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一、】
我和云毓祭拜我娘的那天早上,果然没风,一丝风都没有。镇江就在江边,入了秋,清晨常是江风飒飒,我在院中站了一盏茶的时间,对世事之奇深感敬畏。
另一说,在这江南地界,若不吹风,大概又要下雨。但,我抬头看看天,旭日初升,晴空万里。
我左手不得力,梳头一类的事情,只能麻烦随雅。云毓洗了脸,唤我过去。我拿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前,听他唠叨小羽的伤,说了两句,又说,这几个月不是大风就是下雨,今天天气怎么这么好。
我感叹道,高人果然是不同凡响的。
云毓哀声道,不是又要来飓风了罢。
我道,入了十月,飓风就少了,听说江南冬天不比夏天涨水的时候,平静得很。
他轻声哼了哼,替我缠起发髻。
我站起身,立在门前,朝他道,随雅,我受伤的时候梦见我娘了——他回过头——我娘她站在月门后头,说看见我好,她就放心了。
云毓放下梳子走过来,探出头去四下张望,小心地道,哪个门?
我指了指我们俩卧房小院子和前院园林相通的那道,说,应该是那个。
他没由来的手一抖,望着我说,你再想想?
我握住他的手,笑说,自己家的门我还认不清楚么。
他哀叹,完了,都让你娘瞧见了。
我笑说,你叫她岳母,她肯定也听见了。
他耳后一红,道,你也不羞。
我起身揽过他,笑道,你我同验过婚书,往来过礼物,虽未洞房花烛,但实已是夫妻,为何要羞。
我还以为他又要拿聘礼说事,但此刻他却懒得和我争,抽出手,去柜中拿香烛,闷声道,别误了时辰。
我一笑,接过布包,将里面的香烛拿出,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捧了一抷土,点了三支香,递给云毓。
云毓移开眼,道,这是你请的——
我不说话了,只看着他,若他到这时仍要反悔,那我再说什么也没用。
还好,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对视了半刻,他终于软了。他先朝香炉鞠了躬,才双手接过我递给他的香束。
我看着他慢慢把香举过前胸,就仿若一个久沉大海的人,终于透出了水面。
我手微颤,自己也点了三炷,和他并排站着,拜了第一拜。
我对着香炉,好像又看到了我娘。
我心中一动,嘴上竟说了出来,“娘,孩儿不孝,半个月前您来看我,我却也没能和您多说上两句话。孩儿在此间万事都好,请您和爹放心。”
我去看了看云毓,又拜了一拜,道,“娘,有件事,孩儿早和您说过了,只是我自己也没想到,它竟有成真的一日。”
云毓雪亮的眼睛里有冬日初晴的模样,大雪过后的第一缕阳光照在先行融化的冰水上,直教人在冰天雪地里看得心中澄澈光明。
我拜了第三拜,道,“娘,他小时候您还见过的,就是云家和启檀启绯他们一块儿玩的那个孩子。不过他长大了,模样也变了许多,他现今就站在我身边,您好好看看他罢,是不是大不一样了。”
我上前两步,正欲插香,却突然想起来我爹,顿时不由得百感交集。我低下头,小声道,“娘,要是我爹也知道了,您就替儿子多说两句好话,让他先消消气。这些事,儿这辈子是纠不过来了,您二老要是有什么想说的,等日后儿和您二位见了面,再打我骂我都可以。”
我退了回去,等着云毓。
云毓没我这么多话要说,闷声拜了三拜,又默立良久,才低声说,“伯母,我这个人娇生惯养,脾气也不好,不会照顾人,要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的,还请您别见怪。”
他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始终没说出口。我虽很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却不想勉强他,能得他在心中说完这句话,我就已经十分知足。
他将他的三炷香也插进炉中,退回来。
我拉着他转过身去,十指相扣,朝着东方拜下第一拜。然后再转回身去,对着香炉拜了第二拜。
我转身面对他,再等了片刻,他终于也肯转身面对着我。我拉过他的另一只手,他也同时主动反握住我。
他垂下眼帘,轻声道,“对不住,总是要你等着我……”
我握紧他,道,“无妨,我等到了。”
我们两个又看了片刻,我深吸一口气,悠悠吐出来,待平复后,轻声说,“随雅,从今往后,我再不骗你了。”
他一笑,就像雪地里一蹦一蹦的小兔子,“你要是不骗我,我一定和你吵得多。”
我笑道,“那你也别嫌弃我。”
我后退一步,引着他一道跪下,跟他一起弯腰,额头相抵,一块儿轻笑出声来。
我牵着他站起,右手故意用力一拉,云毓脚步不稳,整个人撞进我怀里来。
他想挣开,嘴中喃喃,“你的伤口——”
我把他摁在怀里,笑道,“我的伤口没事,你再挣扎,就会有事了。”
雪里的小兔子终于听话了,鼻息在我脖颈上轻轻拂着,暖得很。
我本想和他去金山寺瞧瞧,可他顾着我的伤,不肯走远。我们两个去早集上走了走,回到院子,在园林里泡了一天,过曲桥,走回廊,喂金鱼,看花窗。
日落之后,我和他坐在小亭里,看小叶子跟着老管家的孙子,顺次把橘红色的灯笼点亮,一盏接一盏,慢慢挂起来。
云毓笑说,“他们两个倒是熟得快。”
我道,“你看老管家那个脾气,说不定还是什么前朝进士之类的人物,怎么肯让自己的孙子和外面的孩子鬼混?”
