在是白忙了一场，然后转身接着入睡了。

　　本来男孩也没有什么，但是由于梨花的缘故，人们无法适应期望和现实之间的落差，便对小谢照有了某种程度的不满。
　　母亲醒来，看见月光冷冷，照的庭院仿佛披上了层白银，叹了口气：“谢照吧，字仁之……心肠好一些就够了……”
　　于是谢照的名字就这样子定了下来。
　　在妹妹谢雪出生之前的七年时光中，巫礼府被没有继承人的巨大的恐慌笼罩着——夫人和姑爷的身体都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是不是可以再有孩子，所以，虽然没有宣之于口，但是大家望着他的眼神分明就是：“要是是一个女孩就好了……”
　　不久，母亲就提议说，面相过于妖娆，恐怕谢照不易长大，为了避免鬼神勾魂，做女装打扮比较好。父亲扇动了一下嘴唇，最终没有出声——民间的确流行这样的习俗，但说到底也并不是因为担心谢照的缘故吧？只是对于妻子的压力和自己的地位都有所了解，他也就没有说什么。于是，粉雕玉琢的小辫子谢照让所有人都十分喜爱。
　　一年之后，谢礼的出生带来了更大的失落。仿佛为了平定心中的遗憾，谢照和谢礼小时候一直穿着女装，直到谢雪出生之后，整个巫礼府才平定了人心：看起来都很娇弱的夫人和姑爷出人意料的争气啊。父亲在母亲心情良好的某一天，小心翼翼的提醒了一下，母亲才想起来：“对啊，叫谢照和谢礼换成男装吧，已经那么大了，终究要取妻生子的。对了，雪刚才咳嗽了一下，快点让大夫看看！”
　　比起妹妹，谢照和谢礼的成长环境要宽松的多。在刚刚男装的几年里，父亲一步不离的守在他们身边，希望建立他们男性的自觉。让他安慰的是，除了对男装和女装没有什么区分度之外，谢照和谢礼都没有什么女性的痕迹。

　　不久，父亲就惊异的发现，谢照具有非凡的能力。
　　十岁那年，他们来到一个正在建筑新的别院的白帝馆苏家外面，父亲对一个小厮很是另眼相看。父亲仅有的一点不务正业就是做木工，所以想把这个手巧的小厮带回去。谢照当时望了那个小厮一眼，然后眼睛瞬间幽暗了，最终问：“父亲真的很喜欢他吗？”
　　父亲被他那时的表情迷惑住了，机械的回答：“是啊，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嗯，当然。”柔顺的发丝流了下来，谢照低下头去，好像被看不见的阴影所覆盖。
　　一个月后，这个小厮死于早年战争留下的旧伤复发。
　　当晚，父亲冲进谢照的房间，看到了被梦靥纠缠哭醒的谢照时，抱着他哭了一场。
　　“什么时候开始发觉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的呢？”
　　“嗯，我也不清楚……有印象的大概是田大娘吧，当时你们都骗我和言之，说是因儿子考取了官员，接她回去了……我没告诉言之，所以他一直都以为大娘还是活着。”田大娘是他们的乳娘，只有谢雪是母亲亲自喂养的。
　　“那你也不提醒我一下？让我赔了不少钱呢。”父亲仿佛要转换话题一般，开玩笑的说。
　　谢照静静的笑了一会儿，但是父亲却觉得其中并没有什么喜悦的意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孩子就学会这样子笑了：“父亲既然喜欢他，那么相处一个月也是好的，后葬和身后事的打典也是应该的。”

　　由此，父亲认为，巫礼府邸的梨花是真实的。虽然身为父亲，他更希望谢照十多岁就成婚，然后二十岁就抱着三个孩子团团转，混沌而幸福的过完人生。不过，既然已经是这样了……父亲抚摸着谢照如同朝阳的容颜，内心涌动着复杂的感情。
　　他相信，谢照会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