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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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子提着前襟，几乎是和有功一路跑回了春日殿，后面一众宫人被春日局夫人妥善安顿好，倒是没出太大乱子。
惠子没有问女官一句话，只沉着脸来到千代姬居住的宫殿，却看到这位小公主睁着她那水灵灵的大眼睛，对她的母亲露出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千代...”惠子赶快上前抱起长女，仔细检查一番，发现只有手背上有道红痕，倒是没什么大碍。她暗自长舒了一口气，要不是千代才半岁，这点小事也不用这样担惊受怕，毕竟千代的身体要比一般的孩子好上太多。
有功沉默地抱住了自己的妻女，内心却是一阵晦涩，这半年来大奥一直是他在管理，如今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的确都是他的责任。
惠子大概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但这不是他的错误，大奥势力纷杂，短期内不可能完全掌控，不过要是这件事能激起有功的权力欲，也不失为一件好事。惠子默默握紧有功的手，给心腹的女官浅江一个眼色，屏退了屋子里的女官们，殿内就只有他们一家三人了。
“千代，看看父亲大人。”惠子让千代和有功面对面，这位小公主也十分聪慧，试图用自己的小手去摸父亲的脸。
“千代......”有功叹息一声，抱过女儿，轻轻哄她入睡。
待到千代姬睡着后，有功和惠子就出了偏殿，保险起见，惠子将浅江留在了这里看守女儿。
“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有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他没能保护好千代姬。
“不要这样说。”惠子温柔地靠在有功胸前，“这不是你的错。现在我们知道千代很好就足够了，她还需要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庇佑来成长呢，有功，你应该振作起来。”
有功抱着惠子，心中十分复杂。承认吧，万里小路有功，你渴求权势，你想让千代姬知道她的父亲能给她最好的生活，你更想...和怀中这个女人并肩而立。
他不会再心慈手软了。
这样的代价，他不想再重复了。
大奥近来人心惶惶，噤若寒蝉。那位从来都很温和的御台所有功大人处置了一位女官，那女官在殿前的死状无人敢言，只是众人都知道了这位看似温文儒雅的御台所，有着与其外表完全不同的狠戾。
“家光大人，您去哪里了啊，为什么现在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在冒充您！阿琴一定会杀了她的...杀了她...家光大人！”有功沉默地看着面前疯狂的女人，家光公的侧室夫人吗...只要是伤害了惠子和千代，他就算是下地狱都不会让她好过的。
“绑在柱子上，曝晒。”
大奥中最不缺的就是秘密，更不缺那些永远也无法说出秘密的人。这座辉煌的宫殿，在宁静幽美的表象下，是一个国家权力的高度集中和诡谲变换的政治风云，每日都有人悄无声息地消失，更何况这次只是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人。
听闻有功开始整肃大奥，惠子也只是淡然一笑，这正是她所希望的。
千代姬三岁时正式开蒙，由其父有功教导诗书经典，其母惠子教导研习武艺，偶尔也会和她讲一些粗浅的政事。这位姬君聪慧过人，该学会的东西学的很快，加之平日父母处理事务的时候她总跟在一旁，久而久之竟是结合了两人的气质，有了沉静优雅的雏形，又带着点上位者的傲气，然而在父母面前她也只是个爱撒娇的孩子。
“千代，多少吃一点鱼肉。”惠子头疼不已，女儿像自己一样不爱吃鱼，但是小孩子还在长身体，不能太过挑食。
“不要，母亲也每次都把鱼肉偷偷给父亲。”千代姬平日里虽然很乖，但每到用膳的时候都格外调皮。
惠子一时无言以对，只得对有功使个眼色，让他哄女儿不要挑食。
岛国地域狭小，物资匮乏，食物也多以清淡朴素为主，平日饮食更是离不开海鲜，虽然别有一番风味，但是比之大唐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惠子虽然一直不重口腹之欲，但是久居这方，也无比怀念起大唐的风土人情来，尽管近年来大奥根据自己的口味改善了不少，但还是多有不尽人意的地方。
还好千代平日里最听父亲的话，有功哄她一会儿就皱着眉把鱼肉都吃掉了。这样的事情不断重复着，直到千代姬长大，惠子也逐渐放弃纠正长女偏食的小毛病了。