云毓道,“小羽小叶子两个从小没爹没娘,也就是靠着东家蹭一顿,西家舍一餐,去庙里偷点儿贡品长大的。偏偏两个都是这种脾气,去做长工都没人要。”
我笑道,“小羽不是还自称扬州第一义贼么,怎会没人要?”
云毓摇摇头,道,“他爹娘是真正的江湖人士,传了他两手功夫,就再没回扬州过,估计,是回不来了罢。”
我摇摇头道,“也没留下什么心法秘籍之类的东西?”
云毓道,“要真有,那他们两兄弟岂不就成了张无忌,成天被人追杀逼问?”
我道,“那屠龙宝刀自是人人都可以用的,但这武功心法又不是人人可以学的,随雅你看,如《葵花宝典》之流——”
云毓噗嗤笑起来,道,“反正我朝是没这等厉害的太监。”
我笑道,“说不准,也许今后有呢。”
云毓摇摇头,叹道,“那可就惨了,这么厉害的太监,在禁宫中来去自如,没人管得了,没人制得住,那可如何是好?”
我道,“所以呐,他只隐藏好自己,抽空偷偷写本《葵花子宝典》流传于世,以不负他寒暑之功。”
云毓笑了,“如此高人,简直是内宫诸君之楷模。”
说到这里,我倒是想起件事来。往日我听怀王府的丫鬟私底下讲话,还说先帝爷的哪位嫔妃偷偷写了些传奇故事,还有抄本在往日怀王妃案上过过。
云毓叹道,“大内深宫,还不如这江南的小家闺秀,连名字都署不得。”
我道,“可不是么,我偷偷去找过,可书房方便藏书的地方都没抄本,只好作罢。要是有机会,我还真想拜读一番。”
我们俩跟着点上的灯笼悠悠走回去,浴桶来了,我取了一小盆水自己擦了身子,云毓帮我擦了后背,给我换了药,才自己埋进桶里去。
我靠在床上,看着屏风后头一动不动的人影,暗自乐起来。看他这个样子,我是不必再担心别的了。
这时候虽然把蜡烛吹了可惜,但若它亮着,云毓不知能不能洗到三更天。
果然,我吹了不久,云小公子就裹着亵衣走了过来。
他看我还没躺下,扭捏半刻,缩上床,和我并排坐着。
我搂住他,他也不拒,我就把他往里面压,让他背靠着墙。
我在他耳边道,“若是用别的——我的肩伤有些扫兴。”
他的脸变得滚烫,一口咬在我脖颈上。
但我等着这么多年,还差这点儿耐性么。我的手顺着他的脊柱扫下,点到腰间,轻声笑道,“阿毓,听说洞房花烛夜,都是要在里面的——”
云毓小声说,“人家还要等着红烛烧尽,挑盖头吃桂圆——”
我喜道,“你要点起蜡烛来么?”
他赶紧搂住我,唯恐我真去点蜡烛。
我解开他的亵衣,轻轻咬着他的脖颈,他低低哼了一下,用极细的声音在我耳畔说,“真的……到了……的时候,你要在……我还管得了么……”
我捉住他的唇,等略到他耳边的时候,轻声说,“叫我。”
他和我面贴面,嘴唇也在我耳边,蠕动数次,终于吐出了那两个字,“……承浚……”