次年，惠子又诞下一子，取名万里小路有纲。这个孩子虽然在明面上只能用“德川家纲”这个名字，但私下里无论是父母还是姐姐都叫他有纲，现在时机还不成熟，等到千代姬逐渐掌握大权才能恢复弟弟真正的名字，否则很可能引起朝中不必要的震动。
这一年早春，惠子效仿大唐开启新制，将军和御台所亲自耕种土地，意在鼓励农民加倍努力生产粮食。
由于下达了新的政令，惠子最近骤然忙了起来，有时还要在中奥休息几晚，几乎没有时间陪夫君和儿女，虽然怀有歉疚但也无可奈何，而有功也在研究如何整改大奥，每日也是事务众多，就连小儿子也是女儿在照看。
但让有功感到疲惫的并不是繁杂的事务，而是一个梦。
梦里，“自己”同样被春日局逼迫还俗，但逼他破戒的却是一个普通的吉原游女，直到见到将军时他才看到穿着一身男装的惠子，不，那是家光公。在梦里，惠子只是春日局手中的棋子，根本没有实权。他的确和惠子度过了几年快乐的时光，但因惠子迟迟没有继承人，春日局强势地打破了这脆弱的平静，惠子最终也如春日局所希望的那样，逐渐成为了一个合格的君主，她心中德川天下还是击溃了当初的誓言。
断断续续的梦，他看到了自己和惠子是如何从相遇到相知，再由相知到陌路。他看到“自己”已经心存死志，但惠子一道命令让他继续行尸走肉般守在新主公身边。
那不是我的妻子。有功无力地辩驳，他的惠子早已执掌大权，不受任何人的威胁；他的惠子醉心京都风物，谈吐间都是不俗的风雅；他的惠子爱他重他，不舍得他受一点委屈；他的惠子，是他的妻子，她从不看轻无权无势的自己，他能感受到平等和尊重，她已经为我诞下两个可爱的孩子了......但他还是眼睁睁看着自己凄凉地死去，过往烟云悉数散去，这一生宛如一个笑话。
他如何做了这样一个梦？梦中的凄怆绝望太过真实，让有功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有功如往常一样，安抚两个孩子睡下，然后回到春日殿寝殿，让他有些意外的是，惠子已经躺在榻上，沉沉睡着，她眼下有些青色，想必是担心新政所以事必躬亲。有功跪坐下来，出神地看着惠子的睡颜，睡着的惠子眉宇间带点柔软和稚气，和醒来时完全不同，许是身份的原因，她不喜欢如一般贵女一样仰卧而眠，而是率性地侧卧，有时美好的面庞会一直对着自己。昏暗的灯火下，有功执起妻子的手，这一刻，梦都是虚妄的，只有眼前这个人才是真是的。
“有功？”惠子悠悠转醒，面前正是她所思念的人，她神色有些愧疚，“千代说你最近很累，最近都没能觉察到，抱歉...身体还好吧？”
“我很好，”有功抱着妻子，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逐渐平静下来，他们之间从不隐瞒，有功决定把最近这个离奇的梦讲给她听，“惠子，听我讲个故事吧。”
惠子认真听完了有功的梦，她心里清楚，若不是自己来到了这里，那么那个梦说不定就是有功和女将军最终的结局了。
惠子亲吻他的嘴角，“我在这里，”她是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大唐女子从来都敢爱敢恨，勇于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们才不会变成那样，因为在我心中，你才是最重要的...就算有人阻拦，我也会拼命地，拼命地和你在一起的。”
有功紧握妻子的手，“我也一样。”
“我之前想，等千代上位后，我们就可以每日吟诗作画，尽享风雅，甚至可以去京都看看。”连日的忙碌让惠子最近不时遐想退位后的生活，只是想想都觉得快活......
惠子和有功就着兴头畅想了一番未来的生活，有功想起梦中的自己，弥留之际他扪心自问，这些年可曾真正快乐过？那个“他”的确快乐过，沉浸佛法不问世事之时他快乐过，和惠子在一起的几年时光也像偷来一样，然而那几年的时光终究抵不过接连而至的痛苦岁月...可无论怎样，和惠子在一起的时光，的确是最快活的日子。
可能有功自己都没有发现，他心中那些隐秘的自卑也随着这件事烟消云散了。
德川幕府首位女将军——德川惠子，在国家遭受赤面天花侵袭之时上位，在位期间平叛乱，开海运，国家人口有所增加，与其父德川家光共同开创德川治世。
关于这位女将军的传闻，坊间不一而论，但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惠子将军的大奥里，从始至终只有过御台所万里小路有功一个男子，知道御台所底细的人清楚，当年幕府强迫庆光院住持万里小路有功还俗，但令人跌破眼镜的是，将军独宠这位御台所，两人一生恩爱。
他们共有三个孩子，长女千代姬成为四代将军，继续延续德川天下。长男万里小路有纲后重入京都本家，据说他虽出生武家却自小喜爱京都风雅，举手投足间满是清雅的贵气，其风流的容貌令京都一众公子都望洋兴叹，虽为征夷将军之子却很得今上的喜爱，后来还迎娶了天皇的姬君。次女德川纲吉，才情不下其兄，尤擅儒学，唐诗，其著作很受贵族追捧，早年辅佐其姊四代将军，后即位成为五代将军。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